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正思量着,若说想出门逛逛,阿霁海定会跟着。他跟着倒也无妨,只是若要寻个由头去医馆,有他在旁便不好行事。
越是藏着掖着,反倒更惹疑心。不如大大方方地去,横竖自己是个有伤在身的人,路过医馆进去瞧瞧,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走到灶房门口,倚着门框探了半个身子进去。阿霁海正把最后一只碗扣在竹架上沥水,袖子挽到肘弯上头,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
“想出去走走。”谢昭道。
“好啊。”
阿霁海把手擦干了,袖子放下来,走到她面前,脚踝上的银环在衣摆下若隐若现。
“你想去哪儿?”
“随便逛逛。”
两人出了院门,阿霁海走在左侧,步子放得缓,与她并肩而行。衣袖相挨,腕间银镯不时蹭过她的手背。
阿霁海带她去了一家银饰铺里,拣起一条银链,往额前一比,偏过头来问她。
“好不好看?”
谢昭见他目光灼灼,眼中浮起笑来,“自然是好看的。”
“那你要不要也买一件?”
阿霁海说着便从竹架上取下一对银耳坠,那耳坠是小巧的铃铛花模样,花心处嵌了一粒绿豆大的绿松石。
“这个好。”
谢昭接过那对银耳坠,在掌心里托着看了看,爽快付了钱,把银耳坠搁在他手心里,“给你的。”
阿霁海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对银耳坠,半晌没说出话来。他把耳坠攥在手心里,抬起眼来看她,眸子里头漾着光。
“你怎会想到给我买?”
“你日日戴着的耳坠,我看着腻了,替你换一副,不行么?”
阿霁海怔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睫,“行。怎么不行?”
两人边逛边走,不知不觉便把小半条长街走穿了。
这条街上有好几家从山外迁来的汉人铺子。有卖绸缎的,有打铁的,有开饭铺的,也有挂牌行医的医馆。
谢昭在一家医馆门口停下脚步。
医馆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匾上书了两个端端正正的“仁济”。
“怎么了?”阿霁海问她。
“路过便进去瞧瞧。”
阿霁海唇畔笑意微微一凝,旋即散去。
谢昭已经抬脚迈过了门槛。
医馆里药柜靠着后墙占了整整一面,几百只小抽屉密密麻麻地从地板摞到顶。柜台后的木架子上晾着几捆干草药,药草味绵绵密密地罩在鼻端。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医师,看上去约莫四五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两鬓些许发白。
他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搁下毛笔。
“这位姑娘,是看诊还是抓药?”
“看诊,有劳。”
医师点了点头,招呼谢昭在诊案前坐下,在桌上搁了一只脉枕。阿霁海没有跟过来,只是靠在医馆门口,半边脸落在门框的阴影里,银铃在风里轻轻响了一声便不再响了。
医师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并未多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谢昭脸上。
“姑娘面生,是外乡人?”
“我是朗洞寨的。”谢昭把右手搁在脉枕上,“前些时日摔了头,许多事都记不起来了。今日路过,便想请先生帮我诊一诊。”
医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伸出手来,正要搭上谢昭的脉门。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阿妹。”
谢昭偏过头去。
阿霁海走进医馆,走到她身旁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脸上还挂着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以前纳叔给你看过,也说了是瘀血阻窍,要慢慢养着。”
谢昭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纳叔自然是好的。只是隔了这些时日,换个医师瞧瞧,多个比较总是好事。”
阿霁海迟疑了一瞬,点了点头。
医师让谢昭换到左手诊脉。
阿霁海在她身后一步,素日里的那份乖巧,这一刻竟是有些装不住了。
目光阴翳沉沉,衬得那张白净面孔透出一股妖冶来。
此般颜色,非山精狐魅不能有。
显出蜜甜之下的那层黏稠厚重,幽幽地舔上她后颈,再寸寸缠绕,不肯松脱。
医师换了另一边手指搭上她的脉门,细细地切着。过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才把手指收回去。
“姑娘脉象涩滞,左寸沉伏,尺脉细弱,确是外伤所致脑络瘀阻之象。只是另有一桩奇怪的事,这瘀滞之下隐有寒气绕在经络之间。”
“在下行医近二十载,跌打损伤后体虚受寒的病人也见过许多,可这股寒气的脉象却与寻常受寒不同。寻常受寒是浮紧之象,这股寒气却是沉伏的,倒像是……吃了什么极寒之物。”
又一字一句道:“是药三分毒,若是不对证,再好的药也能伤着人。姑娘近来可曾服用过什么汤药?”
