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路边的姑娘能捡吗 > 9.打趣
    寨子里的芦笙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谢昭端着空了的茶碗,忽然问道:“阿霁……你讨厌汉人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是我的阿妹啊。”阿霁海话语中带着十成十的笃定。

    谢昭觉得这话颠三倒四,她分明是先被他救了。可按他这说法,倒像是她生来便是他的阿妹似的。

    难不成苗人和汉人读的书不同,所以有时与人表达交流也不同么?

    可她没来得及追问,阿霁海已经从廊下站起身,“阿妹,你早些睡。明日寨子里酿新酒,我带你去帮忙。”

    “酿新酒?”

    “嗯。是用糯米酿的甜酒,寨子里的阿妈们都说我做的酒酿最甜。”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抬了抬下巴,颇为得意。

    阿霁海打着哈欠拐进隔壁屋子,竹帘落下来,廊下的灯火跟着暗了一截。

    谢昭独自在廊下坐了许久,听着山风穿过竹楼把檐角的银铃吹得叮当响。

    她发现自己已听惯了这些银铃的声音。

    初来时候觉得这些铃铛吵得很,无处不在。可如今听着听着,竟听出了几分安稳来。

    就像阿霁海腕上脚上的那些铃铛,人走到哪,铃便响到哪,光听那铃声响不响便知道他有没有走远。

    谢昭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翻身坐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发了会呆,又重新躺下去。

    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躺得端端正正像个准备入殓的死人。

    她觉得只有这么躺着才能把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一并躺没了,可不该有的心思偏偏不如她的意。

    闭眼是阿霁海教她唱歌时候的弯弯眉眼,睁眼是梁上银铃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银铃是阿霁海前几日挂上去的,说山里蚊虫多挂几串铃铛能驱虫,谢昭觉得许是苗人风俗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一会又睁开,盯着那串银铃看了片刻,“你再响一声试试。”

    银铃安安静静地挂着不做声,谢昭满意地闭上了眼。

    第二日,寨子中央的坝子上支起了一口大锅,锅底下烧着熊熊的柴火。

    锅里头煮着满满一锅糯米,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半个坝子都罩在白濛濛的水汽里。

    几个阿妈围着锅台忙碌,阿霁海也在其中,袖子高高地挽起,露出两截白净的手臂,腕上那只烧蓝银镯被热气熏得雾蒙蒙的。

    谢昭走过去的时候,阿霁海正端着一盆煮好的糯米从灶台边出来。

    看见她便弯了弯眼睫,朝她招手,“阿妹,这边来。”

    谢昭走了过去,便被他分了一把团扇。

    “帮我扇风。”阿霁海把手里的糯米摊在竹席上,头也不抬地道。

    谢昭便站着给他扇风,扇着扇着便看见阿霁海额角沁了细细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尖上挂了一小滴。

    他浑然不觉,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把糯米摊平,又在糯米上撒了一层灰白色的酒曲粉末。

    谢昭盯着那滴汗,心中腹诽这酒做法倒是粗糙,在汗珠落下前顺手帮他擦了,又把团扇往他那边偏了偏。

    阿霁海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睫,从下往上看着她,倏而笑了。

    笑从他嘴角一路漫到眼梢,整张脸便从秀气变成了昳丽。弯眉杏眼间,竟有几分近乎妩媚的意味。

    谢昭手上的团扇差点掉进糯米盆里。

    “多谢阿妹。”阿霁海轻声道,姿态自然从容。

    “不客气……”谢昭却是挪开视线,干巴巴地回答。

    旁边一个阿妈用苗话朝阿霁海喊了一句什么,语气像是在打趣。阿霁海回头应了一句,同样是苗话,腔调里带着几分娇纵。

    几个阿妈便笑起来了,笑声高高低低地荡开来。

    谢昭听不懂,只觉得她们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来来回回地扫,直扫得她浑身不自在,压低声音问阿霁海。

    “她们在笑什么?”

    “笑你扇扇子扇得不好。”阿霁海一本正经解释着。

    谢昭将信将疑,苗家妇人没有那么幼稚吧。

    糯米拌好酒曲便被一盆盆地倒进了陶瓮里,阿霁海把瓮口用竹叶封好,又在外头裹了一层厚厚的稻草。

    他将瓮子搬进吊脚楼下层的阴凉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道:“过七八日就能喝了,到时候我给你舀第一碗。”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一个眸子里闪过慌乱,一个眼里漾开一圈笑意。

    谢昭声音有些磕绊:“那……我先谢谢你。”

    “你是我阿妹,谢我做什么。”阿霁海应了一声,垂下眼睫,耳根处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晚间酿酒结束后,阿霁海照例在廊下教她唱歌。

    这回他教的是一首很长很长的古歌,讲的是苗家先祖从远方迁徙而来的故事。

    歌里面有山有水有龙有虎,还有一只会说话的神鸟。

    “这只鸟叫炯。”阿霁海比划着,“很大很大的一只鸟,翅膀张开能把整座山都遮住。”

    “那它吃什么?”谢昭问。

    阿霁海想了想,“大约是吃龙。”

    “龙?”

