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建年没说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会。
“小舟说你在公司带团队,干得好。”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完,才补了一句:“看来是真干得好。”
沈一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她哪里是带团队。
哄完研发哄AE,哄领导开心了还得接着哄客户。
明明是个保姆!
吃完饭,她抢着要洗碗。
路建年这回没拦,笑呵呵地拍了下路舟的后背:“让小舟帮你。他不能光吃不动,这兔崽子在沪市肯定也没少偷懒。”
“没有没有。”沈一尴尬地摆手,快速溜进厨房。
明明只会张嘴的是她!
沈一站在水池前冲洗碗筷,路舟站在旁边用干布擦,两人肩并肩,有点挤。
她忍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路舟,你爸好像……真挺喜欢我的?”
“嗯。”路舟接过她递来的盘子,拿抹布擦了一圈又一圈。
“我说过,他准喜欢。”他把盘子放进碗架,转过身在她脸上啄了一下,啵的一下,很响的一声,“现在信了?”
“干嘛呢!”
沈一瞪他,嘴角却不受控制的往上弯。
水声哗哗地,她翻来覆去地洗着最后一个盘子。
那块压了大半个月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想了想,她又凑过去,把最后一个盘子递给他:“你爸腰不好,我们明天去给他买个按摩仪吧?”
路舟关掉水龙头,笑笑,没接话,推着她出了厨房。
见俩人出来,路建年站起来。
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制棋盘。
棋子哗啦啦倒出来,油润的檀木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一一会下象棋吗?”
沈一老实地摇了摇头:“不太会,只看过。”
这东西,她就懂皮毛,怕出丑。
“那我跟小舟下。”老人熟练地摆好棋子,红黑分明,“你吃点水果,车厘子我今天刚买的,别客气,跟在自个家一样。”
沈一窝进沙发里,抱着个抱枕,拿起苹果啃了一口,挺甜的。
路舟在对面坐下,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脊柱贴住椅背,肩胛骨舒展开来,整个人比平时更放松一些。
老人下棋时神态专注得不行,眉头拧成一团,手指在棋子上摩挲半天,转一圈才落子。
有时候走一步,抬头看路舟一眼,又低头看棋盘。
路舟也收敛了平日那份随意的劲儿,微微蹙眉思考。
他食指和中指夹起一枚车,在指尖转了一圈,才落下。
沈一看着那个动作,咬了口苹果,慢慢嚼。
原来是这样。
他在书房改图纸的时候,想一个问题想不通,就会把笔在指间转一圈。
路舟偶尔会放水,走出一步之后嘴角那个弧度没压住,被老爷子一眼看穿。
“你这马跳得不对。”
“怎么不对,这叫奇袭。”
老爷子哼了一声:“我现在已经半只脚踩进你圈套了。别以为让了我几步我看不出来,我用你让?好好下。”
路舟没说话,把被吃掉的车拿出来。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阳台上的绿萝被暖气片烤得叶子微微卷起来,绿油油的。
沈一在沙发上看着,苹果啃了大半个。
绷紧的神经一旦放松,困意就排山倒海地压过来了。
她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发沉。
“啪。”
在半梦半醒之中,她听见一声干脆地落子。
“这姑娘好。眼神正,踏实。”
“嗯。”
是路舟的声音,低沉的,带着她从未听过的那种全然的肯定。
她在彻底坠入梦乡之前,嘴角轻轻地弯了起来。
“啪。”
又是一声棋子落下的清脆声响。
等她醒来,发现自己还窝在沙发里,毯子被人往上拉了一截,盖到锁骨。
两人还在下,棋子码在旁边,残局了。
她攥住毯子一角,拇指蹭了蹭。
还有点懵。
路舟侧过头看她,“醒了?都打呼了。”
“啊?”沈一猛地坐直了,毯子从肩上滑下来,下意识就去摸自己嘴角有没有流口水。
她飞快地瞟了路建年一眼,脸热了。
路建年乐呵呵地从棋盘上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枚红马:“一一,这小子诳你的,别信他。”
沈一对他笑了笑,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脖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快九点半了。
“好了,我输了。”
路建年开始收棋子,一颗一颗放进木盒里,“不早了,你们折腾一天也累了,早点休息。”
路舟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那个大的行李箱。
沈一看见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拆开包装,拿出一个按摩仪。
“爸,这是一一给你挑的。”
盒子上印的品牌她认得,不算贵,几千块。
但是!
他什么时候买的?
“试试?”路舟弯下腰,给他围在腰上,调了一档,“你腰不好,这个用着舒服。”
按摩仪嗡嗡地振动起来。
路建年的后背微微震着,他眯起眼感受了一下,伸手在腰上拍了拍:“一一有心了。”
沈一站在茶几旁边,尴尬地摆手:“叔叔你喜欢就好。”
“喜欢!怎么不喜欢!”他低头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摸了又摸。
路舟又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是那条中华。
“一一知道您好这一口,特意买的。”他顿了顿,把烟放在茶几上,“但不许多抽。”
路建年捧着那条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一定不多抽。”他把烟放下来,手指在烟盒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一只负责笑,心里直打鼓。
她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她转头看路舟。
他正把行李箱合上,站起来的时候和她目光碰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下,然后低下头,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
沈一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假装帮他收拾行李。
趁路建年背对着他们在摆弄按摩仪,她凑到路舟耳朵边,声音压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什么时候买的?”
“杭州。”他头也没抬。
“你都没告诉我。”
“没必要。”
沈一蹲在他旁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偷偷掐了一下他腰上的软肉。
他没躲。
路建年咳嗽了一声,两个人同时猛地站起来。
“真舒服,以后天天用。”
他笑呵呵地站起来,往后伸了个懒腰,拿起那条中华,去拿老花镜,对着包装上的字认认真真地看。
看了一会儿,他把烟和按摩仪一起放在电视机旁边的柜子上,又摸了摸。
路舟继续收拾箱子,沈一假装去厨房倒水。她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路舟正蹲在行李箱旁边,把洗漱包往外拿。
动作和他爸收起棋盘上最后几枚棋子时一模一样,不急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