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上的红绳忽然断了,断口整齐如刀切,无声无息地坠落在泥水里。
谢昭正洗了药碗往回走,闻到雨腥里似乎多了多了一缕铁猩味。
她从卧房中拿起了长刀。
便在此时,雨幕破了个口子。
黑影从院墙、屋脊同时压过来,雨水给他们浑身浇了个透,身上的夜行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越发显得这些人身形精瘦。
狭长的刀刃同时出鞘,刃上抹了油,雨水打上去只留下一串细密的水珠,脊厚刃薄,护手上錾着一枚小小的玄铁徽记。
刀光撕开雨幕朝同一个方向劈去,谢昭横刀在手,足下在积水的青石板上碾出一道弧形水痕,整个人去势如箭。
当先一柄弯刀已劈至阿霁海面门三尺之遥,被她的长刀从旁兜揽而上。刀背硬生生架住了弯刀刃口,金铁交击声响如撞钟,竟盖过了一记炸雷。
火花溅在雨里,嗤嗤作响。
那杀手正要抽刀变招,却在看清谢昭面容的一刹那顿住了,虽是极短的一瞬,手中刀势却不可避免地滞了半分。
面巾之上露出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诧。
他认得这张脸,出发之前,他们还被告知过,此行若撞上此人,能避则避。若不能避——
那杀手眼中惊诧未退,杀意已重新凝聚。
他们的神色在雨幕中看不分明,可他们的犹豫却藏不住。有几个人的刀尖微微往下压了半分,迟迟没有发起第二轮攻势。
谢昭没有工夫去想对方为何迟疑。
弓弦声响。
一支羽箭撕开雨幕,从墙头直射而来。箭镞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谢昭侧身避开,箭矢钉在她身后廊柱上,箭杆嗡嗡地颤着。紧接着又是第二支、第三支,箭箭追着她落脚的位置。
墙头那人放了三箭便停了,又对准着她,寻下次机会。
而其余七人已经开始往廊下逼近。
谢昭握紧刀柄,慢慢调整呼吸。
院中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心中焦躁。
领头的黑衣人心中转了千百个念头,谢昭手中的长刀已经压了过来,刀锋撕裂雨幕,直取他的咽喉。
另外六人也看清了拦在圣子身前的人是谁,临行前主子交代得清清楚楚,以刺杀圣子为先。
但若能除掉谢昭,不仅是卸去李湛一臂,还为主子了却一桩心事。
赏万金,赐校尉,将来未尝不可封侯。
谢昭将手腕往前一送,长刀顺着对方弯刀的弧度滑上去,直削他握刀的手指。
那杀手只得弃了刀,往后急退,这才堪堪保住了四根指头。弯刀还未落地,谢昭反手一抄便接在了左手之中。
雨浇了她满身,发丝贴在脸颊上,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她两刀在手微微垂下刀尖,雨水沿着刃面上的锻纹一路滑到刀尖,滴落在廊下。
银蛇从阿霁海房门探出一个脑袋,睁着那双豆豆眼正瞧呢。
这个场面,刀光剑影,出去没准就被切做臊子了。
阿霁海听着动静,在心里飞快地推演着,正面对敌,他手上无刀,身上有病。
蛊术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若当真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他将自己的呼吸压得极轻,五指微张,指腹之下被面翻起,掌心含而未露,无声无息。
院中,对面有两人同时抢上。
一人踏着院中的石凳凌空劈下,另一人贴着地面横削她的双腿。上下交攻,招招都是要命的打法。
谢昭不退反进,左手的弯刀脱手掷出,那刀在空中打着旋飞向凌空之人,迫他收刀格挡。与此同时,右手长刀往下斜刺,刀尖点在贴地扫来的弯刀刀身上,往旁边一带,那刀便被引偏了方向,削在她脚边半寸的青石板上,溅起一溜火星。
她借着这一带的反力,整个人往右横移了三步,恰好避开头顶落下的一刀,那两道刀光一上一下在她身后交错而过。
七个杀手已经重组了阵型,将她又逼退了几分。
院中被踩得一片狼藉,谢昭横刀在手,气息沉稳,虎口被方才那几记硬碰震得微微发麻。她甩去刃上残水,侧了侧刀身,将刀尖斜斜指向离她最近的一个杀手。
“七个打一个,还打不过我。丢人。”
语气轻慢,姿态从容。
杀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四人绕到侧翼,两人正面接战,一人掠阵。
刀光纵横,谢昭且战且走,始终把竹榻护在自己身后三块青石板之内。
她在雨幕中忽左忽右地晃动,长刀劈开水帘,刀身上那道水波状的锻纹在闪电下亮如银龙。
三招之后,谢昭摸清了这群人的底细。
出手利落,配合有度。
她忽然收刀回防,连退三步,刀身往身后一藏,整个人往左前方趋去。那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已闯进刀丛之中,用刀柄撞上那人手腕,低头避过飞起的刀,左手擒住一人的肘弯反拧过去。一声闷响,便将那人的肩关节卸了下来。
那人倒也硬气,闷哼一声,左手接刀便要继续搏杀。
谢昭不给他机会,长刀转回身前,刀背往他膝窝里一扣,那人便不由自主地跪倒下去。
转瞬之间,七人已倒下二人。
下盘稳,招式冷峻。
剩余的五个杀手同时变了阵型,不再分成两组轮攻,而是五刀齐出,从五个方向同时朝谢昭的要害招呼过去。
这一招他们用过无数回,五刀齐聚,神仙难躲。
谢昭咬牙横刀往上,硬生生接了。
金铁相击的巨响震得她双手虎口同时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落在地上被雨水冲淡。
便是这一瞬的僵持。
一道竹帘被风刮落,在雨中翻卷着飞过院子,恰好从谢昭眼前掠过,她的视线被竹帘遮了一瞬。
刀光从竹帘的缝隙之间刺进来,一柄弯刀穿过谢昭刀势的空缺刺向她肋下。她侧身避让,刀尖擦着肋骨外侧划过,拉出一道血口子。衣裳裂开之处翻出皮肉,雨水灌进去弄得生疼。
