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绰言力气很大,捏得她一阵剧痛。
所有人都望着他们,发出隐隐骚动。
如果桐绰言突然发难,他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但一场问道大典就此终止,也实在太过可惜。
好在桐绰言沉思良久,手指轻轻一松。
何斐捂着肿痛的手腕,只见桐绰言指尖夹着一片金叶,放在她怀中。
“我用此物与你交换。”万众瞩目中,他取走何斐手中那朵白莲,垂目打量,平静道:“宝物有灵,此物于你而言太过浪费,本尊从不叫人吃亏。”
何斐怔怔地望着他。
她想说,我没有同意交换。
然而桐绰言已经转身拂袖离去,只是一眨眼,就连背影也再也看不见。
何斐抱着那枚桐叶,身后同门呼啦一声涌上前,七嘴八舌地问:“桐尊者刚才拿了什么东西走?”
“何师妹你还好吧?没有受伤吧?”
“吓死我了。还以为……哇,何师妹,你运气真不错诶,这可是好东西啊!”
“桐尊者能看上的,肯定不比这桐叶差啊。何师妹你哪里弄来的,真厉害。”
“滚蛋!这种事情能随便问吗?!”
何斐被簇拥在中间,终于回神,柔柔一笑:“一个朋友送的。”
又是一阵羡慕到窒息的声音。
何斐不好意思道:“是刚好碰上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也有些疑惑。
周师兄把那株灵草交给她的时候,只是让她治一治自己的伤,她也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
直到引来了桐尊者。
何斐出神地想:他真是个好人,竟这样大方,又这样体贴。
可她不能就这样毫无负担地接下。现在灵草已经不能还回去了,那么就把这枚桐叶还回去吧。
*
周朝皇都。
“上课?”
季明坦然道:“当然。殿下莫非忘了?”
当然!
至今他只上了一次课,对修仙界有点粗浅认知而已。而且代课那位先生,看他的目光总有些怪怪的,许多问题都不好问出口。
季明不一样。
季明对他了解极深,恐怕是天下独一份。有些不好对旁人讲的话,都可以对季明说。
不过:“任不争——”
“臣就知道殿下要问她。”季明取出水镜,“她很好。”
水镜中人沉沉睡着,皮肉逐渐丰盈,的确比在问道山时好了许多。
周见素这才松了口气:“替我多谢……父皇。”
“……”季明无言。
周见素:“今天学什么?”
“殿下想学什么?”
“太傅能教我什么?”
季明神情不变:“陛下既然送了把剑,也许殿下会需要剑术?”
“……”周见素汗颜道,“我不喜欢用剑。”
季明诧异:“这倒是少见……”
剑是君子器,年轻人都喜欢。剑宗这两年扩充越来越快,多半是占了帅气的便宜。
周见素恼羞成怒:“我不学了。”
季明立刻猜出前因后果,忍笑:“那臣教殿下怎么使用那几枚桐叶。或者——殿下知道自己身上多了什么东西吗?”
周见素:?
说得跟我身上见鬼了一样。
这个念头刚出现,他忽然一怔:“你是说……”
是那个莫名出现的声音?还是幻境里那个少年送来的东西?
“问道山那座洞府,确实是我朝以前遗留下的。臣想着,殿下应该有所收获。”
周见素半信半疑,目光逐渐警惕。
季明施施然盘膝坐下,从储物戒中取出两枚玉符:“殿下不必担心,臣对殿下并无二心。”
周见素不说话,默不作声地在季明对面坐下。
季明居然闲到自己编了本史书。
玉符化作书册,周见素简单翻过一遍,抬头道:“季师写的这些,我在藏书阁已经看过了。”
“再看一遍也未尝不可。”季明微笑,“臣还以为殿下不觉得自己是周朝人呢。”
两人面对面坐着,陷入尴尬的沉默,只剩周见素翻书的声响。
季明不说话,周见素翻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抬头问:“我听说修仙之人不理俗务,怎么太祖不追寻大道,反而开辟了皇朝?”
季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想了想:“殿下可曾看过本朝舆图?”
当然没有看过。
被绑架过来没两天,又莫名其妙地被塞进问道山,他还没来得及在藏书阁从早泡到晚。
“舆图之上,气运化龙,笼盖诸天。”季明悠悠道,“先帝修道千年,自觉再无寸进,便下了凡尘。又看见人间惨境,问道山独立诸天之外,即使庇护万人,又哪里顾得上这天下亿人呢?”
周见素手里的书险些掉下去。难以想象,这样的世界,居然有人如此大义?
季明看他的表情,忽然又笑,这个笑容显得有些狡黠:“开国之后,人心所向。太祖庇佑天下千年,传国玉玺之上竟凝练成龙,周朝气运与他休戚与共,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那一日,太祖一日迈入大乘境,便成了天下第一。”
周见素听得一怔,不由得有些叹服。
这就是好人有好报吧?
太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想来的确只是一番善心?
