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才五点钟,外头天还黑着。
沈一困得眼皮像被人用502粘上了,被路舟硬是从被窝里挖出来,任他摆布。
迷迷糊糊洗漱,换衣服,手里被塞了杯刚热好的豆浆。
行李箱被路舟重新整理过,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来收拾的。
她塞的那件臃肿得像米其林轮胎人的羽绒服不见了,换成一件轻薄的鹅绒长款。
东西码得整整齐齐,跟部队里叠被子似的,她很满意,孺子可教也。
“家里暖气足,出门裹严实点就行。”路舟拉上拉链,“那么厚的,进去就得中暑。”
两人打车去机场。
街道空旷冷清,路灯还亮着,隔一盏灭一盏,像瞌睡的人在一合一睁眼。
沈一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那根弦又开始慢慢绷紧。
“困就靠着我睡会儿。”路舟的胳膊从后面环过来,扣住她肩膀。
“不困。”
其实眼皮沉得直打架。
到了机场,托运,过安检。
路舟全程牵着她的手,握得紧紧。
过安检门的时候,工作人员多看了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两眼,路舟面不改色,沈一却觉得耳朵有点烧,挣了挣想抽手,没抽动。
登机前,路舟真带她去了趟免税店,拿了条软中华。
“就这个?”
“够了。”路舟把烟塞进随身包里,“送多了反而让他多想。”
沈一觉得礼还是太轻了,看着那条烟,七上八下。
但看他那副笃定的样子,她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飞机起飞时,强烈的推背感让她不自觉地抓住了扶手,指节发白。
路舟把她的手从扶手上掰下来,整个包在自己手心里。
“怕飞?”
“有点。”沈一老实承认。
出差坐飞机是常事,但每次起飞降落她还是忍不住紧张,手心冒汗。
路舟没说什么别怕之类的废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发餐时,沈一看着那塑料盒里的东西没什么胃口。
路舟把自己那份快速吃完,又把她那份拿过去,三两下解决掉。
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她的脑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
“闭眼睡,到了我叫你。”
沈一靠着他,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绷紧的神经慢慢松弛,真的睡了过去。
梦里光怪陆离。
她见到了路舟的父亲,一个面容模糊但极其严肃的老人,站在工厂车间中间,看她一眼,又看一眼,然后不停地摇头、摇头、摇头。
她想开口解释,想说自己会好好对路舟,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一急,醒了。
睁开眼,飞机正在下降。
窗外是北方冬天特有的那种灰白,厚厚的积雪,像发霉的豆腐块上洒了层薄薄的盐。
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马上到了。”
路舟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心,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下。
她坐直身体,悄悄做了个深呼吸。
该来的总要来。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舱门打开,一股干冷的空气猛地灌进来。
沈一打了个哆嗦。
她赶紧把拉链拉到顶,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两圈,裹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路舟一手推着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她。
没几分钟就到了停车场,他带着她停在一辆脏兮兮的越野车前面,车身上溅满了干掉的泥点子。
驾驶座的门很快开了。
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旧皮夹克,面膛黑红,眼角皱纹笑得像朵菊花似的,一路小跑过来。
“小舟回来啦!”
他嗓门不小,一口北方口音,接过行李箱时还顺带拍了拍路舟的后背。
很响的一声。
听得沈一有点疼。
他目光转向沈一,笑容更深了,“这就是一一吧?一路辛苦了!冻坏了吧?”
沈一赶紧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叔叔好,不辛苦。”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从头顶打量到脚尖,然后看了路舟一眼,又看回沈一。
他点点头,笑了,眼角那朵菊花又绽开了,“好好好!快上车,别冻着。”
车里暖风呼呼地吹,后座堆着几本卷边的账本。
沈一偷偷拽了拽路舟的袖子,眼睛往驾驶座斜了一下。
路舟低下头,嘴唇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是我三叔。”
他顿了顿,又说:“我爸在家等着呢,说是要亲自下厨,迎接你。”
沈一刚呼出去的那口气,又嗖地提了上来,堵在嗓子眼。
她脊椎骨都绷直了。
路舟在座椅上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没说话。
三叔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笑呵呵地开口:“一一呀,你别紧张。”
“路舟他爸成天跟我们显摆,说你懂事、聪明、乖巧,夸得不得了。我说这年头哪还有这种闺女,他差点跟我急。”
沈一呵呵笑了两声,嘴角往上弯的弧度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假。
这说的是她吗?
怎么感觉没一个对得上呢?
她偷偷瞟了路舟一眼,他正看着车窗外面,嘴角咧着。
三叔还在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眯眯的:“我大哥就盼着抱孙子,你俩抓紧。比什么都强。”
沈一的笑僵在脸上,手指摸到路舟大腿,掐住一小块肉,狠狠拧了小半圈。
路舟嘶了一声,面上纹丝不动,把她的手从他腿上拿下来,扣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
“三叔,厂子最近怎么样,放假没?”
“没呢,明天放,今天刚把年终奖准备好,你爸说要有仪式感,明天现场发。”三叔在打了下方向盘,车子拐入高速路:
“一个个来哪行呀,小舟,你得劝劝他,这几百号人,这么发,累得够呛,他腰不好……”
两人絮絮叨叨谈了好多,沈一听着听着就又犯迷糊了,眼皮越来越沉,靠在路舟身上又睡过去了。
车子开了快一个小时,从机场高速下来,驶过市区,拐进一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街道,最后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
楼房看得出有些年头,但小区打扫得干净整洁,连垃圾桶都摆得整整齐齐。
三叔帮他们把行李搬下来,拍了拍路舟的肩膀:“我就送到这儿,不上去了。你们爷仨好好聚聚。”
他转头冲沈一笑了笑,“一一,改天上三叔家吃饭!”
路舟道了谢。
他拎起箱子,重新牵住沈一的手。
沈一低头把脚尖并拢,放在单元门口那块凹下去的地砖缝上。
大门是老式的绿色单元门,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底下铁锈的印子。
“怎么了?”路舟转过头看她。
她抬起头,看着那道门深吸了一口气,回握住他的手,用了吃奶的力气,把他指节都握白了。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