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路边的姑娘能捡吗 > 31.纸鸢
    云团被她重新捞起来搁在肩上,毛茸茸的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的后背。

    她循着来路往回走,走着走着,目光便被一旁铺前挂着的纸鸢牵了过去。

    有蝴蝶的,有蜈蚣的,有燕雀的,还有一只鸢鸟。翅膀撑得大开,尾羽剪作燕尾模样,两颗眼珠子描得圆瞪瞪的,透着一股凶相。

    谢昭站在那排风筝前看了好一会儿。

    铺子主人是个脸瘦长的汉人,见她站着不走,便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招呼,“姑娘挑一只?都是新扎的,今日风好,放得起来。”

    谢昭便抬手指了指那只鸢鸟与一旁的金雀,付了铜板,接过线轮,将纸鸢并作一处搁在臂弯里。

    话分两头。

    阿霁海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竹杯。

    杯里的花茶已经凉了,茶汤上浮着几片细碎的干花瓣,被冷风一吹便簌簌地颤着。

    杯身上刻着一圈细细的藤纹,眼睫垂着,像是看入了神。

    屋里还站着一个人。

    青壮模样的阿哥,靛蓝短褐,腰间挎着弯刀,站在离阿霁海五步远的地方,低着头。

    他刚把话说完,从方才便一直等着圣子开口。可等了许久,圣子只是转着他手里那只竹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人跟丢了?”

    阿霁海终于开了口。

    那阿哥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喉结上下滚了滚,“阿榜姑娘拐进巷子之后属下便跟了上去,可那条巷子窄得很,两边岔路又多,属下走到底也没……”

    “我要的是结果。”

    阿霁海抬起眼来望着他。

    那双杏眼里头没有任何怒意,清凌凌的,像是山间淌下来的一道冷溪。

    “属下知错。”

    “她可有发现你?”

    “没有。属下不敢靠太近,阿榜姑娘警觉得很,稍稍靠近便会被察觉。属下只能远远瞧着,她抱着云豹在集市上逛了些时候,买了野果干,然后便……”

    “便拐进了巷子,不见了。”

    阿霁海帮他把话说完了。

    那阿哥不敢接话,只把头又低了几分。

    阿霁海把竹杯搁在窗台上,温温和和地开了口,“去查那条巷子通哪些地方。不必跟着她,只需把巷子两旁能藏人的地方挨个查一遍。”

    “是。”

    “去吧。”

    那阿哥如蒙大赦,行了个礼便快步退了出去。

    阿霁海站在原地,望着窗外那棵歪枣树发了一会儿呆。

    枣树上的鸟巢里探出来两只雏鸟的脑袋,张着嫩黄的嘴叽叽喳喳地叫唤。母鸟衔着虫子落在巢边,两只雏鸟便抢得更凶了。

    阿霁海看着那两只雏鸟,忽弯起眼睫。

    银铃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叮叮当当地响了一小串,便随着他的脚步往楼下去了。

    谢昭远远地便瞧见了院门口那道靛蓝的身影。

    阿霁海站在树下,微微低着头,一缕长发从肩头垂下来,被风一吹便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他听见脚步声便抬起了头,杏眼弯弯地望她。

    “怎么去了这般久。”

    那双杏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回,看得很仔细,从头发梢到鞋尖,一处都没落下。

    “城里热闹,多逛了一会儿。”谢昭由他打量,“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将纸鸢往前一递。

    阿霁海低头一看,鸢鸟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尾巴剪得像剪刀,凶巴巴里透着傻气。金雀做的倒是好看。

    他的目光在两只风筝上停了一瞬,抬起眼来看她。

    “都给我的?”

    “金雀好看,给你。”

    阿霁海的表情变得微妙,像是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我又不是娃娃。”

    谢昭作势要收回来,“那你还给我。”

    “不还。”

    阿霁海拿过纸鸢,攥得紧紧的,两人相视而笑。

    人走在她前头,衣摆被风撩起来,露出脚踝上系着的那圈细细的银环。

    进了院子,她弯腰把云团搁在石阶上往它屁股上轻轻一推,让它自个儿去玩。

    阿霁海把纸鸢搁在廊下的竹架上放好,转过身来,“我们今晚出去吃。”

    “好啊。”

    阿霁海嘴里念叨着有一家汉人开的饭铺,掌勺的原本是蜀地的厨子,逃难的时候一路翻山越岭到了这儿,手艺地道得很。

    “辣子鸡做的好,油泼辣子也香。”

    “你经常去吃?”

    “不经常,有时候懒得起灶想打牙祭了才去。”

    “可算明白了,原来今晚是借着我来打牙祭。”

    阿霁海没有否认,笑得眉眼弯弯。

    那家饭铺开在城西,一路走穿长街热闹,灯火渐次亮起来。

    他捞起谢昭的手,摇摇荡荡。

    到了他口中的饭铺,这地没有一面墙,灶台就对着长街,掌勺的老汉赤着胳膊抡炒勺,颠得铁锅火苗一窜三尺高,呛辣香气顺着晚风飘了半条街。

    阿霁海从筷筒里抽了两双竹筷,一双递过来,一双拿在手里掰开了毛刺。

    他朝灶台那边扬了扬下巴,“辣子鸡、酸汤鱼、蒜泥白肉、素炒豌豆尖。”

