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谢昭在廊下给云团梳毛。
幼豹趴在她膝上,四只爪子耷拉着悬空,尾巴从她臂弯里垂下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谢昭捏着一把竹篦子,顺着它背上浅金色的皮毛一下一下地刮,刮下来的浮毛被风一吹便飘了满院子。
云团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偶尔抬起后腿蹬一蹬耳朵,又被谢昭按回去。
院门没关,岩朵站在门口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先看见谢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又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阿榜姑娘。”他用生硬的汉话打招呼,手里抱着一个长条布包,抱得紧紧的,像是怕摔了,“圣子在吗?”
“在书房。”谢昭朝书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岩朵点头,抱着布包往书房走。
竹帘从里头卷起来,阿霁海的声音传出来,“阿妹,你也进来。”
她这才把云团从膝上抱下来搁在石阶上,拍了拍衣摆上的浮毛,走了进去。
书阿霁海正站在桌案前头,岩朵立在他身旁,把怀里那长条布包搁在案上。靛蓝土布裹了好几层,外头又缠了一道麻绳,看上去不甚起眼。
阿霁海没急着解麻绳,先是抬眼看她。
“你猜是什么。”
谢昭看着他,又看了看案上那长条布包,蓦的想起来,“鹿角刀。”
阿霁海弯起眼睫,偏过头去对岩朵道:“辛苦了。”
岩朵行了个礼退出去,竹帘落下,余下他二人。
阿霁海伸手去解麻绳,谢昭的目光触到布包里头的东西,便再也挪不开了。
一长一短的两柄刀并排搁在靛蓝布上。
长的那柄是直刀,刃长约莫三尺,刀身窄而修长。刀脊厚实,刃口冷光游走如流水。刀身上有水波状的锻纹,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是把整条翁摆江都铸进了铁里。
短的那柄比手掌长些,刃身微微弯曲如一轮新月。
鹿角原本是黄褐色的,岩朵不知用什么法子把角根打磨成了深沉的琥珀色,由浅入深,柄身处几乎成了墨色,到柄尾又渐渐透出些暗红。
刀柄与刀身相接处各嵌了一圈银箍,錾着龙游云海的团。
长刀的银箍上嵌了一粒豆大的绿松石,短刀的银箍上则是一粒珊瑚珠,一红一绿,相映成趣。
长刀鞘用的是老乌木,木质沉黑如铁,鞘身微微弯曲,鞘口和鞘尾各包了一层银皮,银皮上镂雕着缠枝纹。
短刀鞘用的则是一块完整的犀角,角根处天然的螺纹被巧妙保留下来,角尖那一端则磨得光滑如镜,角中空,刃入其中不松不紧。
“试试。”
阿霁海双手托着,举到她面前。
谢昭伸手接过,先掂了掂分量。长刀重心落在刀柄前两寸的位置,握在手里极是趁手。她把刀鞘褪下三分露了一截刃身,刃面上锻纹偏转,雪亮的刃口折出一道光,映在她眼底如一小簇明火。
她把刀鞘全部褪去,手腕一翻,刀尖所指之处,竹帘上挂着的银铃被刀风拂动,叮叮当当地颤了一串碎响。
谢昭随即将刀转了回来,顺手一挽,搁在臂弯里横托着刀刃,低头细看。
她望着阿霁海,眼底亮堂堂的,教人不敢多看,怕一看便掉进去了。
笑意一点一点地漫上少年眼角,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来,收都收不住。
“你喜欢就好。”
谢昭把长刀搁下,又拿起那柄短刀。短刀入手的瞬间她便觉出不同来,这柄刀比长刀更称手。
短刀被从犀角鞘里拔出来,刃身映出她的半张脸,银箍上的珊瑚珠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似一滴凝固的血。
“你赠我这般贵重的礼,我该回赠你些什么?”
阿霁海微微一怔,眸中波光一漾,似在说笑那般,“一直陪着我。”
眼睛却是定定地望着她,情绪浓稠如墨,看不见底,只照得见她的影子。
谢昭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不是太亏了?两把刀才换来这么一句空话。”
“谁说这是空话了?”