“没有。”
谢昭答得很快,余光从阿霁海身上扫过。他低垂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银镯被他的手指拨得轻轻转了半圈,发出一声柔柔的轻响。
医师摇了摇头,“那倒奇了。不过这寒气轻不算重,只要调养得当应当无碍。”他收回手来,铺开纸,提笔蘸墨,“姑娘的症状在下明白了。先在风池、百会下几针,疏通头部经络,再以红花、川芎、赤芍、石菖蒲入药,每日早晚各服一剂,先吃七日看看。”
“有劳先生。”
医师从针囊里取出几根银针,细细地在灯上烤过,示意谢昭低下头。银针轻轻刺入后脑风池穴,她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酸胀沿着后颈往上爬,头皮有些发麻。
医师落针的那一刹,阿霁海往前迈了半步,鞋底在青砖上轻轻一蹭,便退了回去。他抱臂倚着药柜,将那只拨弄了小半日的银镯往腕上推了推,又勾住腰间的银链,绕了一圈,又一圈。
“好了。”
片刻后,医师将银针尽数收了回去。阿霁海走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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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柜台上放了铜板。
谢昭抱着抓好的药包,偏过头去看他,见他低着头便唤他。
“阿霁。”
他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比方才淡了几分,“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
阿霁海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嘴角噙着笑道:“我只是在想,你既想多试些法子,那便试试。汉人的针灸我也有所耳闻,确有独到之处。”
“晚上我给你熬药。”
“好。”
晚间,阿霁海蹲在灶房的小泥炉前,手里捏着一把蒲扇轻轻地扇着炉火,药汁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升上来细密的白雾。“炉前热,仔细熏着你。去外头等我。”
谢昭在一旁替他摇着扇子,摇得不紧不慢的,半步也没挪,只道:“我这不是体谅你么。”
“那我便是那不识好人心的了。”
他伸手揭开陶罐盖子,拿竹筷搅了搅药渣,又把盖子盖回去。
熬药是个细活,等他把药汤晾凉了些倒进碗里时候,天上已铺满星。
阿霁海把药碗递给她,“中药苦,若阿妹你实在喝不下去,我们在寻旁的医治法子。”
碗在她手中并不烫,试了一小口,便仰头喝了个干净。
“苦吗?”
谢昭把空碗搁在石桌上,“比想象中好一些。”
阿霁海接过那只空碗,指尖沾了一滴碗底残余的药汤,他低头看着那一小滴褐色的药汁在自己指腹上慢慢洇开来。
“阿霁?”
他抬起眼来,“嗯?”
“你今日好像有些心神不宁。”
阿霁海先是摇头,顿了顿,又点了点头。
“有一点。”
他将空碗搁在竹盘上,垂了眼睫,语气渐渐轻了下去:“兴许是见你去了医馆,便想起你身上还带着伤。我总盼你快些好起来,可又怕你好了之后——”
谢昭牵过他的手,正欲开口。
云团从他脚边绕过来,叼着一只竹球,把球搁在谢昭脚面上,仰着脸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唤。谢昭弯腰把竹球捡起来,又给它扔得远远的。
“去捡。”
幼豹蹬蹬蹬地跑过去把竹球叼回来,自己先绕院子跑了一圈,跑得气喘吁吁的,耳朵在风里飞了起来。
阿霁海伸手去挠云团的下巴,那幼豹立时眯了眼,把下巴往他掌心里一递,蹭了两蹭。
“阿妹。”
“嗯?”
“往后你若想去医师那里,仍可常去的。纳叔虽懂医,毕竟不是专攻跌打。若是……若是那位汉人医师的法子能让你好得快些……我也不会拦着的。”
她轻声道:“好。”
阿霁海往前凑了凑,把脸抵在她肩窝里,不再言语。呼吸温温的,落在她颈侧。
云团叼着竹球跑回来,发现没人理它,便把球吐在石桌上,自己跳上来蜷在两人中间,把下巴搁在谢昭膝上,尾巴绕过阿霁海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