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路边的姑娘能捡吗 > 10.好奇
    这段时间以来,谢昭已经能听懂不少日常苗话了。

    阿妈们站在吊脚楼下喊娃娃回家吃饭,她听得懂。

    阿姐们坐在廊下绣花时叽叽喳喳地议论哪个阿哥生得俊,她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就连寨中老人们那些又快又密的苗话,她也能捉住几个词拼拼凑凑地猜出大意。

    只是听得懂归听得懂,开口说仍旧是另一回事。

    苗话的声调拐来拐去的,是山里的溪水绕着石头流。

    谢昭的舌头被人打了个结,怎么都绕不过那个弯。

    阿霁海每回听她讲苗话都要笑,笑完了便凑过来,一字一句地纠正她的咬字。

    他凑得太近了,近得谢昭能看见他鼻尖上细细的绒毛,能闻见他衣襟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

    她的心跳便又开始不听使唤。

    “阿妹,你这个音发得不对。”阿霁海说着伸出手指,极自然地在她下颌上轻轻托了一下,“舌头要往上顶。”

    谢昭僵着脖子把那个音重新念了一遍。

    “还是不对。”

    阿霁海歪了歪头,银耳坠跟着晃了一晃,他忽然伸手捏住了谢昭的下巴,拇指轻轻按在她的下唇边上,“你看我的嘴——咯——嘞——”

    谢昭看着他的嘴唇在自己眼前一张一合,薄唇含嫣,吐出的音轻巧得像是从舌尖上弹出去的珠子。

    “记住了吗?”

    “记住了。”她什么也听不进去。

    阿霁海松了手,弯着眼笑了一下。他总是盘腿坐着或是蹲在地上捣鼓草药,那双眼便从下往上望过来,显得格外乖顺。

    偶尔站起身又总是微微躬着腰,替她系腰链、整理银饰、拨正衣襟。

    可又有一回,两个人一起站在铜镜前,谢昭无意间抬眼,便看见镜中的自己堪堪到他的下巴。

    头顶刚好齐他下颌,阿霁海若是微微低头,下巴便能搁在她的头顶上。

    谢昭盯着铜镜看了片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阿妹,你怎么了?”阿霁海从镜中看见她的表情,偏过头来。

    “没什么。”谢昭移开视线。

    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得高挑,可阿霁海偏生是个正在抽条的少年郎,瘦瘦高高的,像是山里的竹子,见风就长。

    过了几日,寨子里出了一件事。

    寨子里一个叫阿迭的少年从山崖上摔下来伤了腿,被寨中人七手八脚地抬了回来,躺在坝子上疼得直抽气。

    阿霁海闻讯便提着药篓赶了过去,谢昭跟在他身后。

    阿迭的腿伤得不轻,小腿上一道口子从膝盖一直豁到脚踝,血糊糊的一片,看着煞是骇人。

    阿霁海蹲下身,从药篓里翻出几株阿鲁嘎,放在石臼里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又从腰间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银囊,从里头倒出些灰褐色的粉末撒在伤口周围。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色平和,动作又快又稳。

    “怎么摔的?”阿霁海一边包扎一边问。

    阿迭疼得龇牙咧嘴,断断续续地道:“在……在东边的断崖上采岩蜂蜜……脚滑了……”

    “东边断崖?”阿霁海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那边不是设了陷阱吗?”

    “什么陷阱?”谢昭好奇。

    阿霁海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道:“防马匪的。”

    谢昭心头一动,“寨子常受匪盗侵扰?”

    “嗯。”阿霁海把最后一道布条扎紧,拍了拍手上的药渣站起身来,“偶尔会有马匪从南边山道摸过来的。”

    “朗洞寨好一些,只有马匪来,水边的寨子除了马匪还会遇到水匪。”

    他说得轻描淡写,令谢昭想起这些日子在寨子里四处转悠时看见的一些痕迹。

    寨子几处高地上堆着不少石头,远远看着以为是山洪冲下来的乱石堆。

    若不是谢昭眼尖,便不会发现山道上埋着些削尖了的竹签子。

    还有寨子里几个青壮的腰间总是挂着弯刀。

    她一直想问这事来着,今日总算找到了由头。

    回去的路上,谢昭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那……寨子?”

