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地方是一处断崖,断崖不高,但生得极险。好似被谁拿斧头劈了一记,齐齐整整地切出一道口子来。
崖壁上爬满了老藤,藤条有小儿手臂那么粗,盘根错节地绞在一起,开着些不知名的花。
阿霁海拨开一丛灌木,在洞口朝她招手,银铃叮当,“阿妹,进来。”
洞口只堪堪容一人弯腰进去,平时被密密麻麻的藤叶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阿霁海带路,任谁从这崖上走过十回也发现不了。
他轻车熟路地钻了过去,谢昭也弯腰跟进去。
一进来,洞里便光线骤暗,她眨了眨眼才适应。
山洞比想象中宽敞得多,足有半间屋子大小,地面平整得出奇。
洞壁上嵌着几块发着幽幽绿光的石头,照得洞里如同浸在水底。
“这是萤石。”
阿霁海见她盯着那些石头看,“阿奶说这是山神的眼睛,夜里会发光,照着寨子里的先人找到回家的路。”
谢昭伸手摸了摸,石面冰凉光滑。
洞里堆着些零碎物件,几张旧兽皮叠得整整齐齐,一只陶罐搁在角落,罐口封着蜡,不知装了什么。
最里头还有一具石头垒的小火塘,上头架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瞧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的地方。”
阿霁海盘腿在兽皮上坐下来,抬头看她,“从前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阿奶都不知道。”
谢昭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为什么带我来?”
阿霁海歪了歪头,弯起眼睛笑了,语气轻飘飘的说着:“想带你来就带来了呗。”
谢昭在阿霁海对面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眼睛却不知往哪里放。
这洞里实在太静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耳畔。
萤石幽幽亮着,照在阿霁海微微抿着的薄唇上,能清晰瞧见他唇角却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谢昭垂下眼,不敢再看。
“阿妹。”
“嗯。”
“你怎么不看我?”
谢昭一僵,硬着头皮抬起眼。
阿霁海正托着下巴看她,那双杏眼弯弯的,里头盛着的光比萤石还亮。
“你每次看我都只看一眼,然后就低下头去。”阿霁海慢悠悠地道,“是我长得不好看?”
谢昭:“……”
“好看。”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你为什么不多看看?”
谢昭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烫了,索性抬起眼直直地看着阿霁海。
可看了不到三息,她就后悔了。
阿霁海被她看着也不躲不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回望她。
洞里的光在他脸上流转,那双杏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到最后竟像是酿了一潭春水,波光潋滟地漾开。
谢昭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先撑不住了,偏过头去,“看够了。”
阿霁海轻轻地笑了一声。
谢昭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
阿霁海看她脸红,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兽皮上,仰着脸看她。
杏眼里还残留着笑意,可那笑意底下却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薄薄的,浅浅的,像是一层雾浮在潭水上。
洞里的空气忽然变得黏稠起来,像是掺了蜜的温水,把人泡在里面,动弹不得。
阿霁海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谢昭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指僵在他的脸颊上,指腹触到的是少年细腻温热的皮肤。
他轻声道,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阿妹,你喜欢寨子吗?”
谢昭垂眸,不免去想那一片空白的过往,“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觉得……这里很安静。”
“外面呢?”
“外面?”谢昭皱了皱眉,她对外面没有印象,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我记不得了。”
阿霁海嗓音比方才轻了几分,“那你就留在寨子里好了。”
谢昭有些怔怔望着他,“阿霁……你……”
阿霁海松了手,弯着眼笑了一下,“阿妹,你的手好烫。”
谢昭猛地收回手,蹭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脊背撞在洞壁上。
萤石被震得掉了一小块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阿霁海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一脸无辜地看着她,“阿妹,你怎么了?”
