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没接话。
“那房子,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刷什么颜色,买什么家具,都听你的。我绝不插手。”
她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有些恍惚。
穿冲锋衣年轻男人,边走路边啃着煎饼果子,酱汁一不留神就滴衣领上,正手忙脚乱地擦。
“你工作的事,我发誓,我绝不再多说一个字。”
路舟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膝盖上,顿了顿:“华瑞那边……我跟老方说清楚了,以后公事公办,没任何特殊。”
沈一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他说的颠三倒四,但她明白他在说什么。
“BYD,国网,工行,气象局,我都可以去解释。以后我什么都不打了。”
他语速越来越快:
“我家里人那边,以后聚会,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我去说。他们说什么你不爱听的,一句都不会传你耳朵里。好不好?”
他停下来看着她,眼里的红血丝好像又多了几道。
沈一从没见过路舟说这么多话。
她呆呆的看着他,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知道我方式有问题。我就是习惯了。从小我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也习惯了替我在乎的人扛。”
“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压着你,真没有。沈一,你信我。”
他眼睛红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
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红血丝,下巴的青茬,还有眼角那点她从没注意过的细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老了。
才一夜,就像老了十岁。
沈一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路舟。我们开始的时候,说得很清楚。”
路舟直勾勾的盯着她,眼神黯了黯,握成拳的手都抖起来。
沈一一,她想,你真狠心呀。
“成年人的关系,合则来,不合则散。没什么谁对谁错。只是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她还是慢慢地,一字一句地把话说完了。
手心的汗,已经能摸到湿意。
她扣在膝盖上,抹了抹。
“不是的,沈一,哪里不一样?你想要尊重,我给你。还是说空间?沈一,你想要什么,你说,我都改。真的。”
路舟声音提起来,又硬生生压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抖,“你别不要我……”
沈一摇了摇头,可能最近哭多了,她的心好像也硬了很多,“不是改不改的问题。是你根本不明白,我要的是什么。”
“那你告诉我啊!”路舟终于忍不住,手撑在座椅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说清楚,你要什么?我做不到吗?沈一,我爱你,我什么不能为你做?沈一?”
沈一本来不想再多说什么,但看着他带着泪的眼睛,她的心还是揪起来。
有些话不说清楚,他会一直在这里等。
他这种人,等不到答案是不会走的。
“路舟,我要的是你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独立的成年人。而不是等我一次次说,你才后知后觉地说,哦,那我改。”
“尊重不是施舍,也不是讨来的。它是两个人站在同一个高度,自然而然地彼此看待。”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让每个字都清晰:
“我说过,我们从来不在同一个高度。你站得太高了,高到你总觉得往下递根绳子,就是在救我。”
路舟张了张嘴,嘴唇干裂,起了皮,没说什么,还是这么看着她。
只是泪,已经开始滑了下来。
“那通电话只是个口子。”
沈一强迫自己把目光飘向窗外,不再看他。
园区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手里拿着咖啡,豆浆,包,步履匆匆。
脸色各异,笑的,面无表情的,麻木的,疲惫的……
“真正让我受不了的,是在石家庄那七天。”
“我像个走错片场的,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该演什么。路舟的女朋友,未来的路太太,一个成功男人背后该有的女人。”
“而我自己的名字,我熬夜熬出来的方案,都成了无关紧要的注脚。”
“不是的!我可以……”路舟急着解释,手已经伸出来要握住她的。
“不需要解释。”沈一打断他,把手从膝盖抽走,语气里带上一丝疲惫,“你家人很好,真的。他们只是活在自己的逻辑里。”
“而你,路舟,你自在得很,却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进去。”
车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远处传来保安指挥车辆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谈笑声,喇叭声此起彼伏。
早高峰正式开始了。
路舟慢慢地靠回座椅,抬手搓了把脸,连带的那满脸的泪,都被他抹去。
那种一贯的,带着点痞气的自信没了,整个人颓废的像条被抛弃的大狗。
他吸了吸鼻子,再度哑着开口:“所以,没可能了,是吗?”
沈一没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她看着自己的指甲,修剪得圆圆的,很整齐,涂了层粉色的护甲油。
她上周六特意去做的,像是某种仪式。
她想。
生活还在继续,而且要体面地继续。
路舟盯着车顶看了很久,久到沈一觉得要窒息。
“那房子,写的是你的名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沈一猛地转头看他。
“手续早就办好了,本来想昨天给你的。现在看来,挺可笑的。”
路舟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表情比哭还难看。
沈一觉得喉咙发紧。
她想说我不要,但话卡在嗓子里,怎么出不了声。
“你留着吧。”
路舟转过头看她,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把他眼底那片青黑照得清清楚楚。
“就算……就算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什么。我们之间,谁也不欠谁。”沈一终于找回声音,嗓子却哑了。
路舟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像要把她最后的样子,一寸一寸刻进脑子里。
沈一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几乎要别开眼,但最后还是迎上了他的目光。
成年人的体面,她想,开始是试探,结束了,也该有应有的体面。
路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沈一,我尊重你的选择。”
沈一松了口气。
“但我不会放弃。”路舟接着说,眼睛死死盯着她,“我等你。等你想通的那天,或者等我想通的那天。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