    “嗯,就是翁摆江。”他指了指寨子底下那条江的方向,“阿奶说山里有十二条龙,最小的一条就住在翁摆江里。”

    “所以不管是江水还是寨子,都不能随便污了,污了龙就会发怒。”

    谢昭点了点头,把这条规矩记在心里。

    阿霁海接着唱歌,声音在夜风里飘荡,时而高扬如山巅的白云,时而低回如谷底的溪水。

    谢昭听着听着便忘了学,只是安安静静地听。

    歌唱完了,阿霁海问她学会了没有,谢昭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阿霁海只是托着下巴看了她一会儿,挑了一下眉梢,又重新开了口。

    “阿榜阿妹,眉浓浓,同阿哥去山间。”

    他改词了,把古歌换成打趣谢昭。

    “山间不懂路,阿哥你背我,背到翁摆边。”

    谢昭被这突如其来的改词唱得愣了一下,随即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你胡唱什么呢?”

    阿霁海不听她的,继续唱:“翁摆江水深,河滩石子凉。阿哥你背着我过江,莫让人家说闲话。”

    唱完最后一句,他偏过头看着谢昭,像只小兽歪着头观察猎物那般,杏眼里漾着的笑意亮晶晶。

    “有这句吗……?”谢昭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有啊。”阿霁海理直气壮,“方才才有的。”

    谢昭无言以对。

    夜色更深了,廊下的松明火把燃得只剩了指甲盖那么大的火苗,山风一过便灭了个彻底。

    四周暗下来,两人也不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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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么摸黑坐着。

    “阿榜。”阿霁海用那个他给她取的名字叫她。

    “嗯?”

    “你会一直留在寨子里吗?”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竹墙上望着远处的群山,山的轮廓在夜色里淡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分不清哪座是哪座。

    “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道,“我的过往一片空白,连自己是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

    阿霁海不说话了,黑暗中只有他手腕上的银铃偶尔响一两声,轻轻的。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那就不要想起来了。”

    谢昭偏过头去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和那对在暗处也盈盈发亮的眼眸。

    “现在这样不好吗?”阿霁海不明白汉人的地方就那么好,引得阿妹失忆了也盼着念着。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如若是想要隐世的人,这个寨子是再合适不过的,“并非不好,可总觉得……”

    她总觉得没有过去心里就缺了一大块,窟窿里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呜呜地响。

    可她看着黑暗中那双亮晶晶的杏眼,到底没能把这半句话说出来。只是嗯了一声,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阿霁海似乎是满意了这个回答,他靠过来,把脸轻轻埋在谢昭的颈窝里。

    谢昭浑身僵了一僵,心跳在耳朵里擂得震天响。

    少年的头发上有草木气味,衣襟上还有白日里酿酒时候留下的糯米香。

    头发丝蹭过脖颈,银项圈冰凉的边缘挨着她的锁骨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

    阿霁海闭着眼睛,嘴角翘着一个小小的弧度,从谢昭心口传来的那股擂鼓声于他而言便是世间最踏实的动静。

    情蛊只会让这个汉人姑娘在每一个触碰到他的瞬间,在心里为他开出花来。

    谢昭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她觉得事情在往一个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可她还偏偏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想来想去觉得能感觉到自己并无内伤,只想到一个解释——

    大约是这寨子风水不对。

    山太深了,林子太密了,翁摆江的水太绿了。

    这地方养蛊也养人,还养着瘴气,说不定在寨子里的行走坐卧间都会闻到风从远处山间带来的瘴气。

    闻着闻着就把她的脑子一并养坏了。

    可她又分明不想走。

    这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吓了一跳,赶紧把它又摁了回去。

    阿霁海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脑袋沉甸甸地搁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又轻又匀,温温热热地拂在她的脖颈上。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恰巧落在他脸上。

    长睫投了两小片扇子似的阴影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睡相乖得不像话。

    谢昭在心里骂了最后一句,轻轻地把自己的脸颊倚在了他的头顶。

    她想就一会儿。

    山里的雾气从谷底漫上来,漫过梯田漫过吊脚楼漫过两个人依偎着的身影。月亮躲进了云层背后,天地间便只剩下了两道呼吸声。

    一深一浅。

    一快一慢。

    阿霁海在心里数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阿榜是山神替他择定的阿妹,谁也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