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霁海病了。
头日还好好的人,隔天便起不来了。
他自个儿知晓原因,心绪不宁,邪风入体。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竹帘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只隔着帘子同谢昭说话。
往日清凌凌的嗓音,哑了大半,裹着浓重的鼻音,瓮瓮的,隔了一层。
“你莫进来。”
“为何?”
“怕把病气过给你。”
里头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不知是翻身,还是扯被。半晌,他才应声,嗓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我如今一脸病容,不好看。”
“满嘴胡话。病容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谁还没病过不成。”
谢昭没理会他,掀了竹帘便走进去。
屋里暗沉沉的,窗户关着,空气里有微微泛苦的药草气,混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味道,被闷久了便有些发腻。
云团跟在谢昭脚后跟进屋来,刚探进半个脑袋便被这股子闷气熏得打了个喷嚏,甩甩尾巴又退了出去,蹲在门槛外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往里头张望。
阿霁海面朝墙壁侧躺在竹榻上,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截后颈。
听见脚步声便知道是她,发梢微微动了一下,往被子里缩了缩。
可被子拢共就那么点大,怎么也缩不进去他那高挑身量,反而把肩膀露了半边出来。
“你别看我。”
“看都看了。”
谢昭在竹榻边上坐下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指尖还没碰到,他便往里挪了半分,恰好躲开了。
“阿霁。”
“……”
“转过来。”
被子里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声细细的回应。
“你出去,待我好了自然给你看。”
谢昭望着他那不肯安分的后脑勺,“那你什么时候好?”
“不知道,也许一两日,也许三四日。”语气已是委委屈屈,怨自己这身子不济事。
谢昭伸手触上他的肩,这一回他倒没有躲。
“你身上有些烫。”
“不烫。”他闷声反驳,声音从被子里头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谢昭把自己的手背贴在他的耳侧,阿霁海微微一颤,耳朵立时染上薄薄的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垂。耳垂上还戴着那日她给他买的银耳坠,铃铛花在昏暗里泛着浅浅银光。
“你这还叫不烫?”
他不吭声了,只是耳朵尖红得愈发放肆,在满床乌发下显得格外显眼,像是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
“转过来让我看看。”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谢昭也不催,就这么坐在他背后等着。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阿霁海终于动了。先动了动肩,再翻了翻腰,最后才整个人慢慢地转了过来。
他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望她,这副模样比她想的还要糟些。
面色苍白,唇上血色尽褪,眼角却泛着一抹潮红。碎发被冷汗浸透了,湿答答地贴在额上。眼睫也是湿的,粘作一缕一缕,分拆不开。
他望着她望了片刻,忽又把脸别过一旁,拿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
“说了不好看。”
声音从手背底下透过来,有些发颤,不知是病中体虚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谢昭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他还要挣扎,可是病中使不出多少力气,挣扎了两下只得放弃,把手搁回被子上不再动了,只是眼睫垂着不肯看她。
“说说哪不好看?”
谢昭从未这般与他软着声音过,“耳朵?”
她每说一处,指尖便随之轻点在上方,并未落下。
“眼睛?”
“鼻子?”
“还是你这张素日里总是喋喋不休的嘴?”
虽是病容,却也如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后地里烧出了一场野火的猩红。
旁的不论,若说天下之美有十二分颜色,他一人便占去了八分。余下四分,天地万物共享之。
少年眼睫簌簌一颤,终于肯抬起眼来看她。那双眼里蒙着一层未曾散去的薄薄水光,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病中潮热,还是旁的什么。
他安静了片刻,忽的伸出手来拽了拽她衣角,鼻音浓重,“冷。”
“你把被子裹得这般紧,怎还会冷?”
“就是冷。”
拽着她衣角的手指又紧了几分,指尖凉凉的。
谢昭看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捏在自己衣角上,他的手掌足够宽大,可这时候攥着她的衣角,也只揪住了一小片。
她脱了鞋,侧身躺在竹榻上。
竹榻不大,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挤在一起便有些窄了。她的后背贴着墙壁,面前是他缩在被子里的半个身子。
阿霁海把被子一角掀开来轻轻搭在她身上,谢昭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靠了过来。
双臂环住她的腰,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颈侧那片温热皮肤上不住地蹭着,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这样好了吗?”谢昭道。
他用鼻尖蹭了一下她颈窝,算是回答,呼吸喷在她的锁骨上,温温的、潮潮的,痒得她有些想躲又没躲。
一壁不知餍足地汲取着她怀中的温暖,似想把那熟悉的气味揉进骨头里。
另一壁又觉得自己不配……
阿霁海觉得头昏沉,身上也冷,心口却滚烫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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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是恢复了记忆,若有一日离开自己呢?这个念头像是阴影一般,时不时便会从角落里钻出来。
若逼自己放手,他会疯。
他闭了闭眼,把脸更往她怀里埋了埋。
不该想这些的。
她就在他怀里,实实在在的,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阿霁海把谢昭搂得更紧了些,随即眉头微微松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慢慢地,他开始支撑不住,眼皮沉沉地往下坠,身子却老实了许多。环着她的手臂从腰上滑下去,整个人缩在她怀里,只余一张脸埋在她颈间。
“阿妹。”
他涣散的意识把他往梦境里拽,迷迷糊糊地开了口,声音越来越低。
“药还没喝。”
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喝了再睡。”
谢昭轻轻拍了拍他后脑勺,阿霁海从被子里探出来,眼睛还是闭着的。她把药碗凑到他唇边,他低头抿了一口,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也不睁眼,把脸又往她肩窝里蹭,想耍赖不喝了。
谢昭把药碗端稳了,“还有半碗。”
阿霁海含着一嘴的苦气抬起眼看她,潮红的脸配上那双水光凉凉的眸子,嗔怪里又透着舍不得与她为难,终究还是一口一口抿完了那剩下半碗。
她把药碗搁在案上,重新躺回去,阿霁海替她掖了掖被子。
被窝里头暖烘烘的,他把被子又往她身上盖了盖,将她裹得严实些,随即自己才钻了进来。把脑袋抵在她颈间,沾着药汁苦香的唇瓣不经意擦过她耳廓。
沙哑的语调不由分说缠上,“你抱着我,不许松开。”
谢昭不说话,拍拍他肩膀。少年得寸进尺的追逐她的视线,孩子气的道,“梦里都是你。”
“手都搭在你身上了,快睡。”
少年不太满意她这句不咸不淡的答话,嘟囔了两句什么。
他睡着时,整张脸比平日少了许多锋芒,眉目舒展着,似是在梦里头看到了什么好光景。
谢昭静静地望着他的睡颜,怀中人的呼吸极轻极浅,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细的轻响,倏尔没了声息,过半晌,才又响起来。
她低下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少年眉头微蹙,旋即舒开,许是梦中听见了她的心思,唇边浮起一痕浅淡笑意。
“阿霁。”
她低低唤了他一声。
他没有应,睡得正沉。
“真睡着了?”
她凑近去看他的脸,少年呼出的气息还带着药草清苦,过了许久才把目光收回,轻声说。
“睡吧。”
“你醒来我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