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闲来无事,搬了张小竹凳坐到廊下。
阿霁海正盘腿坐在竹席上,膝上摊着一方大红的布,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
谢昭也不出声,只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侧,看他绣。
那红布上已经起了小半幅花样。绣的是并蒂的莲花,花下两尾鱼,首尾相接,围成一个圆。针脚细密,层层叠叠,一片花瓣由深到浅,竟用了四五种颜色,活像真的一般。
阿霁海捏着针,指尖一挑,那根细细的绣花针便从他指间翻出个极小的花,又稳稳地落下去。引线,打结,换线,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滞。
他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极了,眼睫低垂着,在颊上投下两片淡淡的影。薄唇微抿,唇角却噙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谢昭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挪到他手上。
那手白净修长,指节分明,捻针的姿势极是好看。腕上的银镯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滑动,叮叮当当地响,响得极轻,几乎要淹没在风里。
“阿妹。”
阿霁海忽然开口,头也不抬,只轻声唤她。
“嗯?”
“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这手,倒不像拿刀的手。”
“那像什么?”
“像拿针的手。”谢昭道。
阿霁海笑了一声,这才抬起眼来看她,眼里亮晶晶的,“我拿针拿得好着呢。你且看。”
他说着,把手里绣了一半的红布往她面前一递,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好不好看?”
“好看。”谢昭凑过去细看。
“那是自然。”阿霁海把红布收回来,重新搁在膝上,又低下头去绣,“这些日子,我日日得空便练。如今总算是能见人了。”
“你从前不会绣?”
“会一些。”阿霁海道:“寨子里的阿姐们,打小便学绣花。我跟着看,也学了些。只是从前不常动针,到底生疏了。”
“这是给我绣的?”谢昭问。
阿霁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根先悄悄地红了。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是成婚那日,要穿的衣裳。”
谢昭微微一怔。
“衣裳我也会做。”阿霁海唇边的笑意又漫开来,眉眼弯弯地望着她。
他低下头,又去绣那并蒂莲。
红布上的并蒂莲渐渐成形,花瓣一片片地舒展开来,那两尾鱼也显出了活泼的轮廓。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发顶、肩头,也落在那一方红布上,把满幅的花样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绣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阿霁海忽然放下针线,站起身来。
“你等我一下。”
他说着,转身进了屋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出来时,怀里抱着个东西。
他走到谢昭面前,把怀里的东西往她怀里一塞。
谢昭低头一看。
是两只布老虎。
巴掌大小,用靛蓝和红黑两色的土布缝成。老虎的肚子圆滚滚的,四只爪子软塌塌地耷拉着,尾巴是一小截打着卷的布条。脑袋上绣着大大的“王”字,两只眼睛是黑豆穿了针,圆溜溜的,胡须是几根缝上去的白线。
老虎的一只耳朵缝得高,一只耳朵缝得低,歪歪扭扭的,透着一股子笨拙的可爱。
谢昭把两只布老虎托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布老虎。”阿霁海在她身旁坐下,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给你的。”
“给我的?”
“嗯。”阿霁海点了点头,“我自己缝的。”
“你缝的?”
“对。”阿霁海指了指其中一只,“这只,是我头一回缝的。那时候还不会,针都戳破了好几回手指。”
“这只。”他又指了指另一只,“是后来缝的,是不是好看多了?”
“我偷偷练了好些日子。”他凑过来,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头一回做得不好,可我也舍不得扔。两只都给你。”
谢昭看看这只,又看看那只,“这像是给小孩子玩的。”
“才不是。”阿霁海急了,反驳道:“这是……这是……”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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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脸却越来越红。
“是什么?”谢昭偏要撩拨于他,眉眼间尽是促狭,一句一句地引他上钩,看他无措,看他耳热,心中欢喜得紧。
“是……给你玩的。”阿霁海憋出一句,随即又觉得这话不妥,连忙改口,“不对不对,是……是给你留着的。我们苗家,娃娃都要有布老虎。那老虎能镇邪,能辟灾,放在娃娃枕头边,娃娃夜里就不哭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眼睫垂着,不敢看谢昭。
“往后……往后我们的娃娃……”
谢昭握着布老虎的手,微微一顿。
“也是要有的。”
阿霁海几乎是用气声说完了这最后一句,话一出口,整个人便像烧着了一般,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颈。
谢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只布老虎,又看了看身旁这个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的少年。
“你倒是想得长远。”她道。
“我、我就想想……”阿霁海的声音闷闷的,仿佛哽着,尾音拖得极软,还带着点委屈,“你又不让想吗。”
“让想。”谢昭把两只布老虎拢在怀里,指尖摸了摸其中一只软塌塌的耳朵,“这老虎耳朵,缝得一高一低。”
“是头一回缝,不会嘛。”
阿霁海小声地分辩,声音细若蚊蚋,一句比一句低下去,说到后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后来那只,就缝得好了。”
“是好了些。可眼睛还是歪的。”
“哪有。”阿霁海急了,脸挤过来贴着她,“明明缝得正正的。”
两人便这么凑在一处,头挨着头,研究起那两只布老虎来。一会儿说这只耳朵歪,一会儿说那只尾巴翘,争着争着,都笑了起来。
他伸手把谢昭连人带布老虎,一并圈进了怀里赖着撒娇。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谢昭也依在他怀里,将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淡淡的草木清气便顺着呼吸,一丝一丝地浸进她心底。她阖上眼,耳畔唯有他近在咫尺的心跳,沉稳得如这世间最稳的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