与此同时,另一人竟从竹帘另一侧飞出,绕开她,朝房中人疾速掠去。
那刀在空中打着旋,刃口反射着闪电的惨白光芒。
谢昭来不及回刀格挡,整个人横扑出去,左手探出去抓那把打着旋的弯刀。刀身切入她掌心的皮肉,五指死死攥住了刃口,生生夺了下来。
刀尖还在微微颤动,血沿着她的指缝往外涌,淅淅沥沥在地上晕开一朵又一朵暗红。
与此同时,她右手的刀反手挥出,刀尖擦着背后袭来的弯刀刃口往上撩去,荡开了致命的一击。
谢昭把左手攥着的弯刀往下一掷,刀刃钉入地上,嗡嗡地摇晃不休,一如她的身影,牢牢将他们隔开。
杀手们盯着那道钉在地上的弯刀,又看了看谢昭淌血的左手。
他们已经折了两人,剩下的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圣子今日是杀不成了。但有另一件事他们必须在回去之后禀报,明安侯谢昭与南诏圣子搭上了线。
先前被谢昭卸了关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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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人,连同脚踝受伤的一人率先撤出。剩下四人也纵身翻上院墙,皆是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雨幕深处。
院子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谢昭粗重的喘息。
长刀从她手中滑脱落在石阶上,右手虎口崩裂了好几处,左手掌心那道刀伤深可见骨。肋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半边湿透的衣裳染成了淡红。
阿霁海掀开被子下了榻,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肩。
“方才应当先护你自己的。”
“没有应当。”
她低声道,咳嗽声让她说不出别的话来,由着阿霁海小心地把她散乱的发丝向背后拨去,手指发烫微颤。
她微微仰脸,借着闪电的光看清少年的脸,“先进屋,你病还没好。”
阿霁海却站着没动,眼尾泛着潮红,在闪电的映照下有一种冷厉的清明。
他扶着谢昭进了屋中,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衣衫。他解开她的衣襟时手指在发抖,压着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的情绪。肋下那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他将药膏敷了上去,又用干净的布条紧紧扎住。
谢昭张开嘴想要说话,忽然咳了起来。
少年一言不发,只是把布条缠得更小心了些。缠完了,又去取来清水和药膏,跪在她面前,托着她受伤的左手。
掌心那道刀伤又深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鱼际。雨水把伤口泡得发白,血色已经淡了许多,露着底下微微发白泛红的皮肉。
阿霁海又翻出一件厚些的外衫披在她肩上,这才去灶房里翻出几个旧竹罐,把醒神驱寒的药草丢进陶罐里煮了。
“伤口不能沾水,你先把湿衣服换下来。”
药熬制的间隙,阿霁海又去拿了一床干净的新被子给她,将她整个人团团围住,裹得严严实实。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端着煮开的醒神驱寒汤进了堂屋。谢昭接过碗时两手已经被包得扎扎实实的,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布条,连手指弯起来都有些困难。
“包得太厚了。”
“不厚。”阿霁海把碗往她嘴边凑了一寸,声音轻缓,“你右手两根手指的伤口深得见骨,包扎若不厚些,稍微一动便要重新裂开。”
谢昭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汤里放了薄荷和紫苏,入口辛辣,沿着喉咙往下灌。热气从胃里往外蒸,把她方才淋雨淋透了的寒气逼出来不少。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竹榻上望着阿霁海。
窗外雨稍小了些,淅淅沥沥的。
灶房角落里,云团早在雨初初落时就蜷在柴堆后头梦周公了,把自己盘成一只毛茸茸的球,连外头打翻了天都不曾惊醒。
阿霁海侧身坐在榻边,垂眸看着谢昭被白布层层包裹的双手,目光幽幽地沉下去。
有那么一瞬,他不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死意从他那张苍白病容底下透出来,冷冷地,把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压沉了几分。
谢昭抬眼看他,少年觉察到了她的目光,睫影微动,便把那股冷意收了回去,重新换上惯常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把被子又往她身上拢了拢。
“你先养伤,旁的事我来想。”
他走到屋外,银蛇在角落看他。
“小鹅,去咬死他们。”
银蛇慢慢眨着豆豆眼,爬到先前那些黑衣人待过的地方沾上气味,又往山中爬去。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劈开,将他那张秀美的侧脸照得雪亮。
隐隐一瞬间,照出蛇如雨般,皆是跟随小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