谢昭盯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绝对是山鬼,不是山鬼生不出这副样貌,不是山鬼做不出这种事。
她咬着牙道,“洞口太闷,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也不等阿霁海答话,转身便钻出了山洞。
洞外的山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的清气,谢昭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被从水底捞出来的一样。
阿霁海也出了山洞,正蹲在崖边摘野花。
见她看来,也不提方才的事,只是扬了扬手里的花束,笑得眉眼弯弯。
“阿妹,这种花叫丢阿姆,汉人叫它彼岸花。”
谢昭低头一看,他手里的几枝花开得正盛,花瓣殷红如血,卷曲的花丝密密匝匝地炸开,美得惊心动魄。
“这花有毒。”阿霁海补了一句。
谢昭正要伸手去接的动作僵在半空中,他笑出了声:“不碰就没事。”
他把花插在竹篓边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吧,阿妹,天快黑了。”
谢昭跟在他身后往回走,看着那几枝殷红的花在他背篓上摇摇晃晃,如同几团幽幽鬼火。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回到吊脚楼时天已经全黑了。
吊脚楼上的松明火把在夜风里明明灭灭,远看是山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谢昭坐在廊下,听见寨子中央传来一阵芦笙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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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时只是一管芦笙在吹,呜呜咽咽的。
接着便有第二管、第三管加了进来,高高低低的声音缠在一起便不那么凄凉了。
阿霁海端了一碗热茶在她身边坐下,把茶碗递过来,“你听这乐声。等到了跳月的日子,寨子里的阿哥阿姐们就聚在坝子上,一边吹芦笙一边唱歌。”
“听着是个热闹日子。”谢昭接过茶碗,有些好奇。
“嗯,寨中男女对歌可是一件大事。”阿霁海侧过脸看着她,灯火在他眼里映了两团小小的光,“你想学吗?”
“学什么?”
“唱苗歌。”
谢昭心想这大约和学苗话差不多,横竖闲着也是闲着,便点了点头。
阿霁海便教她唱了,他先是用苗话唱了一遍,咬字很轻,尾音拖得又长又软。
像是一根羽毛从耳朵里飘进去,在心上挠了一下。
一句一句地教谢昭唱,教得极有耐心。
“云雾起了哟,阿妹在心里头。芦笙吹了哟,阿哥在山那头。”
简单得很,可谢昭唱出来的腔调总是差了一口气。
阿霁海笑得眉眼弯弯的,喉头滚出几个清脆的音节,纠正她的尾音。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比了个弯弯的弧度,谢昭的眼睛便跟着那个弧度转过去,转到他的指尖上。
那根手指停住了,轻轻点在她的额心上。
“阿妹,你唱到这里的时候要往上扬。”阿霁海说着,指尖沿着她的眉心往上划了一道,“扬到这里。”
谢昭眨了一下眼睛,她张口把那句歌又唱了一遍,这一回唱对了一小半。
“不对不对。”阿霁海摇着头,又笑了,“你听我再唱一遍。”
他就这么唱了一遍又一遍。
谢昭学得认真,可越是认真就越唱不准。唱到后来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忍不住弯了唇角。
阿霁海看见她笑,眼里的笑意便更深了一层。
“阿妹,你学得不够用心呢。”
“我怎么不用心了?”谢昭不服,“明明是你教得不好。”
“我教得不好?”阿霁海睁大了杏眼,一副被冤枉了的模样,“寨子里的阿姐们都说我唱歌好听。”
“那是她们哄你的。”
阿霁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银耳坠跟着晃了一个又一个半圆,片刻后又转回来,“那我教你一首好学的。”
这回他教的是一首更短的小调,来来回回只有四句,翻来覆去地唱。
曲调比方才那首更简单,谢昭学了两遍便大致能跟着哼了。
两个人在廊下坐了许久。
阿霁海教了谢昭好几首歌,有采茶歌,有迎客歌,还有一首据说是祭祀时候唱的古歌。
那首古歌的调子又长又沉,谢昭一句都学不会,只能光听。
阿霁海便一个人唱完了整首,唱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渐渐低下去,尾音在夜风里散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