    掌勺老汉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手里的炒勺抡得更快了。

    谢昭在竹桌旁坐下来,不一会便上了菜。

    辣子鸡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地冒油,干辣椒段和花椒粒裹着鸡块,红亮亮的。酸汤鱼搁在陶盆里,汤底是用糯米粉和淘米水自然发酵的酸汤,鱼是河里现捞的鲤鱼,片成薄片在酸汤里滚一滚便卷了白边。蒜泥白肉切得薄得透光,浇了一勺泼了滚油的蒜泥酱。

    豌豆尖嫩得筷子一夹便要断,清炒过仍是翠绿,搁在满桌子红艳艳的菜中间像是特意留出来的一方喘息之地。

    阿霁海夹了一块辣子鸡搁在她碗里,“尝尝。”

    谢昭低头咬了一口,鸡肉外酥里嫩,干辣椒的焦香和花椒的麻在舌尖上炸开来。她嚼了两口,眼泪便辣了出来。

    阿霁海看着她又辣又停不下筷子的模样,脸上一本正经,可眼睫分明在微微发颤。

    阿霁海夹了一筷子豌豆尖盖在她碗里的辣子鸡上头,“吃点素的压一压。”

    俩人一筷子接一筷子,辣得直吸溜又停不下来。谢昭吃了大半盘辣子鸡,又喝了两碗酸汤,阿霁海比她吃得还多,米饭添了两碗。

    吃到后来,两个人靠在椅背上,桌上只剩几片蒜泥白肉孤零零地躺在盘底。

    “饱了。”

    “走不动了?”

    阿霁海托着下巴,歪着头望她。

    “歇一会儿。”

    从饭铺出来,城西的百戏正到热闹时候。

    谢昭站在人群外围瞧着正在表演的上刀山。

    一根数丈高的木柱上插着几十把刀刃朝上的钢刀,赤脚踩着刀锋一节一节往上攀。攀到顶端摸到铜铃再一节一节下来,脚底板不破不伤。

    “那个是怎么做到的?”谢昭指着刀山问。

    “不单是胆量。”阿霁海站在她身侧,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上刀山之前要念咒请神,山神护体才踩得上去。”

    “你上过吗?”

    “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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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过一回。”

    “如何?”

    “裤子刮破了。”

    再往前走去,下火海,烧红的木炭铺了一地,赤脚踩上去滋滋冒着青烟。

    踩过火海的阿哥从灰烬里捡起一枚烧红的铁犁头,用牙齿咬住,绕场一周,神色自若。

    “在想什么?”阿霁海偏过头来问她。

    “在想……”

    谢昭正要答话,却忽然看见了喧哗中不寻常的攒动,探头去看,“那边好像有唱对歌的——”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便被阿霁海轻轻握住了。

    “我带你去坐秋千,荡高了能看到大半个城。”

    谢昭被他半拉半带着往坝子东边走,“看人家唱对歌挺好的——”

    “不好。”阿霁海脚下不停,语气忽然固执起来,“他们在找心上人,你过去,万一有人朝你唱怎么办。”

    “唱便唱,我不应就是了。”

    “不应也不行。”

    “你怕什么?”

    阿霁海没有回答,只是牵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银铃在喧闹的人声里头轻轻地晃着。

    东边秋千架足有两层楼高,四根粗麻绳吊着一块木板,荡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腾了空,裙子被风灌得鼓鼓囊囊的,像是凭空开了一朵花。

    “你坐,我来荡。”

    阿霁海把旁边的绳子一拽,秋千便悠悠地荡了起来。谢昭坐在秋千上,他在背后掌控力道,要她升多高便多高。

    她坐在兀自轻晃的秋千上,由低到高。荡到最高处时候,望着高处便是一整个悬雾城的景象。

    满城灯火错落如星,苗歌为景。远处翁摆江在月下泛着银光,那条伏在山脚下的龙又换上了一身银鳞。

    她喊他,“再推高些!”

    少年便使足了力气,秋千猛地往前一荡,四根麻绳被拉得咯吱作响。

    风灌满了她的袖子,阿霁海在底下问。

    “够不够高?”

    “再高!”

    秋千又升高了几分,她感觉自己快要飞出去了。可那种将要坠落的恐惧却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飞出去的恐惧和留在地上的安稳,两者相较,她竟更贪恋前者。

    等她从秋千上下来,阿霁海又带她去看喷火。

    一个苗家阿哥举着火把仰头灌了一大口桐油,对着火把猛地一喷,一条火龙便从他嘴里窜了出来,足有丈余长。

    火焰在阿霁海的眼睛里翻卷跳跃,把一对杏眼烧成了金色的。

    又到了踩高跷的阿哥们踩着丈余高的木跷在人群中穿行,两个高跷阿哥扮演的是苗家传说中的祖公祖婆,一个戴银冠,一个挎长刀,踩在高跷上摇摇晃晃地对唱苗族古歌。

    这出戏是讲洪水滔天之后,一对兄妹结了连理,繁衍出苗家十二支系的故事。

    铜鼓与芦笙奏着古朴的快慢调调,那调子简单至极,来回不过五六个音。可韵味在于快慢交替之间,快的时候像暴雨打芭蕉,慢的时候像老牛反刍。

    扮演兄的高跷阿哥唱完一段会假装摔跤,引得围观的小娃娃们尖叫。

    扮演妹的则用一把竹骨伞把他扶起来,伞面一开一合。

    人群时而拍手时而起哄,一个个人脸上被松脂灯照得通红。

    谢昭看得目不转睛,不知不觉便到了收场时分。

    看客陆陆续续散去,少年的手指穿过她指隙间。

    他们就这么走了一段路,回到院里时候,云团已经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阿霁海侧过脸来,月华如水洒在他的眉眼间。

    “今日和你一起,我好高兴。”

    “我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