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晌起了风,满山满谷的树都抖擞起来,叶子翻成一片灰白。天光一寸寸暗下去,压得极低,像是要贴着檐角淌下来。
谢昭坐在廊下,长刀横在膝上,刀鞘褪去了大半,露出半截冷森森的刃。她一手扶刀,一手捏着一块软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擦到某一处,她将指尖屈起来,在刃脊上轻轻一叩。
“叮——”
清音悠悠地荡开去,雨便是在这时候落下来的。
先是一点、两点,落在瓦上,落在檐下的石阶上,落在谢昭伸出去的那一截刀尖上。然后便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布,把院外头的山都遮得影影绰绰。
云团被一声腰粗的惊雷一下,缩进了屋角,把自己盘成一只毛球,只露出一双绿莹莹的眼,惊恐地望着外头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叮。”
“叮叮。”
刀身触之如击磬,一声接着一声。铺天盖地的雨似千军万马踏过山谷,刀声清定,不疾不徐。
谢昭闭了闭眼。
雨声刀鸣仿若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眼前的景象忽然就变了。
天地之间,极目望去皆是苍苍荒草,被风压得伏在地上。
远山连绵成一道深黛,沉默地横亘在那里。青灰天幕低低地垂着,伸手便能触到。
雨似乎停了。
又似乎还在下。只是落在这片旷野里,便无声了,只化作一层蒙蒙的水汽,浮在半空,氤氲不散。
四下里静极,沉沉地心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这满世界的寂静都在微微发颤。
就在这一片无边的静里,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谢昭抬起头,远山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抹白。
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它从远山的方向缓缓走来,四蹄踏在荒草之间。
它像是从雾里走出来的,又像是从远山那一片深黛里,一点一点地,挣脱出来的。在这满目苍苍的旷野里亮得有些晃眼。
风起,荒草伏立,白马便从这起伏的草浪里,慢慢地走了近来。
近得能看清它浓密的鬃毛,在风里轻轻拂动,如流苏。温润的眼若明珠,长睫半垂,似含着一层薄薄的雾。
它在谢昭面前停下了。
白马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她膝上的长刀,喷出一口温热的气息,吹得那刀上的水珠轻轻滚动。
它抬起头,眼神温驯澄澈,却又不全然是畜类的懵懂,一瞬不瞬地望着谢昭。
谢昭心头一动,就在她怔神的一瞬间,白马忽然开始变化。
白光从它身上一点一点地散开,如暖风化春雪,马的轮廓渐渐地幻化成一个少年的身影。
他站在谢昭面前,一身素白,长发披散,没有戴任何银饰,风把他垂在肩头的发丝吹得纷乱。
一双杏眼里带着点熟悉懵懂,又深不见底的神情。
白马化作的少年在这苍茫天地间,显得那样小,可谢昭眼中也只有他。
“阿榜。”
他缓缓地,朝她伸出一只手来,手在蒙蒙的水汽里,白得几乎透明。
谢昭伸出手去,想要握住。就在指尖将要触及的一刹那,少年化作了漫天的白光。
雨声轰然灌入耳中,她仍坐在廊下,长刀横在膝上,已湿了半边衣袖。
云团爬到了她脚边,正仰着脸,用湿漉漉的鼻尖拱着她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谢昭低头,她的指尖还停在半空维持着那个想要握住的姿势。
良久,她才缓缓把手收回。
便在此时,一阵极轻极轻的银铃声,从雨幕深处,由远及近。
一步一步踏着雨声,朝这廊下走来。
一道身影正自茫茫水汽中,慢慢地显现出来。
他撑着一把旧油纸伞,衣摆被雨打湿了大半,贴在腿边。满身的银饰,在灰蒙蒙的雨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待走到廊下,他收了伞,抖了抖伞上的水珠,抬起脸来。
