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不见了的消息传回京中,已是月余之后的事。
那日长公主正在府中后花园里修剪一盆姚黄牡丹,剪刀刚落到一根横生的枝丫上,便见府中管事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白得像是新刷的粉墙。
“长公主殿下——”
管事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南边来了信,说……说使团途中遭遇山匪与山洪,明安侯她……她……”
剪刀咔地一声剪了个空。
长公主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管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还没等话说出口,人便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身旁的侍女慌忙去扶,却只来得及垫在她身下。
姚黄牡丹被裙摆带翻,连盆带花摔在地上,碎瓷片和泥土溅了一地。
长公主醒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她睁着一双眼望着帐顶,不说话,不哭,也不闹。侍女端了参汤来,她喝了。端了药来,她也喝了。
只是喝完便躺回去,依旧望着帐顶,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搭在被子上止不住颤。
谢崇从军营里赶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解了佩剑递给侍从,走到床边坐下。
他把妻子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冰凉冰凉的,像是握了一捧冬水。
“谢崇。”长公主忽然开了口,“你同我说实话。”
“殿下请问。”
“昭儿还有没有命在?”
谢崇沉默了一瞬,他是带兵打仗的人,见惯了生死,从不在这上头撒谎。可这一回他沉默了很久,才道:“使团来报,只说人坠了崖,被山洪冲走了。未见尸骨。”
未见尸骨。
这四个字像是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悬着一个母亲心里最后的一点念想。
长公主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悄无声息。
她自那日之后便没再哭过,此刻也只流了这两行泪,便又睁开了眼,道:“本宫知道了。”
谢崇没有再多说,他陪了长公主一整夜,第二日天不亮便又回了军营。圣上体恤,暂免了他巡边的差事,让他留在京中。
谢崇每日在军营与府邸之间来回奔波,白日里对着沙盘与军报,晚间便坐在长公主床边批阅文书。
他的悲痛不比任何人少,但他职责在身,不能由己。
东宫那头李湛已不知派了多少拨暗卫出去。
每一拨暗卫出发前,他都要亲自见一面将谢昭的画像递过去。
画上的谢昭穿了一身水碧色的衣裳,眉眼间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眼角尖尖,像在看画外的人。
“找,一寸一寸地找。”李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仍旧是温和的,可那双和李昀有几分相似的眸子里却藏着暗沉沉的焦灼,“找到为止。”
暗卫们领命而去。
李湛望着窗外南边的天际出神,他每日都要在窗前站上半个时辰,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只是有一日早朝,有言官上奏弹劾南诏之事处置不当,致使使团遇险。
李昀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明安侯为护副使而坠崖,是忠勇之举。爱卿若有本事,不如替朕去南诏走一遭?”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那言官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不过谢昭失踪一事,到底没能瞒得密不透风。明安侯出使南诏中途遇匪坠崖的消息,在京中权贵圈子里悄悄传开了。
流言蜚语如六月里的蚊蝇,赶不走也打不绝。这些话传到长公主耳朵里,她不吭声,只是将手中那只茶盏不紧不慢地搁在桌上。
第二日,传话最厉害的三户人家便因各种由头被御史弹劾了。
而南边,使团不能久留。
袁嘉身上的伤养了七八日便大致好了。他额角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所幸不深,愈合之后只留了一道浅浅的痕。
可心里的那道口子,却比额头上的深得多。
他时常想起那日谢昭推开他的那一推。
那双琥珀眼眸在雨幕里看着他,双手抵在他胸口上,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了出去,她自己却没能躲开。
袁嘉这辈子没见过哪个姑娘有这样的力气,也没见过哪个姑娘有这样的胆子。
圣命不可延误。使团停留了十余日,留下一小队精干人手与当地官府一同搜寻,大队人马便继续往南去了。
袁嘉临走前,在那段山洪肆虐过的河谷边站了很久。河水已经退了,露出嶙峋的乱石和被冲断的树木,河滩上什么都没有。
他翻身上马,没再回头。
留下的人手不敢大张旗鼓,谢昭的身份太过特殊。
大梁长公主与骠骑将军独女、昌乐郡主、明安侯。
这三个身份,无论哪一个落入心怀叵测之人手中,都足以掀起不小的波澜。
所以他们只能悄悄地找。扮作行商、采药人,沿着河谷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而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一座苗寨的吊脚楼上,对着满山浓雾发呆。
谢昭在朗洞寨子里住到第二个月的时候,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了。
她发现自己的身子骨比想象中要利索得多。
从廊下翻下去不打趔趄也就罢了,有一回阿霁海爬到一棵老杉树上摘野蜂蜜,脚下一滑从丈余高处跌下来,谢昭想也没想便伸手去接,硬是把人接住了。
两人摔在草地上滚作一团,阿霁海压在她身上愣了半晌,杏眼瞪得圆圆的,忽而笑出了声。
“阿妹,你力气好大!”
