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迷蒙睁眼,便见阿霁海坐在她榻边,手里捏着一缕自己的头发,正用发梢在她鼻尖上画圈。
“醒了?”他把那缕头发收回去,偏着脸瞧她,“我当你还要再睡呢。”
她眨了眨眼,撑着身子坐起来。
云团蜷在她脚边,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脚踝上,暖烘烘的。
“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阿霁海把手里端着的一只竹杯递给她,“喝口水。”
谢昭接过竹杯,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汤,正是这些日子每日清晨他都会端给她的那杯花茶。
她端着杯子没有立刻喝,抬眼看他。
阿霁海笑颜依旧,“怎么了?”
谢昭放下竹杯,弯眉笑眼,“没怎么。”
“你真好,觉得要说给你听。”
少年登时玉颜飞红,被意中人目不转睛瞧的低下头去,又把眼来偷睃她,生硬岔开话去,“平日觉轻,昨日倒是睡的似乎沉了些。”
“许是舒了心,便睡得好了些。”
阿霁海又是一怔,随即,本就染上了一层薄粉的耳根顿时浓似滴血。
他低下头去,伸手去拨弄自己腕上的银镯。那银镯松松地圈着他的腕骨,被他拨得一晃一晃的,叮叮当当响了一小串碎音。
“你——”他抬起眼来看她,眼睫扑闪了两下,唇瓣微微翕动,似是想说什么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阿妹,今日我给你梳头。”
阿霁海站起来,从妆台上取了一把银梳,走到她背后。手指先是将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拢起来,动作轻缓,然后再用银梳从发根往下慢慢梳。
银梳的梳齿凉丝丝地贴着她的头皮往下滑,每一下都梳得极慢,怕扯疼了她,又不舍得那么快便梳完。
银梳从她头顶一路梳到发尾,梳到末梢的时候手指便顺势接住了那一段。
少年的指尖沿着她的额发绕到耳后,又绕回来,也不知梳了几下。
“阿妹。”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许多,隐隐有怯。
“嗯?”
“你愿不愿意……”
他顿住了。谢昭感觉到握着自己头发的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银梳也停在了半空中,梳齿上挂着的几根长发被窗风吹得轻轻飘动。
“愿意什么?”
“你愿不愿意,以苗寨的习俗成婚?”
身后的人屏住了呼吸,连银铃都不响了。整个屋子里只剩下云团偶尔发出的咕噜声,和她自己胸腔里那颗心一下一下地跳。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
阿霁海等了片刻没等到她开口,又追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更轻了些,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还是……你想要汉人的习俗?”
谢昭把转过身去看他。
阿霁海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把银梳,攥得指节都有些发白。他低着头,长发从肩头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眼底的神色。
“你看着我。”
阿霁海没有动,眼睫低垂着。
谢昭伸出手去,手指勾住他攥着银梳的那只手,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从梳子上掰开来,然后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阿霁。”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还是不肯抬头。
“我不是不想。”
阿霁海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眼睫往上抬了一寸,又垂了下去。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不想仓促。”
谢昭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坐下。少年那双杏眼里头亮晶晶的,有期待,亦有不安。
“你说的婚事,我放在心上。”
阿霁海的眼睫颤了颤,没有说话。
“可我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家在何处,父母是谁,有无兄弟姐妹,统统不知。若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嫁了,对你不公平。”
“我不觉得不公——”
“我还没说完。”谢昭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还有一件事。若有一日我想起从前的事,想起自己有要做的、该做的事,那时你怎么办?”
阿霁海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被她握着的那只手。
“我知道你待我好。”
她的手从阿霁海手里松开了,而后抬起来,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我不想有一日你后悔,所以——”她顿了顿,弯起眼睫,“再等等我,好不好?”
阿霁海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良久他抬起眼睫,唇角弯起,轻轻点了头。
“好。”他声音轻快,末了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在你想起从前的事之前——”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用额头抵住她手腕内侧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你不能反悔。”
谢昭垂眸看着他乌黑的发顶,那些发丝在晨光里泛着细细的柔光,少年温热的鼻息抵在腕间,她隐约能感觉到长睫蹭过皮肤的微微痒意。
“好。”
她把手指穿进他发间,轻轻揉了一下,“我答应你。”
阿霁海从她手腕上抬起头来,银梳从他膝上滑下去掉在了床上。
谢昭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心里头掠过一个念头。
若他当真瞒了自己许多事,那他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头又在想些什么?