她没再多说,将那柄短刀重新插回犀角鞘里,递到他面前。
“拿着。”
阿霁海低头看着她手中的短刀,没有立刻伸手。
“把这柄短刀给你。”
阿霁海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只犀角鞘上。鞘身温润,角根处天然的螺纹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琥珀色。
“你想好了?”他抬起眼来看她,“刀给了我,便是我的了。”
“给你便是给你,哪有什么想好不想好的。”
阿霁海伸手接过那柄短刀,手指在犀角鞘上轻轻摩挲了片刻。
他抬起头来,对着谢昭弯了弯眼睫,“好。我收下了。”
他把短刀别在腰间,外衫放下来遮住了大半,只露出犀角鞘尾端那一点光滑的角尖。
谢昭把长刀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刀鞘上的银皮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缠枝纹蜿蜒盘旋,她指尖顺着纹路划了一道,那鹿角柄绿松处让她每次看着,便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着,热热的,涨涨的,竟会莫名其妙生出一些连自己说不清的滋味。
“想什么?”
“在想我总欠着你。”
谢昭把长刀搁在膝上,仰起头来看他。少年的脸勾出一道清隽,喉结微微凸起,银圈松松地贴着锁骨。
“欠我什么?”
“许多许多,单单你救我于水畔,光是这点就还不清了。”
阿霁海没有说话,眼睫一低,将情绪遮去大半,那张脸隐在光里,教她分辨不清。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了,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那是她从没见过的神情。
“阿霁?”
他没有应。
“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阿霁海慢慢俯下身来,近得谢昭能看清他睫毛在微微扇动。
她的心跳又开始乱了,突突突突,里头似关了只雀儿,正拼命往肋骨上撞。
谢昭只看着银项圈拢住他脖颈,像极了一条匍匐在白雪上的银蛇。
“你不需要谢我。”
他声音有些哑,一字一顿。
“一辈子也不用。”
她被他看得心口发酸,喉头发堵,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嗡地响着。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愈来愈近的唇瓣,慢慢拨动了一下,最后又与他对视。
此刻那份疑虑都被另一种更汹涌滚烫的念头给按了下去。
“天还早。”
他重新抬起头来,又是那副笑吟吟的轻快模样。
“一起去练练你的刀。”
院子里阳光正盛,海棠花的影子铺了一地。
谢昭右手握上刀柄,阿霁海正面迎了上来,她横刀格挡。铁刃相击的刺耳响声震得她虎口一颤,刀刃贴着鞘身斜斜滑开,她顺势将刀一带,借着对方的力量把刀送出去。
刀尖在空中划了一道银弧,阿霁海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短刀。
肩窝微凉,他才发现短短几息之间的交手,她的刀尖已经抵上了那处,隔着衣料轻点了一下。
他蹙起了眉头,虽松开了,依旧是带笑的。
手里的短刀仿佛还能感觉到她残留的掌心余温,他扣住鞘把,把那点残留的温度揉进自己的掌心里。
阿霁海将短刀在掌心里转了一周,“你从前定然下了很多苦功。”
“再来。”
阿霁海从兵器架上取了一柄苗刀,刀身弯如弦月,柄上缠着红绳。
这一回他不再站在原地等她来攻,而是率先欺身而上。
苗刀劈下来的时候带着呼呼的风声,谢昭侧身避开,刀锋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削断了她几根碎发。
劈、削、撩、挑,刀身在空中画出一道又一道青光。
谢昭连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她没有急着抢攻,在退避之中熟悉他的节奏。
长刀从下往上一撩,刀背撞上苗刀的刀背,噹的一声闷响,准头是有了,但力道不够,阿霁海的苗刀只是往旁边偏了几分,没有被震脱手。
她不等他收刀回防,借势往前送刀,刀光直刺他胸腹之间。破空而至,刃尖捅在无物处。在她发力前,尤在往前的人落到了她腰侧之后,他的身法快得出了她的预料。
阿霁海微微仰着下巴望她,“你输了。”
她的刀还收在半空中,他轻快带笑的话语贴到耳边,凉丝丝的。身后是散着汗热的少年胸膛,只隔着她手中那把刀。
“方才你撩开我的刀以后若是立刻刀交左手,我倒不容易近你的身。”
谢昭听了便转过身来,腿脚的动作先于脑子里的思索,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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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右腿插入他双腿之间,身子往前一顶,阿霁海的膝弯碰到廊沿的青石阶,整个人便仰面倒了在石阶上。
谢昭跟着压了上去,她的一只膝盖抵在他膝边石阶上,另一只膝盖压住了他握刀的那只手。整个人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这招如何?”