还是说……
季明悠然道:“至于太祖究竟是善意,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路,我们并不知道。”
周见素含糊道:“君子论迹不论心。”
“殿下。”季明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他盯着周见素,神情郑重,“周朝不会是你的包袱。也许,你可以更信任我们一些。”
周见素这时候才意识到,季明说这段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心中滋味莫名,一时涩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然而季明已经换了个话题,将那本书册往手中一卷:“殿下,现在臣告诉你怎么使用这些桐叶。”
桐绰言是一棵古老的桐树,毋庸置疑,但他更加具体的跟脚却无人知晓。
当然,这不重要。即使是种在茅厕边上的老树,化灵成就合体境,那也浑身是宝。
桐叶有镇压元气、灵海之用,克敌、修行都有妙用。
季明对此物相当熟悉,桐叶在他掌心旋转,连每一片脉络都被梳理得极清楚。
而对周见素来说,桐叶最重要的功能只有一个。
镇压他过于澎湃的灵海。
“殿下的灵体过于强大,这些桐叶正可以让肉身和灵体出于平衡。”季明解释,“桐尊者赠与此物,应该也看出了殿下的问题所在。”
周见素点点头:“不仅如此,他还要我不时去替他浇水……”
这个词说出来总觉得诡异,季明却不惊讶:“桐尊者若有需要,还得殿下多跑两趟了。”
“季师知道桐尊者的本体去了哪里吗?”
季明平静无波:“不曾听说过此事。”
周见素眯了眯眼睛。
“殿下积累若足够,就可以尝试冲击金丹境了。”季明岔开话题。
周见素配合地回答:“好。”
*
周见素手持桐叶,陷入沉睡。
灵海原本不时波澜,如今催动两枚桐叶往下一镇,立即就像死了一般,平静无波。
季明谨慎地观察片刻,觉得一切正常,转身正要离开,周帝的身影飘出来:“季卿,办得不错。”
季明:“……”
成天四处偷窥,为帝的威压都喂狗吃了?
季明不说话,周望却很有发言欲望:“那座洞府里的东西也收回来了?”
这次不能继续装死了,季明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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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躬身:“一切顺利。”
周望点点头,望向周见素,脸上笑容逐渐消散,化作淡淡的怅然。
往事不能回首。
否则他总会想起当年,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及时赶到?为什么没能制止?为什么……活着的是他。
周望心中一痛。
当年变故突生,长子走火入魔,妻子前去阻拦,反被重伤。
他原本在闭关修炼,得知消息时已经来不及,运功途中强行出关,不仅永失破境机缘,也留下了太多伤病。
即使如此,他仍不后悔强留下周知白的部分魂魄。
季明看见陛下沉默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立在一旁,假装自己只是个摆设。
好在周望从不沉湎于过去。
他很快回神,吩咐道:“照顾好他。”
……
周见素潜入灵海。
灵海是一片宽阔得令人畏惧的海洋,灵体在海上遨游,却没有歇脚的地方,周见素一边飞行,一边把元气搓成一个团。
按照季明的说法,只需要把元气压缩成固态,直到变成球形,与灵丹大小仿佛,安置在灵海中央,就是金丹期了。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搓这个球搓了很久,整个人汗流浃背,依然大得像个球。
这合理吗?
周见素不禁怀疑起季明。修炼上显然对方有经验,但这不对啊!
我是按照他的操作手册在做吧?
周见素头顶巨球,飞累了,随意找个地方停下,心道:这都快搓成液压机了,干脆塞进灵海里拉倒。
元婴期需要凝练灵体,这一步周见素可以直接跳过,也就是说,只要他进入金丹境,境界稳固,就可以进入元婴期。
占了相当多的便宜。
周见素开始寻找安置金丹的地点。
他飞了很久,直到眼前出现一抹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周见素停下脚步,震惊地抬头望去。
一朵巨大如玉的花朵在眼前盛开,花瓣比人更高,光辉团团绽放,照在周见素的灵体上,暖意骤然绽放。
只是这朵花上,花瓣是并不相同的颜色,其中四瓣是彩色,另有三瓣却是透明的光泽。
好像没听说过灵海里能养花啊?
周见素围着花转了两圈,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只好遗憾地离开,临走前把那颗皮球大小的金丹往怀里揣了揣:“不会是夺舍的吧……”
之前看过的书里从没提过人脑子里会种花啊?
他走了两步,怀里的金丹忽然剧烈颤动,紧接着咕噜噜掉了出去,沿着刚才的方向,一路滚到巨花下。
一声轰鸣。
四周元气被抽调一空,汇入灵台,沿经脉顺流而上,涌入金丹。
球大的金丹自行寻到位置,周见素猝不及防,被巨量的元气冲击得头晕目眩,好不容易回过神,连忙开始梳理元气。
这一折腾就是大半天。
周见素睁开眼睛,维持着盘坐的姿势,身上的元气控制不住地外泄。
这是破境短期后出现的情况,然而只是短暂的一瞬,他很快控制了自己。
身上也有些粘黏,周见素站起身,正准备整理仪容,先听见了通报声:“殿下,正厅外有人求见。”
“谁?”
侍从一五一十地禀告:“他们自称是上玄宗人。”
上玄宗?
周见素自问和上玄宗并不熟。总不能是被谢棠揍了一顿,现在找他来出气吧?
周见素随手往自己身上丢了个水雾,捋一捋头发,整理仪容:“请客人稍坐,我立刻就来。”
心中琢磨着来人是谁,他一路往外走。刚走进茶厅,就看见内厅两道人影齐齐起身,前面那人个头稍矮,穿着上玄宗校服,蓝白交织的衣衫,映着少女雀跃的眉眼。
周见素脚步一顿:“何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