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到五楼,沈一的呼吸有点急,每上一级台阶,她心跳就快一拍。
真紧张。体力也是真菜。
501那扇木门就在面前,门上新贴的春联还是去年的,纸已经褪了色。
路舟抬手按了门铃。
“来啦!”里面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
沈一的心跳从咚咚咚变成了咣咣咣。
她想伸手去摸围巾是不是歪了,又觉得太刻意,咽了口唾沫,嗓子却还是干的不行。
她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没用,气到一半就散完了。
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
深蓝色毛衣,个子很高,就比路舟矮了小半个头,背挺得很直,眉眼轮廓和路舟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更深一些。
这应该就是路舟的爸爸路建年了。
沈一努力扬起嘴角。
他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水珠,应该是刚从厨房出来。
围裙口袋里露出半包红双喜,口袋边缘有点起毛。
他先看了眼路舟。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明明他一个字没有说出口,酸的涩的骄傲的所有的。
沈一觉得自己不该看见这一眼,赶紧把目光挪到门框上那副褪色的对联上。
然后,他视线落到了沈一身上。
看了好几秒。
那张严肃的脸上,嘴角先动了一下,笑慢慢慢慢漾开,一下子就咧到耳朵根。
“回来了。”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尾音往上扬,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欢喜。
“嗯。”路舟把沈一往前轻轻带了带,“爸,这是沈一。”
沈一赶紧往前挪了小半步,用力地鞠躬:“叔叔好,给您添麻烦了。”
礼数要做到位,声音不能抖,笑容不能僵。
还好还好。
在心里默念了八百遍的词,一个字没漏。
完美!
路建年看着她,目光停留了好几秒,笑得更开了,眼角皱纹也挤成了两朵菊花。
怎么莫名有点眼熟?
“好,好孩子。”他侧过身,“快进屋,外头冷。饭都备好了,就等你们。”
沈一小心翼翼地迈开步子。
暖烘烘的空气迎面扑上来,瞬间驱散了寒气。
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和炖排骨的浓香,还有一点点焦香的葱油味,像是刚炸过什么东西。
沈一手忙脚乱想脱外套,路舟已经自然地接过去,挂在了门边的衣架上。
客厅挺大的,收拾得也很干净。
沙发上铺着素净的沙发巾,扶手的海绵有些塌了,洗得发白。
玻璃茶几擦得锃亮,摆着苹果和橘子,一大盘车厘子上面还挂着水珠,应该是刚洗过的。
墙上挂着两幅照片。
一幅是年轻的路建年和一个清秀女人。
女人眉眼间有路舟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淡淡的,轮廓却很深。
应该是路舟的妈妈。
旁边是全家福,路建年还满头黑发,身边站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怀里抱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沈一看着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又看了一眼正在倒水的路舟。
他小时候是这样的呀。
路舟端着两杯水走回来,顺着她的视线往墙上看了一眼。
沈一接过水,低头喝了一口。
“你们先坐会,这就好。”路建年笑呵呵地说完,转身又进了厨房。
“叔叔,我来帮您。”
沈一条件反射想跟进去,被路舟一把按住肩膀。
“坐着,”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老头就爱显摆他做饭的手艺。你进去帮忙,他反而嫌你添乱。”
“不好吧。”沈一也压低了声音跟他咬耳朵。
“你会做?”
沈一瞪了他一眼,在沙发上坐直了。
屁股挨着沙发边,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偷偷做了三个深呼吸。
红烧肉油亮亮地码在白瓷盘里,肉皮酱红透亮。
旁边是一条清蒸鲈鱼,葱丝姜丝切得很细。
一盘清炒西蓝花翠绿欲滴,还有炸鸡翅和炸蘑菇。
排骨玉米汤,排骨看着就是炖得烂乎那种,筷子一碰估计就得脱骨。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口味,就随便做了点家常的,别嫌弃。”路建年说着,夹了块最肥的红烧肉放进沈一碗里。
那块肉真大,筷子夹不太住,颤颤巍巍地搁在白米饭上,油光把旁边的饭粒都染亮了。
沈一连忙双手捧起碗去接,不停地点头。
“不嫌弃不嫌弃!看着就特别好吃!谢谢叔叔,我什么都吃的。”
“她挑。”路舟在旁边慢悠悠地夹了一口炸蘑菇,嚼完了,才把下半句说完,“不吃姜。肥肉也不吃。”
他的筷子伸过来,把她碗里那块颤巍巍的大肥肉夹走了,换了一块瘦的放回她碗里。
路建年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愣了大概两秒,然后哈哈笑了起来。
“那叔叔记下了,下回注意,下回注意。”他冲路舟挥了挥筷子,“你小子,怎么不早说?”
沈一在桌下踢了路舟一脚,狠狠瞪他。
路舟面不改色,盛了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放到她面前,汤匙摆正,勺柄朝她右手边。
“喝点汤,暖胃。”
路建年把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给自己夹了块红烧肉。
“一一,听小舟说,你在做项目?”
吃得差不多了,路建年停下筷子,看着她。
“嗯,在一家芯片公司。”沈一也放下筷子,答得很认真,身子微微转过来了一点,正对着他,“主要做智算项目,有时候要出差。”
“辛苦。”路建年点点头,又给她夹了块鱼肉,特意挑的鱼肚子,“小舟也忙,你俩在一起,互相多照应着点。”
“知道的,叔叔。”沈一乖巧地点头。
路建年夹了一筷子炸蘑菇,慢慢嚼完,然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抬起头,看着沈一,表情认真:“你做项目的,管团队也在行。你跟我说说,带一个团队,最重要的是什么?”
沈一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一个开化工厂的老头会问她这个。
她放下筷子,想了想,才开口:“得服众。”
“不是靠压人,是靠让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