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阿霁海把碗筷收进灶房。谢昭坐在廊下把六博棋盘又重新摆好,黑白棋子各分两堆,两条鱼搁在水里,六根博箸整整齐齐地码在棋盘边上。
阿霁海从灶房出来,手里端了两杯冷泡的苦丁茶,把她那杯搁在她手边,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的银铃轻轻响了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把棋盘上的棋子扫了一眼。
“这怎么玩?”
谢昭推了一杯苦丁茶过去,把六根博箸捡起来搁在掌心里,“我方才也是自己瞎琢磨的。”
“投箸决定走几道,白子先走,两边轮流。水里有两条鱼,谁先把自己的棋子走到水里把鱼捞出来,那条鱼便是谁的。谁的筹多谁赢。”
阿霁海听了,从她掌心里接过那六根博箸。
“来。”他把博箸往棋盘上一撒,六根竹箸在木板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清脆的一串响声,纷纷落定。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四正,走四道。”
阿霁海把自己面前的那枚白子沿着曲道推了四格,托着下巴望她,“该你了。”
谢昭拿起博箸往棋盘上一掷,竹箸在木板上滚了几道,停住了。
她把黑子推了三格,落在一处曲道的拐角上。
“这是什么位?”阿霁海指着她刚落下的那枚棋子问。
“这个叫揭位。”谢昭指了指棋盘上那些曲道,“棋盘上有九个位,方、畔、揭、道、张、究、屈、玄、高。揭位是个好地方,再往前一步便能入水了。”
她说话的功夫,把桌上的木鱼挪了挪。
阿霁海看着棋盘上的棋子,沉默了一瞬,低下头去掷他的博箸。
两个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下着。
阿霁海学得很快,头几手还有些犹豫,后来便渐渐摸着了门道,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该故意把棋子往危险的地方走引她来追。
下到第五轮的时候,阿霁海的白子已经摸到了谢昭水边,离她水里那条鱼只差一步。
谢昭低头看着棋盘,她的黑子还在半道上,离他的鱼还有四步之遥。
阿霁海掷出一正五反,只能走一步。
白子又往前推一格,已经踏进了水里。阿霁海伸手去捞那条鱼,手指捏住鱼尾巴,把鱼从水里提了出来搁在自己棋盘边上。
“这条鱼归我了。”
谢昭只是安安静静地又把博箸撒了一轮,五正一反,她把黑子连走五步,绕过他的白子,径直往他的水边扑过去。
阿霁海的笑容僵了一瞬。
接下来便成了拉锯战。谢昭追他水里的第二条鱼,阿霁海把白子往回收,拼命护着那最后一条鱼。
他的脸越靠越近,鼻尖几乎要贴到棋盘上的曲道,谢昭的膝盖和他在矮桌底下轻轻碰了一下。
云团爬上廊下的竹椅,蜷成一只毛茸茸的球,时不时抬起眼皮扫一眼这两个对着棋盘较劲的人,又闭上眼继续打盹。
最后的胜负在于谢昭掷出了一把六正。
博箸全部正面朝上,六根竹箸整齐地躺在棋盘上,绿幽幽的竹青冲着天,像是六片刚从竹竿上剥下来的新鲜竹皮。
“六正,满采。”
谢昭抬眼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头映着他那张有些绷不住的芙蓉面,“我的了。”
她把黑子推入水中,把最后一条鱼捞了出来,搁在自己棋盘边上。
阿霁海看着那空荡荡的水面,又看了看谢昭面前那两条肥硕的木雕鱼,往椅背上一靠,银铃叮叮当当地响。
“哼。”娇娇滴滴的从鼻间送出声来,遂莞尔道:“你这叫自己琢磨?”
“自己琢磨的。”谢昭着实未胡诌,六博又不是什么机关灵巧或者秘籍宝典。
阿霁海不依她,倚姣作媚,粉面含嗔,“一局就把我水里的两条鱼都捞走了。”
“运气好罢了。”
谢昭掀起眼来,却是噙满笑,舒然若玉山静立,哪是一摇风、一犁雨能拨动的。
“运气好?”
阿霁海坐直了身子,指着棋盘上那颗黑子走出来的轨迹,“这颗先是绕道,那颗守在揭位上堵了我三条路。再打一局。”
又把两条鱼从她棋盘边上抢回来,重新搁进水里,把黑白棋子各归各位,六根博箸往她手里一塞,眼波粼粼地望着她。
结果他的鱼又被捞走了。
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阿霁海没有赢过一局,却一局比一局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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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下到第四局的时候他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棋盘,每掷一次博箸都要犹豫好一会儿才落子。
谢昭也不催他,他犹豫的时候她便端起苦丁茶抿一口,或者转头看看云团,或者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不是她不想手下留情,而是面前这人往后可未必好赢着了。
五局下来,他的落子明显比第一局有章法得多,学会把棋子散开,各自为营,又会在不经意间合拢来围剿。
“再来。”
第六局,阿霁海终于捞走了她一条鱼。
他双手捧着那条木雕鱼,举到眼前,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整张脸都泛着柔柔的光。
又举起木雕鱼对着日光转动,透过他那双杏眼,木鱼似有了神韵,如活鱼擘水掠过。
“晚上想吃什么?”他把木鱼搁在棋盘边上。
“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谢昭想了想,“想吃辣的。”
阿霁海应得极干脆,从蒲团上站起来,刚要把棋子收进盒里,却见云团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棋桌边,脑袋凑过去张嘴要叼。
“不准吃。”
阿霁海快它一步把两条木鱼抢救回来,托在手心里,低头看它,“这是方才赢的那条,才让你看一眼,你就要尝尝味道,什么都吃只会害了你。”
云团歪着脑袋,极为鄙夷地看他一眼,转头走了,还往棋盘上扫了一尾巴。
“它挠我——”
“它只是一只畜生,别跟它计较。”谢昭望着石阶上从这头走到那头的云团,笑盈盈道。
阿霁海气鼓鼓地瞪了那只在石阶上搔首弄姿的云豹一眼,最后也忍不住笑了。
他把木鱼搁回水里,弯腰收拾起棋子来。
谢昭帮他把黑白棋子分开,两人碰在一起,谁也没先松手。
少年一双眼瞳剪秋水,轻轻巧巧的瞥来,教她软了手上的气力。
“辛苦你。”
“既然知我辛苦,那便……替为我揉揉可好?”
谢昭有心逗他,仰面靠在摇椅上,帕子往脸上一盖,懒懒道:“少来,青天白日的。”
他闷了片刻,轻轻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