他弯起眼睫,笑得眉眼弯弯。
“我回来了。”
阿霁海伸手,在她袖上轻轻一捻,触到一片湿。凉意顺着指尖爬,直凉至心头。他垂下眼,又抬起来望她,语气里又是嗔,又是怜,“下这么大雨,也不进屋,仔细着凉。”
他轻声道,手上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像要替她把这满袖的湿意都捻干了。
半晌,她才轻轻开口。
“想在外头等你。”
先前还没起风的时候,阿霁海就出了门。
走之前,他在镜子前头站了好一会儿,把衣裳理了又理,银饰戴得齐齐整整。谢昭见他这般郑重,随口问了句去做什么。
“问吉。”阿霁海答得含糊,耳根却先红了。
先去的是寨西住得最远的那位阿婆家。
老人家耳背,眼也花,听明白了来意,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灶膛里扒出三炷香,又去后园里折了一枝半开的野梅。枫木案早年间便被抬进了堂屋正中,案面上积着薄薄一层灰,是用湿布一点点擦干净的。
阿婆拿了竹编的蝶笼来,阿霁海把那只活蝶安置在案头,又把糯米、米酒、清水、银饰一应俱备地摆开。
“所问何事?”阿婆哑着嗓子问。
阿霁海垂着眼,“来年嫁娶,是否吉日。”
阿婆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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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上眼,絮絮地念。
蝴蝶妈妈,今有某氏,问吉于秋。吉则东飞,平则落花,凶则西游,应则回头。
念毕,开笼退开,众人屏息看那蝴蝶。
蝴蝶在笼里闷了一夜,此刻见了光,翅膀颤抖了片刻,才扑扑地飞出来。只在案上绕了两圈,便低低地落到了案沿的地上,一动不动了。
阿婆盯着那只蝶看了半晌,摇摇头。
“地气未通。”
她说,“问不出个所以然,改日再来吧。”
阿霁海谢了老人家,心里头那点雀跃落下去了一半。
第二家是城东的一个卜师,性子烈,素来与人不太对付。阿霁海到时,那人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他来,也不放斧头,只斜了眼,“圣子今儿个怎么想起我这来了?”
“问吉。”
“哦。”卜师把斧头往柴堆里一插,“圣子要成婚了?”
阿霁海的脸微微有些发热,只含糊嗯了一声。
这一回,蝶倒是飞起来了。先前还稳稳地朝东,阿霁海照着规程,心看着那蝶一寸一寸往东,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心刚热起来,那蝶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般,忽然掉头,直直向西。绕了一大圈,落在窗台上,伏着不动了。
卜师这才把斧头从柴堆里拔出来,看了一眼那蝶,啧了一声,“西向,凶。宜改期,另择吉日。”
第三家,是城北的老蛊师纳叔。纳叔与他相熟,见了他便笑,“小阿霁,这么早就跑我这儿来?”
阿霁海把来意说了,纳叔放下手里的药杵,从柜上取下一只旧枫木案。
这一回卜得极快。引蝶、点香、开笼。蝶飞出来先绕枫木案三圈,阿霁海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可它绕完第三圈,忽然翅膀一收,落在了纳叔肩头,伏在那儿,任纳叔怎么哄,都不肯再动。
“落人肩头,是要落你身。”纳叔道。
“那不是大吉么?”
纳叔摇头,“它落的是我的肩。”
阿霁海愣住了。
半晌,他才小声问:“那……算是怎么回事?”
“不好说。”纳叔把蝶从肩头托起来,“你再问,今日也是白搭。改日再来。”
阿霁海出了门后在城里的石桥上站了一会儿,风从水面吹上来,凉飕飕的。望着桥下碧茵茵的江水,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出了这么一趟,倒像是专程去讨了场没趣。
等他慢吞吞地回到院门口时,便已是湿了衣服。
“我们进屋去,我可不想多喝几碗姜汤。”
少年牵着她的手,把那样一对杏眼瞧来,眸光如春湖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