谢昭也觉得自己力气大得有些过分,可她不敢深想,深想了便要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寨子里的日子过得慢,慢得像翁摆江里的水,看着不动,其实一天一天地淌走了。
清晨山雾还没散,铜鼓声便从寨子中央的鼓楼里传来,咚咚咚地震着山间的湿气。
铜鼓一响,寨子便醒了。
吊脚楼下的鸡开始打鸣,山羊咩咩地叫,阿姐们背着竹篓从石板路上走过去,银饰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谢昭如今也穿那一身苗女衣裳了。
藏蓝的布面上绣满了蓝的红的花,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开,走起路来像是踩着一朵云。
腰间那一截空荡荡的,初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日子久了也就惯了。
只是一个老问题还没解决。
只要阿霁海在跟前,她的心就不听话。
这日清晨阿霁海来给她送糯米饭,手指尖碰了碰她接碗的腕子,心便如擂鼓一般。
她面上八风不动地端着碗,心里却几乎要把那竹碗捏碎。
“阿妹,你的脸怎么红了?”阿霁海歪着头看她,杏眼弯弯的。
“热的。”谢昭面无表情地道。
阿霁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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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声,盘腿在她旁边坐下,托着下巴看她吃饭。
谢昭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三口两口把糯米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阿霁海看得笑出了声。
苗人吃饭爱用竹筒,米饭装在拇指粗的细竹筒里,塞得严严实实的,吃的时候要用手抓着往外拽。
谢昭初时不知该怎么吃,阿霁海便手把手地教她,手指缠着她的手指,教她怎么捏住竹筒里的饭团往外拉。
谢昭的心跳得几乎要破开胸口飞出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懂了。”
阿霁海松了手,望着她的眼神里有几分遗憾。
吃过早饭,阿霁海便背上竹篓招呼谢昭出门。
“阿妹,跟我去采药。”
采药是阿霁海每隔几日便会做的活计,旁人分辨药草要跟着老蛊师学上三年五载,他自幼便跟着阿奶在山里转,十岁便能独自入山采药了。
山路崎岖,阿霁海却走得轻快。脚踝上的银铃一步一响,叮叮当当仿佛一串从枝头滚落的露水。
谢昭跟在他后头,看着他衣摆在林间忽隐忽现,只觉得这人像是山里的精魅,下一刻便要化作一团雾散了去。
“阿妹,你看这个。”
阿霁海在一丛不起眼的矮草前蹲下来,伸出手指拨开草叶。底下藏着一株半尺来高的植物,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面上泛着层淡淡银灰光泽。
“这叫阿鲁嘎。”
阿霁海一边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掘土,一边同她解释,“汉人叫它走马胎。治跌打损伤很好用,捣碎了敷在伤口上,三天便能消肿。”
“这个呢?”
她指着旁边一丛开着细碎白花的藤蔓问道。
“阿涅草。”阿霁海抬头看了一眼,“煮水喝可以退热,你刚来的时候我喂你喝过。”
阿霁海采药的动作很轻,每一株草药他都只采一半,留下根和几片叶子在原处。
谢昭问他为什么,他道:“这是山神的规矩。你把药采绝了,山神生了气,下回就不让你找着了。”
谢昭觉得新鲜。她从前大约是个不信鬼神的人,可此刻听着阿霁海用那种笃定的语气说着山神,便觉得他倒是一派天真烂漫。
阿霁海采了大半篓草药,在一棵老榕树下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阿妹,你也坐。”
谢昭坐下了,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她裙摆上的银铃细细地响。
阿霁海从篓子里掏出一把草药,一片一片地摊在石头上晾晒,一边摆弄一边给她讲解。
“这是岩黄连,苦得很,治肚子疼的。”
“这是金线莲,长在阴湿的石缝里。寨子里的阿妈们生娃娃之后身子虚,就喝这个炖鸡汤。”
“这是七叶一枝花——”
“等等。”谢昭打断他,“这个我见过。”
阿霁海抬起眼睫看她,眼眸亮了一亮,“你在哪里见过?”
谢昭皱了皱眉,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再去细想就开始头疼。
她捂着脑袋,“我……我头疼,想不起来……”
阿霁海丢开手中草药,从腰间拿出一个银囊放到谢昭鼻间,“阿妹,不要想了,闻一闻就不痛了。”
等谢昭缓过来后,阿霁海扶着她站起来。
“走吧,阿妹,我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