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靠在廊下的竹椅上闭目养神,头顶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唳鸣。
她睁开眼,一只鹰正从院子上空掠过。翅膀张得极大,在天上盘旋了两圈,被风托着往西边去了。
那鹰的翅膀在日光下泛着暗暗的铁灰色。
谢昭望着它,望着望着,忽然便发起怔来。
她好像想起了一点什么。
来得毫无征兆,浮沤细碎。
她十岁那年,爹从边关回来了。
边关的风沙把爹的脸吹得黢黑,爹从马背上解下一只笼子,笼子蒙着黑布,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
她掀开黑布一角,笼子里蹲着一只鹰。鹰不大,爪子上的毛还没换齐,浑身的羽毛灰扑扑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圆溜溜的,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这小东西在边关的营帐外头扑棱棱地乱飞,也飞不高,怕是摔了巢的。我瞧着是个好苗子,便给你带回来了。”
“好苗子?”
她蹲在笼子前,隔着笼条与那只鹰对视,“它能养熟么?”
“看你的本事了。”
她花十日驯服了那只鹰。
第一日,那鹰不让她靠近,人一伸手它便炸开翅膀,用爪子抓她。她退开,隔着笼子喂它肉。
第二日,那鹰肯吃她手里的肉了,但吃完便翻脸不认人。
第三日,她把手伸进笼子里,鹰啄她,手背留下两道血印子。她也不恼,把手抽回来,拿帕子擦了擦血,又换了一块肉递进去。
第四日,那鹰啄她的时候,她反手捏住了它的嘴。
第五日,鹰开始吃她手心里的肉。
第六日,鹰肯让她摸了。
第七日,她打开笼门,那鹰在院子里扑腾了两圈,又飞回她肩上。
第八日,她带它上城墙。风大,鹰站在她臂上,爪子扣着她护臂上的皮甲,稳稳的,不飞。
第九日,她把手里的肉高高抛起来,鹰振翅接住,落回她臂上。
第十日,她把肉挂在十步外的树枝上,那鹰从她臂上起飞,叼了肉又落回来。
她给它起名叫“小将军”。
她娘生辰那日,宫里来了许多人。
陛下携后与子亲至,长公主府上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她娘坐在正堂受贺,满屋子的珠光宝气,谢昭被嬷嬷按着换了一身新衣裳,乖乖坐在她娘下首。
小将军灰扑扑的,在一屋子金玉珠翠里显得格格不入。
宫妃们送了贺礼,金玉玛瑙、绸缎香料,一担一担地抬进来。她娘含笑一一点收。
陛下舅舅的礼是一对白玉如意,皇后舅母的礼是一座掐丝珐琅的百子图屏风。
还有一位皇子的贺礼,是一匣子新贡的沉水香。
那皇子生得温润,眉目含笑,站在皇后身侧,举止进退皆有章法。他走过谢昭面前时停了停,低头看她肩上那只灰扑扑的鹰,笑道:“表妹这鹰养得精神。”
谢昭仰头看他,隐约记得这是大表哥,她见过几回。她正要回话,小将军忽然炸开翅膀,往那皇子身上扑了过去。
他后退一步,抬手挡了一下。鹰的爪子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血珠一下子便渗了出来。
有人都惊得站了起来。
“放肆!”有人呵斥,“还不快把那畜生拿下——”
“无妨无妨。”那皇子却先开口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血口子,温声笑道,“许是我身上香料的气味引得它不快。畜生哪里懂得这些,是我凑得太近了。”
他分明是被抓伤的那一个,反倒先替鹰开脱起来。
谢昭把鹰从半空中唤回来,小将军落回她臂上,爪子不安地挪动着,翅膀微微张着。她低头看了看那皇子手背上的血口子,又看了看自己肩上的鹰。
“我替你包扎。”
她年岁小,从小又习武,磕着碰着是常事,并不觉得这点小伤有什么要紧。嬷嬷替她备了伤药,她拿过来,托起那皇子的手,低头替他上药。
他没动,由她折腾。她笨手笨脚地缠了一圈布条,缠得歪歪扭扭的,他自己也不嫌,低头看了看,笑道:“表妹手艺不错。”
谢昭没说话,心里头却是记住了这个表哥。
后来宫宴散了,宾客渐次离去。表哥走得晚,在廊下被她拦住。
“小将军平时很乖巧的。”她站在他面前,认真地道,“它只是怕生,你方才凑得太近,它才会抓你。它不咬人的。”
那皇子低头看她,小姑娘仰着脸,绷着一张小脸,一本正经地替自己的鹰辩解。他看了她一会儿,笑容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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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和地道:“我知道,是我不对。”
“你没不对。”谢昭认真纠正,“是它不对,但它不是故意的。”
“那便都不对,也都不是故意的。”
谢昭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那皇子便笑得更深了,他弯下腰,平视着谢昭,“你叫它小将军?”
“嗯。”
“好名字。”他道,“它跟着你,将来必是一员猛将。”
谢昭不知道他这话是真心还是哄她,但她听了高兴,便也笑了。
那皇子直起身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只道:“表妹,回吧。夜里风凉。”
几日后,朝堂上有人参了她爹一本。
参的是骠骑将军谢肃,说他在边关多年,回京后不思报效朝廷,反倒纵容子女玩物丧志。养鹰弄犬,有失体统,请陛下严加管束,以正朝纲。
参本写得义正辞严,引经据典,从古贤君谈到今上,字字句句都在说她爹的不是,可字里行间,处处都绕着那只鹰。
谢昭不知道朝堂上是怎么议的。她只记得那几日爹的脸色不太好,娘亲的笑容也淡了许多。
她听府里下人悄悄议论,说参爹的那位大人,平日里与父亲并无往来。
她想了几日。
第五日清晨,她抱着那只鹰,出了城。
城外的山一重又一重,越走越深。直到走到一处寻不见人烟的山坳,她把小将军从臂上托起来,举过头顶。
小将军扑了扑翅膀,歪着头看她,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她将它往上一抛。
鹰在头顶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她臂上,不肯走。
她再抛。
这一回小将军飞得高了些,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她肩头,爪子轻轻扣着她的肩。
她第三次将它抛起。
鹰在头顶盘旋着,一圈,两圈,三圈。她仰头望着,风将那身羽毛吹得微微翻卷。
小将军振翅而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终化作天际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山脊之后。
她站在山坳里,仰着头,望着那个黑点直至彻底不见,方才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晚风将她的衣摆吹起,又轻轻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