阿霁海躺在石阶上,银簪从发间滑脱,叮的一声滚落在青石板上,长发散开,眼里显出了几分清澈来。
他没答,只仰望着谢昭,两睫颤若风拂,唇角噙笑,恍如烟霭笼春山。
“你压着我,我怎么答?”
谢昭没有让开,反而把身子又往下沉了几分,大腿紧紧贴着他的腰侧。
阿霁海的呼吸变了,起先还是平稳的,后来便乱了节奏。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项圈贴着锁骨一上一下地蹭,蹭得那一小片皮肤泛了红。
“阿妹……”
他哑了几分,声音是不住的微微飘扬,“我认输。”
短刀从他手中滑脱落在石阶上,少年弯起眼睫,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胸腔都在微微震动,连带着谢昭的双膝也酥酥麻麻。
谢昭的膝弯仿若钉于金石,唇瓣翕动似要言语,可却喉间喑哑,竟不能出一声也
她只觉胸口的潮水快要从七窍漫出,俯下身去,
两额相抵,鼻息交缠,睫拂眉山,相去毫厘。
却是瞳光微敛,喉间轻动,言复咽之。
少年的呼吸彻底乱了,胸膛在她身下剧烈起伏,一身银饰叮当细响。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阿霁海的眼睛里头映着的唯有她。
谢昭伸手轻摁在其上,似要帮他抚平。可身下呼吸一声急过一声,恍若潮声迭作,萦萦耳畔不休。
她低下头去,唇落在他额间,少年睫影战战然,若蝶翅之颤于风。
“阿妹——”
唇瓣贴上睫毛的刹那,谢昭感觉到底下那双眼珠在微微转动。轻轻的、不敢睁眼,却逃无可逃。
每相一吻,轻如飘雪,落下时,他喉间便溢出一声轻响。不成句章,只是一些含混的细碎声息。
“阿霁。”
谢昭叫他。
阿霁海的眼里头蒙了一层薄薄水雾,抬起手插进她发间,把她的脸往下带了带。
手指自手背划过,缠绵上手腕,鼻息相闻。再不似方才点水为戏,结结实实合在一处,与他互渡着同一口呼吸。
银饰叮当掉了一地,衣散如落花,皆是触及温香软玉。
少年咬着下唇,试图锁住喉间那些快要逃逸出来的声音,指甲在青石板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谢昭沿着山影之廓,描摹山风中涌动的流光。指尖掐住尚不自知的缠绵,指腹轻轻蹭过玉色表面,蹭出几道淡粉的痕迹。
他抬起眼来看她,脸上泛起薄红,自两颊一直蔓延到脖颈那片雪白。
谢昭长发垂垂,眉眼隐约。那双眸子不再是素日里清冷审视模样,涌起潮水,拍着岸,渐渐涨了上来。
阿霁海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其中,却甘之如饴。
少年呼吸停了一瞬,玉白从皮肉之下浮出来,贴着骨头的轮廓流淌成形。
她欺身而下,落在他的腕间,随即沿着手臂内侧慢慢往上,最后停在他耳后那一小片被银耳坠遮住的阴影里,终是把那柔软白玉揉弄成霞色。
“阿妹……”
他唤她。
她的唇在他耳畔停留了片刻,退开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是何光景也?
少年长发散如鸦羽委地,酡颜双晕只生春色。
谢昭觉得她兴许是捉了一个山鬼,才会转着一双水津津眼眸与她相视。
眸中那一汪清澈早已被搅作漩涡,泪光盈盈悬在睫边,将落未落。想来是不肯轻易坠下,好遮去里头烧着的那一簇幽微。
檀口微开,呵气如兰,齿痕浅印唇间留。
谢昭复又俯身,长发垂落,将他们二人笼在这方寸天地。
心猿恣行,天理难羁,何以清明?
只见那树影腾挪,缩作一团。
谢昭停了片刻,垂首看他。阿霁海亦望着她,眼中春潮未退却。
少年把她的手捉过来贴在自己扑通乱跳的心口上,声音犹带沙哑,“我是你的了。”
金玉不足回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