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路边的姑娘能捡吗 > 45.鹰
    谢昭靠在廊下的竹椅上闭目养神,头顶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唳鸣。

    她睁开眼,一只鹰正从院子上空掠过。翅膀张得极大,在天上盘旋了两圈,被风托着往西边去了。

    那鹰的翅膀在日光下泛着暗暗的铁灰色。

    谢昭望着它,望着望着,忽然便发起怔来。

    她好像想起了一点什么。

    来得毫无征兆,浮沤细碎。

    她十岁那年,爹从边关回来了。

    边关的风沙把爹的脸吹得黢黑,爹从马背上解下一只笼子,笼子蒙着黑布,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

    她掀开黑布一角,笼子里蹲着一只鹰。鹰不大,爪子上的毛还没换齐,浑身的羽毛灰扑扑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圆溜溜的,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这小东西在边关的营帐外头扑棱棱地乱飞,也飞不高,怕是摔了巢的。我瞧着是个好苗子,便给你带回来了。”

    “好苗子?”

    她蹲在笼子前,隔着笼条与那只鹰对视,“它能养熟么?”

    “看你的本事了。”

    她花十日驯服了那只鹰。

    第一日,那鹰不让她靠近,人一伸手它便炸开翅膀,用爪子抓她。她退开,隔着笼子喂它肉。

    第二日,那鹰肯吃她手里的肉了,但吃完便翻脸不认人。

    第三日,她把手伸进笼子里,鹰啄她,手背留下两道血印子。她也不恼,把手抽回来,拿帕子擦了擦血,又换了一块肉递进去。

    第四日,那鹰啄她的时候,她反手捏住了它的嘴。

    第五日,鹰开始吃她手心里的肉。

    第六日,鹰肯让她摸了。

    第七日,她打开笼门,那鹰在院子里扑腾了两圈,又飞回她肩上。

    第八日,她带它上城墙。风大,鹰站在她臂上,爪子扣着她护臂上的皮甲,稳稳的,不飞。

    第九日,她把手里的肉高高抛起来,鹰振翅接住,落回她臂上。

    第十日,她把肉挂在十步外的树枝上,那鹰从她臂上起飞,叼了肉又落回来。

    她给它起名叫“小将军”。

    她娘生辰那日,宫里来了许多人。

    陛下携后与子亲至,长公主府上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她娘坐在正堂受贺,满屋子的珠光宝气,谢昭被嬷嬷按着换了一身新衣裳,乖乖坐在她娘下首。

    小将军灰扑扑的,在一屋子金玉珠翠里显得格格不入。

    宫妃们送了贺礼,金玉玛瑙、绸缎香料,一担一担地抬进来。她娘含笑一一点收。

    陛下舅舅的礼是一对白玉如意,皇后舅母的礼是一座掐丝珐琅的百子图屏风。

    还有一位皇子的贺礼,是一匣子新贡的沉水香。

    那皇子生得温润,眉目含笑,站在皇后身侧,举止进退皆有章法。他走过谢昭面前时停了停,低头看她肩上那只灰扑扑的鹰,笑道:“表妹这鹰养得精神。”

    谢昭仰头看他,隐约记得这是大表哥,她见过几回。她正要回话,小将军忽然炸开翅膀,往那皇子身上扑了过去。

    他后退一步,抬手挡了一下。鹰的爪子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血珠一下子便渗了出来。

    有人都惊得站了起来。

    “放肆!”有人呵斥,“还不快把那畜生拿下——”

    “无妨无妨。”那皇子却先开口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血口子,温声笑道,“许是我身上香料的气味引得它不快。畜生哪里懂得这些,是我凑得太近了。”

    他分明是被抓伤的那一个,反倒先替鹰开脱起来。

    谢昭把鹰从半空中唤回来,小将军落回她臂上,爪子不安地挪动着,翅膀微微张着。她低头看了看那皇子手背上的血口子,又看了看自己肩上的鹰。

    “我替你包扎。”

    她年岁小,从小又习武,磕着碰着是常事,并不觉得这点小伤有什么要紧。嬷嬷替她备了伤药,她拿过来,托起那皇子的手,低头替他上药。

    他没动,由她折腾。她笨手笨脚地缠了一圈布条,缠得歪歪扭扭的,他自己也不嫌,低头看了看,笑道:“表妹手艺不错。”

    谢昭没说话,心里头却是记住了这个表哥。

    后来宫宴散了,宾客渐次离去。表哥走得晚,在廊下被她拦住。

    “小将军平时很乖巧的。”她站在他面前,认真地道,“它只是怕生,你方才凑得太近,它才会抓你。它不咬人的。”

    那皇子低头看她,小姑娘仰着脸,绷着一张小脸,一本正经地替自己的鹰辩解。他看了她一会儿,笑容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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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和和地道:“我知道,是我不对。”

    “你没不对。”谢昭认真纠正,“是它不对,但它不是故意的。”

    “那便都不对,也都不是故意的。”

    谢昭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那皇子便笑得更深了,他弯下腰,平视着谢昭,“你叫它小将军?”

    “嗯。”

    “好名字。”他道,“它跟着你,将来必是一员猛将。”

    谢昭不知道他这话是真心还是哄她,但她听了高兴,便也笑了。

    那皇子直起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只道:“表妹,回吧。夜里风凉。”

    几日后,朝堂上有人参了她爹一本。

    参的是骠骑将军谢肃,说他在边关多年,回京后不思报效朝廷,反倒纵容子女玩物丧志。养鹰弄犬,有失体统,请陛下严加管束,以正朝纲。

    参本写得义正辞严,引经据典,从古贤君谈到今上,字字句句都在说她爹的不是,可字里行间,处处都绕着那只鹰。

    谢昭不知道朝堂上是怎么议的。她只记得那几日爹的脸色不太好,娘亲的笑容也淡了许多。

    她听府里下人悄悄议论,说参爹的那位大人,平日里与父亲并无往来。

    她想了几日。

    第五日清晨,她抱着那只鹰,出了城。

    城外的山一重又一重,越走越深。直到走到一处寻不见人烟的山坳,她把小将军从臂上托起来,举过头顶。

    小将军扑了扑翅膀,歪着头看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她将它往上一抛。

    鹰在头顶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她臂上,不肯走。

    她再抛。

    这一回小将军飞得高了些,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她肩头,爪子轻轻扣着她的肩。

    她第三次将它抛起。

    鹰在头顶盘旋着,一圈,两圈,三圈。她仰头望着,风将那身羽毛吹得微微翻卷。

    小将军振翅而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终化作天际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山脊之后。

    她站在山坳里,仰着头,望着那个黑点直至彻底不见,方才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晚风将她的衣摆吹起,又轻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