这次事情之后,谢昭再出门时,寨子里的人见了不再只是客客气气地点头,而是笑着同她打招呼。
再热情些的阿妈阿姐就会拉着她说几句生硬的汉话。
被她从马蹄下救回来的阿妈更是隔三差五便端着饭食送到她廊下,搁下就走,连道谢的机会都不给她。
晌午时分,阿霁海背着一篓子新采的草药从山道上回来。
银项圈在日光底下亮闪闪地晃。
谢昭正坐在坝子边的老榕树下帮几个阿姐剥豆子。
豆子是山里野生的扁豆,豆荚又硬又厚,要用指甲沿着筋络掐开才能把豆子抠出来。
她低着头干活,冷不防头顶罩下一片阴影。
“阿妹。”
阿霁海站在她面前,竹篓还没卸下,微微弯着腰看她,“你怎么在这里剥豆子?”
“闲来无事帮个忙。”
“哦。”
阿霁海把竹篓搁在地上,盘腿在她旁边坐下来,从篓子里掏出一把野果塞到她手里,“给你摘的。”
野果紫黑紫黑的,拇指盖那么大,在掌心里泛着淡淡的白霜。谢昭吃了一颗,酸得眼睛眯了起来。
阿霁海看得笑出了声,自己也捡了一颗丢进嘴里,腮帮子皱得比她还厉害。
“你怎么不怕酸?”谢昭问。
“我也怕。”阿霁海一边酸得抽气一边笑,“就是想看你被酸到的样子。”
谢昭无言以对。
几个阿姐在旁边看着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低头继续剥豆子。
谢昭把剩下的野果搁在膝上,正色道,“那些马匪要关到什么时候?”
阿霁海正在拿手背蹭嘴角的果汁,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不会一直关着。”他把手放下来,指尖拨了拨膝上的草屑,“寨子里没有那么多粮食养闲人。”
“那要怎么处置?”
“交给议榔。”
谢昭头一回听见这个词。
“议榔?”
“嗯。”
阿霁海偏过头看着她,“朗洞寨不是孤零零一个寨子,翁摆江两边有好几个寨子,祖上时候便合在一起立了议榔。”
“寨子里有大事情,不能一家说了算,要各家寨老和榔头凑在一处议。”
谢昭剥着豆子,“不懂。”
阿霁海的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寨老就是各寨的寨主和德高望重的老人,榔头是寨老们公推出来主持议榔的人。”
“规矩是寨老们一起定,榔头负责照着规矩办事。遇到有人犯了事,是杀是放是罚,都要议榔说了算。”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这一回马匪不单抢了我们朗洞寨,昨日山那边来了信,有两个寨子被抢走了阿姐。”
谢昭剥豆子的动作停了。
“掳了人?”
“嗯。”
阿霁海的声音低了几分,银耳坠在他脸侧微微晃着,“马匪骑着马从山道上摸进去,趁寨子里的阿哥们在田里忙活,把落单的阿姐掳上了马便跑。”
他的语气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压了下去,谢昭看着他的侧脸,少年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唇抿成一条线。
“所以议榔要议的,除了处置这些马匪,还要商量怎么把阿姐们救回来。”
谢昭将手中剥好的豆子搁进竹筐里,慢慢地说道:“为什么……不归顺汉人朝廷?归顺了,官府自然会来剿匪。”
阿霁海剥豆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里头难得没有笑意,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辨认她脸上有没有说笑的痕迹。
谢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开口补一句什么,阿霁海已经先开了口。
“阿榜。”他的语气比方才轻了不止一点,“你知不知道百年来芒胡诏为何从来没有归顺过汉人?”
谢昭摇了摇头。
“不仅芒胡诏没有,六诏没有一个归顺大梁。”
阿霁海把豆子搁在竹筐边上,“汉人的朝廷换了又换,现在这个大梁建了百来年,从建朝头一年就想把六诏收进版图里。”
他顿了顿,垂下眼睫,“汉人的朝廷是老虎的牙,寨子是山里的兔子。兔子跑去跟老虎说‘我归顺你’,老虎便高高兴兴地把兔子吃了。”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你不喜汉人?”
“我讨厌汉人朝廷,但并非厌恶所有汉人。”阿霁海答得很快,“悬雾城里就有汉人,是前朝时候留下来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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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山里扎了根,几代人都没走。”
“他们做皮货生意、打铁、开医馆、开学堂,寨子里的盐巴和铁器有一半是从他们铺子里买的。”
阿霁海看了她一会儿,弯起眼睫,笑意把他脸上那层沉甸甸一把掀了去,又是平日里那个笑吟吟的少年。
“算了,不说这些了。”
寨子的铜鼓擂了许久,远处山道上终于传来了回应。
先是南边的鼓声,隔着几重山传过来,有些闷闷地。接着是更远处的回应,鼓声被山风裹挟着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最后响起的是一阵更沉更缓的鼓点,从更远的方向传来。
阿霁海仰着脸,澄亮的眼看向远处,“议榔的鼓响过了,日子定在后日,在悬雾城。”
他指了指南边山脊外头一片白濛濛的云雾,“悬雾城是芒胡诏的主城,议榔就在城中的鼓楼里开。”
“阿妹,明日你也一起去议榔。”
隔日天未亮透,谢昭跟着黎姜一行人离开朗洞寨。
阿霁海走在她前头,银铃在雾里叮叮当当地响。
远的时候像是隔了一座山头,近的时候又冷不丁地从白濛濛的雾气里冒出他半张侧脸来。
总归那铃声是绕在谢昭身旁。细细的、凉凉的,一缕缕的缠上她耳廓,再顺着耳孔滑进去,搔在最里头的软肉上。
雾把声音泡得发胀,一声未落一声又起,叮叮当当。
“阿妹,跟紧些。”
他伸了手过来,掌心朝上等待,玉雕的手指微微舒展着。
只短短几瞬没等来谢昭,便直接牵上了她,挤得手心之间没了空隙,两股微微的热意靠在一起。
谢昭眼睫垂垂,把那两片热看的有些灼烧起来,收回了视线继续看着前方。
黎姜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寨子里几个长老跟在两侧,纳叔也在其中。
再往后是几个青壮押着寨子里活捉的马匪。
脚踝上拴着竹镣,被麻绳串成一串,走起路来哗啦啦地响,像是拖着一串破铜烂铁。
黎姜领着众人一直往南,沿着谷底窄窄的山路走了足足大半个时辰。
山路忽然开阔起来,林子往两边退开,露出了一条黄泥夯成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