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把最后一个纸箱推到墙角,直起腰,后颈一阵酸痛。
她揉着脖子往窗外看,不远处的天空有移动的光点,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离机场近挺好。
下次出差赶早班机,能多睡二十分钟。
她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喉咙干得发疼,浑身却轻得有些不真实。
幸好。
幸好当初从那小公寓搬去路舟那儿时,没头脑发热把那儿退租清空。
女人啊,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哪怕爱得再昏头。
这房子刚交不到三个月。
东西是一个月前从老公寓慢慢挪过来的,杂七杂八堆了满屋。
她偷偷干的,那时候路舟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她人不在也不敢问,就知道坐在客厅等着她回家。
沈一甩了甩头,把路舟从脑子里甩出去。
从路舟家离开,她只拖了一个行李箱,方便得像是出趟差。
她特意挑了周四下午,她知道,路舟那会儿通常有例会。
指纹锁“嘀”一声打开又合上,东西她前几天就收好了。
没提前说。
没必要。
可最后想想,她还是留了张纸条。
两人开始得突然,结束也没必要拖泥带水。
沈一自嘲笑笑,不早了,冲个热水澡去。
水压有点不稳,忽冷忽热的,她竟觉得有点亲切。
自己的家呀!
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她瞥了一眼被她丢在床上的手机,响一晚上了。
屏幕亮起的瞬间,提示框噼里啪啦在眼前炸开。
未接来电:39个。
最新一条微信是八分钟前:
【沈一,求求你接电话。我们谈谈。】
沈一坐在床边。
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
她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划开:
【好聚好散。】
然后长按电源键,关机。
世界安静了。
沈一把手枕在脖子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
这质量是真差,物业还说这是高层自然下沉的现象。
怎么办呢?
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认了。
这几个月住在静安那公寓里,她总觉得自己像个借住的。
床太软,地毯太厚,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被精心设计过的味道。
像家,又不像。
保洁阿姨每周来两次,偶尔碰上了,会恭恭敬敬喊她路太太。
呵!
她算哪门子太太呀!
路舟对她很好,好到让她觉得……闷?
那种被全方位妥善安置的感觉,像一层柔软的看不见的膜,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不管碰到哪,好像都不会磕伤流血。
她翻了个身,床垫又点硬。
心里却是轻的,轻得像卸下了什么重东西,整个人都飘起来了。
还是搞钱最实在。
感情太累人了。
不适合她。
她闭上眼,路舟的脸猝不及防地撞进来。
他笑的样子,皱眉的样子,还有吵架的时候,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不解和受伤。
沈一拽过被子蒙住头。
翻篇了。
睡吧。
她不过是过客,没有人因为缺了谁就过不下去的。
别担心了。
翻来覆去的,沈一五点就醒了。
大概率是认床了。
哎!
路舟那床贵得吓人,躺上去像陷进云里,舒服是真舒服。
睡惯了那种温柔乡,再回到这小几千的床垫上,骨头都在叫。
沈一爬起来冲了杯速溶咖啡,苦得她皱眉。
以前路舟总嫌这是垃圾,家里摆着台德国进口的咖啡机。
他不厌其烦地给她磨豆子,拉花,虽然拉出来的心形总是歪的。
她甩甩头,把那张拉花的歪心画面甩出去。
太早了,还不到八点。
她在便利店买了豆浆和饭团。
小哥估计值夜班,睡眼惺忪的,加热时都忘了给她按开始,还是她喊了一声才发现。
早高峰的地铁总是像打仗,她是始发站前两站,比原来住徐汇时轻松多了。
有座位就是舒服呀!
沈一看着挤在一起的人群。
每个人的后背都贴着陌生人的包,鼻尖萦绕着包子油条鸡蛋各种味道,还有地铁消毒水。
她心里却生出种奇怪的踏实感。
这才是她的世界呀。
挤,吵,但真实。
到园区时还早,入口处稀稀拉拉就几个人。
“沈一。”
声音从侧面传来,哑得厉害。
沈一动作顿住,刚掏出来的工卡“啪”一声掉在地上。
她慢慢转过头,心跳砰砰砰的响在耳边。
路舟就站在园区入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
他穿着西装,但皱得不成样子,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
下巴上一片青黑胡茬,眼底两团浓重的阴影,红血丝爬满了眼白。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站起来时晃了晃,靠在树干上才勉强站住。
沈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又酸又疼,疼得她指尖发麻,一抽一抽地。
怎么搞成这样?
他不会在这儿等了一夜吧?
路舟已经朝她走过来,脚步有点飘,但眼睛死死锁在她脸上。
“沈一。”
他又叫了一声,嗓子真的全哑了,几乎听不出来是他的声音。
行政部的李晓菁,挎着名牌包,脚步慢下来,眼神时不时的往这边瞟。
保安亭里的大叔探出了头,大声嚷嚷:“这不能停车,有啥事回家说,小伙子你别让我为难,说了你一夜了都!”
他这副样子,太显眼了。
初春的天,才十度出头,连件外套都不穿。
周围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了,认识的不认识的。
沈一见他逼近,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路舟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捏得她骨头都疼起来。
他的手很凉,不像平时那种滚烫的温度。
“你放开。”她压低声音,眼睛瞟向四周。
再过半小时,这里就会被人流淹没。
他这样,怎么解释!
路舟没松手。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红得吓人,眼神里混着疲惫,困惑,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东西。
沈一吸了口气,声音尽量放柔一些,“去你车上说。”
路舟像是才反应过来,拉着她就走。
他步子迈得大,沈一小跑着才能跟上。
那辆黑色SUV停在拐角的最角落,一眼就能看到入口,怪不得保安大叔骂他。
他拉开后座车门,几乎是把她塞进了车里,自己也跟着坐进来。
“砰”一声,车门关上。
车里瞬间被他的气息填满,烟味,汗味,还有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息。
沈一往车门边挪了挪,背抵到冰凉的车窗玻璃,压住心底的慌。
路舟侧着身看她,没说话。
他的目光太沉了,沉得像有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沈一先别开眼,手指攥紧了电脑包,“你别这样。”
路舟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张嘴,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是碎的,没听清他说什么。
“沈一。”
他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成声,声音哑得几乎没了。
她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掌心渗出了汗。
他伸手想拉住她,又在停在半空中握成拳头收回去,眼里全是哀求:“是我不对。你别走,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