    阿霁海走在她前头,衣摆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去年来过两拨。”

    “南边那条山道通着外地,马匪骑着马从山外摸进来,抢粮食、银器,还抢过寨子里的阿姐。”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语调往下沉了沉。

    “那寨子怎么办?”

    “打回去啊。”

    阿霁海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难得带上了几分凌厉,“寨子里的阿哥们可不是吃素的。铜鼓一敲,家家户户的男人就提着刀出来了。”

    谢昭观他的神色,继续问道:“寨子里的人……都会武?”

    “不会什么武。”阿霁海摇了摇头,“就是有力气跑得快,敢挥刀不手软。”

    “不像汉人那样有招式。”

    他顿了顿,又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谢昭一番。

    “阿妹,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昭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好奇。”

    “好奇什么?是怕马匪么?”

    阿霁海歪着头看她,唇角弯了一点点弧度,“你是我的人,谁抢你我就放——”

    他说到一半,把后半个字吞了回去,改口道:“我就叫寨子里的阿哥们把他们打回去。”

    谢昭没有注意到他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她的心思还放在另一件事上。

    山外的马匪能摸进来,说明这寨子并非与世隔绝。有人来,便有人去。

    “阿霁阿哥。”她开口唤他。

    “嗯?”

    “寨子外面是什么地方?”

    阿霁海脚步顿了一下,银铃的响声也跟着停了一拍。

    “外面?”他回过头,语气倒还平静,“外面是更多的山。山连着山,走也走不完。”

    谢昭觉得他这话说得有些敷衍,可她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方式。

    “你去过外面吗?”

    阿霁海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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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着头往前走,走了一段路才开口道:“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小时候。”

    阿霁海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阿奶带我去的。沿着寨子南边那条山路一直走,走了一个多时辰才走到山口。山口外头是条官道,宽得很,黄土铺的,马蹄踩上去咚咚直响。”

    他说到这儿,脚步又停了,转过身来看着谢昭。

    山风从两座吊脚楼之间穿过来,吹得他脖颈上的银项圈叮叮当当地响。

    “官道上有汉人的商队,有骑马的大官,还有穿着绸缎衣裳的汉人姑娘。”

    阿霁海望着她,眼里的神情有些模糊,“他们说的话我听不大懂,他们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阿奶说汉人的地方不是我们该去的,我就没再去过了,我也不稀的去。”

    他说完这番话便转过身去继续走了,银铃一声一声地响着,不紧不慢的。

    谢昭想起这些日子偶尔瞥见有外寨的人背着竹筒来寻阿霁海,竹筒里装的是写了字的竹简。

    他在廊下展开竹简看的时候不说不笑,看完用一截烧过的炭枝在竹简末尾画一个弯弯绕绕的符号,又让来人原路背回去。

    阿霁海在说到汉人时,眼里浮上来的是一层淡淡的疏离。似山间雾,薄薄的,却把什么都隔开了。

    谢昭不知该怎么接这话。

    “不过——”

    阿霁海忽然又开了口,语气一转,又恢复到了平常那个笑吟吟的少年郎,“寨子里比外面好。外面又没有翁摆江,又没有跳月,又没有糯米饭。”

    他说着又转过来看着她,杏眼弯弯的,“阿妹你说是吧?”

    谢昭看他变脸似的换了个样,只好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谢昭一人在吊脚楼时,闲来无事,搬了一捆柴火送到黎姜的火塘边,正好撞见老人叼着烟杆在翻看一本发黄的皮纸册子。

    黎姜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谢昭也不多话,放下柴火便退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便撞上了妹霞。

    妹霞是寨子里最俊的阿姐,二十出头的年纪,生了一双苗家姑娘特有的浓眉大眼,皮肤是蜜色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

    穿着绣花衣裳,脖颈上挂着一只精巧的银项圈,手腕上的银镯叠了四五只,走起路来哗啦啦地响。

    妹霞是寨子里数一数二的绣娘,谢昭身上那套苗衣便是她帮着阿霁海裁的。

    此刻她站在吊脚楼外头,手里捧着一只竹编的小筐,筐里装的是几块新蒸的糯米粑,上头还冒着热气。

    妹霞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只是探着头往里望,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笑,“阿霁在不在?”

    她汉话说的生硬,倒也是让谢昭听懂了。

    谢昭摇了摇头:“他采药去了。”

    “哦。”妹霞脸上的笑便淡了几分,她把竹筐往谢昭手里一塞,“那等他回来,你给他。”

    说完便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