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路边的姑娘能捡吗 > 40.夜奔
    其实细究起来,阿霁海这十五年的人生,大致都是顺遂的。

    只除了幼时被选为圣子不久后,阿妈跟着一个汉家男人离开了苗寨。

    他不明白阿妈为什么在那个夜里丢下了他。

    履行圣子职责之余,阿霁海从不吝于自寻其乐。可渐渐,约莫十二岁那年起,他开始做一个梦。

    将来会有一个人,拉着他的手,带他走出这片绵延无尽的山。在夜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他那时并不知道,梦里的那个人,已经在路上了。

    而那个人,恰是个顶傲气的人。

    谢昭若是听见这话,大约会沉默片刻,然后轻轻“嗯”一声,坦然认下。

    她确实傲。

    若让她细数平生得意之事,大约没有哪一桩,比得上将一切稳稳握在掌中的快意。

    譬如那齐天大圣,何等威风地冲上南天门、大闹天宫,到头来,不也翻不出如来的五指山么。

    她打小就喜欢这个故事。

    这样两个人,一个等着被人带走,一个惯于将人握在掌中。而今,总归是遇上了。

    窗外风疾卷银,溅竹楼,骤雨忽如注。云挟雷音震田畴,巨响彻山隅。

    “阿霁,你瞧。”

    谢昭把只斜斜开了道口的窗向上推开,雨打进廊下烙了印子,一个叠着一个。

    “不过是夏时的骤雨罢了,来的讨厌。”阿霁海是很珍惜能与意中人轻偎低傍的,现下被打搅了,语气不免带上几分幽怨,慊天母雷公不带眼。

    “哈……哈哈哈……”谢昭笑出声,在他怀里轻轻颤巍如花在风中抖,“怎的还是个孩子气性。”

    阿霁海鼻音还未散尽,仍不肯从被窝里坐起来,只把脸往她怀里更埋进去几分,闷声道:“我若有孩子气,那你惯是不惯着我。”

    谢昭低头看他,少年把半边脸埋在胸口,长发散开来铺了一枕,耳垂上那对铃铛花坠子歪歪斜斜地挂着,银光一闪一闪的。

    她伸手替他拨了拨碎发,指尖从额角一路划到耳后,轻巧地绕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只银耳坠上。铃铛花在她指腹下微微晃动,发出一声极细极细的脆响。

    “听见了么。”

    阿霁海微微抬起脸,露出一只湿润的杏眼,“什么?”

    “雷。”

    一道闷雷从天边滚过来,震得窗框嗡嗡地颤。紧接着又是一道闪电劈开雨幕,把整间屋子映得惨白了一瞬。

    阿霁海本能地把脸又埋回去,手指攥紧了她腰侧衣料。

    谢昭低头,眼波横看他那副躲雷的模样。

    “你仔细听,雷声虽响,却也把旁的声音全盖住了。蛙鸣、虫叫,统统都听不见了。"

    阿霁海侧耳听了片刻,发觉果真如她所言。雨幕把窗外的世界裹成了一只茧,茧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再听,雷声滚过去以后,雨声便显得更响了。打在芭蕉叶上的,打在青石板上的,打在竹帘上的,各有各的响声。”

    阿霁海垂下眼睫,耳根悄悄染了些粉。

    “像是天地间只余你我二人了。”

    阿霁海伸出手轻轻覆在谢昭的手背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你总说我会说话。”他仰起脸来,鼻音犹在,瓮声瓮气的,“你才是个中好手。”

    她是睫影覆瞳,顾盼其中,窥不见,“哪里哪里。”

    “天地间只余你我——”

    “这种话怕是话本子里头都找不见第二句。你上哪儿学的?"

    “没地方学。你问我要理由,我便现想了一个。”

    阿霁海听她这般说,反倒安静下来。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发热的额头抵在她掌心里,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现想的也好。”

    “现想着哄你的也作数?”

    “作数。”

    他说完,又觉自己答得太快了些,便闭上眼不说话了。额头贴着她的掌心紧了紧,烧还没退,掌心盖上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片皮肤底下微微跳动的脉搏。

    “你把我哄回来了。”

    阿霁海的声音从她掌心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带着几分病中才有的坦率,“你要对我负责。”

    "好。"

    谢昭答完,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唇瓣轻轻贴着他的发丝,停留了片刻才离开。少年微微抬了抬下巴,似是想要追上那个吻,又不好意思做得太明显,只好把头重新埋回她怀里,耳尖却红得愈发厉害了。

    “等你病好了,我们再去万花坝射猎。”

    “嗯。”

    “或者去江边摸螺蛳。”

    “嗯。”

    “秋猎也快到了,你上回说今年轮到朗洞寨做东。到时候我们早些回去,还能帮阿奶张罗几日。”

    “嗯”

    谢昭低头看他,“你只会说嗯?”

    “唔……”

    阿霁海从她怀里探出脸来,面色苍白依旧,眼尾的红却淡了几分,眸子亮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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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晶的,“你方才说的每一桩,我都记下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阿霁海从被窝里坐起来,靠着床头,把被子拢在肩上,“饿不饿?”

    “你躺着,我去做。”

    “不要。”

    阿霁海把她拉回来,手指勾着她的袖口不肯松,“灶房里头还有些剩饭,拿菌子汤泡一泡便能吃。我不想你走开太久。”

    谢昭望着他那张病恹恹的脸,到底是没忍心拒绝。她起身去灶房把昨晚剩的菌子汤热了热,泡了两碗饭端回来。

    阿霁海接过碗,手指碰了碰她的手指便要停下来,低头抿了一口,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

    “烫。”

    “烫你不会吹一吹?”

    阿霁海捧着碗低头吹了两口气,又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是烫。”

    谢昭把自己的碗搁下,把他手里的碗接过来,拿勺子舀了一勺饭吹了几口气,举到他嘴边。

    “张嘴。”

    阿霁海看着那只勺子,又看了看谢昭。她坐在竹榻边上,一手端碗一手举勺,神情自若。他张了嘴,把那一勺泡饭含进嘴里。

    菌子汤是他自己做的,什么味道他最清楚不过。

    可这一勺吃下去,舌尖上分明还是咸鲜微甜的老味道,心里头却涌上了一股其他的滋味。

    阿妈走后,阿奶与纳叔待他好,寨子里的人待他恭敬,逢年过节总有阿姐阿妈往他吊脚楼下搁吃食。

    他同谁都笑脸相迎,同谁都不曾诉过苦。

    生不生病对他而言,不过是睡一觉还是睡两觉的区别。

    可此刻被她一勺一勺地喂着,心中突然有些发酸。

    “怎么了?烫着舌头了?”

    “不是。”

    阿霁海把涌到眼眶边上的东西硬生生憋了回去,弯起眼睫继续吃她的下一勺饭,一口一口,把他从八岁那年雨夜里攒下来的所有冷,一口一口咽了下去,都换成了暖的。

    饭后,他精神好了些,脊背挺得比方才直了几分。

    谢昭从灶房里把熬好的第二剂药端过来,他接过去二话不说便灌了,一口气干完再缓缓,用指腹擦去唇角沾着的药汁。

    谢昭把他喝完的药碗拿过来,又往他嘴里递了颗果干。

    果干的甜糯中和了药的苦涩,阿霁海眯起眼,含混不清地道了声好吃。

    雨还在下。

    不过这一回,他不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