她不自觉的细细抚摸着腕间如流水倾泻的墨发,“你这般好,不知多少人对你芳心暗许。”
“旁人是旁人,我只想要你。”
“好。”
阿霁海这才像是真正放了心,面色松了些,“今日想做什么?”
“随你。”
“那便在院里待着。”
谢昭垂着眼睫,莞尔道,“好。”
两人于是搬到廊下去了。阿霁海靠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他那件靛蓝外衫随意披在肩上,长发只用了根银簪松松挽着。云团趴在他脚边,尾巴在青石板上慢慢地扫。
谢昭在院子里练了几趟刀,出了一身薄汗,收刀入鞘,走到廊下,在阿霁海对面坐下。
“累了?”阿霁海抬眼望她。
“歇一歇。”谢昭拿起竹杯喝了口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手中的书卷,“你看的是什么?”
“一本讲草药的书。”他把书翻过来给她看了几页,纸页上绘着草药的图样,旁边密密麻麻地标着苗文注释,“寨子里的老蛊师写的。”
谢昭的眉毛微微一挑,语气仍是随意的,“那你会下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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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阿霁海翻书页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他便把那一页翻了过去,抬起眼来看她,杏眼弯弯,“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些好奇罢了。”
谢昭托着下巴望他,“你方才不是说这书是老蛊师写的吗,那你认识老蛊师是自己懂蛊还是只是认得人?”
“只是认得。”阿霁海道,“蛊术是寨子里老蛊师代代相传的,我在寨子长大免不了打交道,但蛊术精深,我只会些治病皮毛而已。”
说这话的时候,他面上笑意分毫未改,语气也轻快如常,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阿霁。”
“嗯?”
“你说我从前会是什么样的人?”
阿霁海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到她脸上,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你啊。”他的眼睫投下两片淡影,“聪颖,机敏,心性好。三言两语便能看穿一件事的关窍。”
“还有呢?”
“还有什么?”
“除了夸我的。”
阿霁海认真想了一会儿,“有时候总觉得你离我好远,远的我怕唤你时,你听不见我。”
他笑了笑,手指在书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把那本来已经卷了边的书角又揉皱了几分,却不知道。
谢昭牵过他的手,贴在颊边,“我不是就在你眼前吗?”
廊下安静了片刻,云团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天晾着。谢昭便伸手去挠它的肚子,幼豹眯起眼睛,抱着她的手指又咬又舔,啃得湿漉漉的。
“阿霁。”
“嗯?”
“我肩膀近日好了许多,再过段时日就不用上药了吧?”
阿霁海闻言把书搁下,侧过身来正对着她,“把手给我。”
谢昭把右手伸过去,他托着她的手腕,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按了按她肩膀上的患处。隔着衣料,他的手指又轻又缓,按了几下便松开了。
“还不能停。”他把她的手放回去,“里头还有一小块硬结没有散开,若是停了膏药,日后变天便会酸痛。”
谢昭收回手来,“那药膏也是你配的?”
“是纳叔配的。”阿霁海道,“跌打伤科是他的专长。”
谢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闲聊至此,她已在心里过了几遭。
她初次问蛊,他停顿了一瞬,将话反问了回来,没答自己会不会。
再问他,他回得飞快,脱口便是“都懂一些”。
谢昭垂眸,手掌在云团的肚皮上慢慢画着圈。
云团被她摸得舒服了,四只爪子朝天蹬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浑然不知人心里的弯弯绕绕。
“在想什么?”
阿霁海的声音飘来。
“在想——”谢昭弯起眼睫,“在想中饭吃什么。”
阿霁海被她的答话逗笑了,把书合上搁在竹椅上,站起身来,“我去做饭。”
他转身往灶房走了几步,走到廊下拐角处又停下来,手撑着廊柱探出半个身子,银耳坠从耳垂下晃出来,在日光里亮晶晶地闪烁。
“今日我给做一个你没吃过的菜。”
“什么菜?”
“不告诉你。”
他缩回身去,把廊下的竹帘碰得哗啦哗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