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潮退去,谢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坐在廊下的竹椅上。
云团正仰面望着她,碧绿的眼里映着一个小小的她。见她低头,幼豹便凑过去,拿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谢昭伸手抚了抚它的头,动作缓缓的。
她在心底将那串记忆重新理了一遍,只觉是从水里捞起一卷旧画轴,展开又卷起。有些地方清晰,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
她记不起那个表兄叫什么名字。
那张脸在记忆里是清晰的,眉眼温润,如朗月清风。
谢昭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痂,仍是深红的一道。
谢昭将云团从膝上抱起,放在地上。幼豹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在她脚边绕了两匝,又伏回石阶上去了。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阿霁海从外头进来,怀里揣着个纸包,纸包还腾腾地冒着热气。他进了院子便见她坐在廊下出神,脚步顿了一顿。
“怎么了?”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身,仰面望她,“坐着出神,唤你也没听见。”
“没唤我。”
“唤了。”阿霁海将纸包搁在她膝上,“在巷口便唤了,你都没应我。”
谢昭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纸包,“这是什么?”
“烤红薯。”阿霁海道,“城西新开了一家,用炭火烤的,皮都烤得渗出蜜来。我闻着香甜,便带了两只。”
他将纸包打开,两只红薯卧在里头,外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地方露出金黄的瓤,热气腾腾地往上窜。
他掰开一只,先递与她。
谢昭接过,低头咬了一口。甜,糯,烫得她嘶了一声,含在嘴里连连呵气。
阿霁海瞧着她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自己掰了另一只,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道:“慢些,没人同你抢。”
谢昭将红薯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这一次乖觉了些,先吹了吹才入口。
阿霁海吃了两口,凑过来看她的脸。
“怎么了?”谢昭被他瞧得不大自然。
“你方才在想什么?”阿霁海歪着头看她,“我进来的时候,你的眼神仿佛不在此处。”
谢昭垂下眼帘,咬了一口红薯,嚼了嚼咽下去,才道:“在想那日的黑衣人。”
阿霁海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便敛了回去。他低头咬了一口红薯,含混地道:“不是说了么,交给我来设法。”
“我知道。”谢昭道,“只是你说城营兵连夜搜了十里山道,一无所获。可他们是从城中潜入院子,又从城中逃脱,怎会连一丝踪迹都没留下?”
阿霁海低头咬着红薯,没有立刻答话。
“除非——”
谢昭顿了顿,“他们原本就不是从城中来的。”
阿霁海咬红薯的动作停住了。
他将红薯搁回纸包上,拭了拭指尖沾上的焦灰,抬眼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阿妹。”
“嗯?”
“你伤还未好全,便盘算起这些了。”
“我伤的是手,又不是脑子。”
阿霁海被她一噎,随即弯起眼睫,声音放软了些,“那便容我再查几日。若当真查不出,我再告诉你,好么?”
谢昭望着他,看了良久,才道:“好。”
她把手里剩下的红薯吃完,拍了拍指尖的灰。
阿霁海也吃完了自己的那只,将手上的焦灰在衣摆上抹了抹,起身收拾纸包。
他背对着她收拾的时候,谢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阿霁。”
“嗯?”
“你见过鹰么?”
阿霁海回过头来,“鹰?”
“嗯。天上飞的,极大的那种。”
“见过。”阿霁海道,“山里常有,盘旋在极高处。我小时候还见过鹰叼羊羔。”
“那你觉得,鹰养得熟么?”
阿霁海沉吟片刻,“不好说。鹰此物性烈,据说养不熟。可也有人道,若是自幼养起,喂食、放飞、唤回,日久天长的,也有能养熟的。”
“那若是养熟了,又把它放了,它会飞回来么?”
阿霁海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我不知道。”他轻声道,“我没养过鹰。”
“你想养鹰么?我们这一带山里也有。阿岩他们前些日子还掏了一窝雏鹰,你若想要,我去讨一只来。”
“不养了。”谢昭摇了摇头,垂下眼睫。
阿霁海沉默片刻,并未追问。
谢昭将目光移开,望着院子上空那片被海棠树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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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的天空。
阿霁海将纸包收了,在她身旁坐下。挨在一处,肩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安静地陪着。
云团不知何时又挨了过来,伏在他们脚边,把下巴搁在阿霁海的鞋面上。
风从院墙上头吹进来,将海棠树的枝叶吹得沙沙响。
午后,谢昭从廊下的竹架上取下那只鸢鸟纸鸢。
纸鸢上蒙了一层薄灰,她拿帕子拭了拭,鸢鸟那双圆瞪瞪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她将线轮握在手中掂了掂,走到院子中央。
云团见她拿了纸鸢,立时从石阶上跳下来,绕着她脚边转了一匝,眼睛牢牢锁着那只纸鸢。前次放纸鸢时它被关在院子里,此番再不肯错过了。
谢昭将纸鸢往空中一抛,一面放线一面往后退。鸢鸟翅膀撑得大开,在风里扑簌簌地抖了两抖,尾巴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便稳稳地升了上去。
线轮在她手中滋滋地转着,纸鸢越升越高。
阿霁海坐在廊下摇椅上给她打下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见她举着双手托纸鸢,便从摇椅上起身,将线轮接过,插在竹架缝隙间。
“手还未好全呢,我来替你放一阵。”
谢昭将手中线交与他,退后几步仰头看天。那只鸢鸟稳稳地浮在风里,翅膀微微晃动,尾巴在碧空里划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阿霁海仰头看了一会儿,安安静静地替她牵着线。
纸鸢在天上飞了约莫半个时辰,谢昭才将线收回。线轮在她手中一圈一圈地绕着,阿霁海在一旁替她把绕乱的线理顺。云团伏在两人脚边,仰面望着那只缓缓降落的鸢鸟,耳朵竖得笔直。
夜幕四合,山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下院里头那棵海棠树上还挂着一盏松脂灯,在风里微微晃动。
子时刚过,院墙上掠进来一道黑影。
摇光落地无声,先是扫了一眼院中,辨明了阿霁海那间屋子的方向,才从怀中取出一支细长的铜管。她将铜管凑到唇边,对着门缝轻轻一吹,一缕极淡的烟便顺着门缝飘了进去。
她将铜管收回怀中,又在门外站了片刻,这才转身往谢昭那间屋子走去。
谢昭正坐在竹榻上等她,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那盏松脂灯的余光透进来,将人影都染上了一层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