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帝歪在榻上,目送幼子离去。
他坐得很不正经,等到周见素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这才正了正身子:“进来吧。”
季明快步入殿,几度犹豫:“陛下,这样不太好吧?”
周帝抹了把脸。
手指拂过眉眼,掠过鼻翼,唇侧。原本因伤病显得憔悴的脸,霎时熠熠生辉。
等他再次抬头看过来时,哪里还有半点伤重之相。
季明满脸一言难尽。
这合适吗?
皇帝晃了晃手指:“你看他不慌不忙的样子,难道不难受?当年他哥哥修炼多积极,揍人一把好手,你再瞧瞧他!”
不上点压力能行吗!
季明:“小殿下心境上佳,更是难得。”
皇帝一挑眉:“嗬,这就护上了?”
季明眼观鼻,鼻观心,被皇帝拉到身边坐下,看戏似的打量他的脸:“季太傅看来是忘了当初与朕说过什么话了。”
“……”季明保持声线平稳,“大公子性格跳脱,臣不得不施加外力,因材施教,不外如是。”
皇帝打个呵欠,懒得听他解释:“说正事。”
季明只好道:“问道山的钟声响了。”
皇帝托着下巴,五指轻敲:“听见了。”
长子死的时候也有这钟声,报丧的钟声,太熟悉了。
“臣想,楚朝四处阻击我朝百姓,恐怕是有什么诡计,不知道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周帝冷笑:“不用问,一定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他起身更衣,声音从帷幕后传来:“姓楚的老匹夫,日日盯着我们不放,找到机会一刀捅死他算了!”
季明已经习惯皇帝的狠话,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下去:“长公子去得太早,很多事我们不够清楚。臣已派人盯着楚朝贵族,若有变故,即刻动手。”
皇帝淡淡应了一声。
“另有一事,缺月山脉那边已经做出决定了。”
“哦?”周帝换了衣服,走出帷幕,“朕猜,那只狐狸要跟我们作对了。”
季明点头:“陛下说得对。”
“还是先盯着那只狐狸,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季明:“现在只能确定她和楚朝正在合作,不过前段时间又跑去楚朝道场吃了不少人……”
“狐狸就是狐狸。”皇帝鄙夷道,“和人不同很正常。”
“……”季明点点头,起身道,“臣听说太祖留有一把宝剑,放在天险之地镇压强敌。如果楚朝找到了那个地方,会不会所有行动都与此有关?”
周帝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这确实是多年的传闻。不过自从太祖离世,宝剑遗落,不知所踪。后嗣多方寻找,都没有找到踪迹。
传闻也就只是传闻了。
“朕会派人留意此事。”周望撵他走,“先把任不争送过来,那小子要成仙似的,居然还会担心别人的死活,难得。”
“臣这就去办。”
季明微微倾身,正要退出大殿,忽然又站住了。
在皇帝写满“有屁快放”的目光中,他忽然问:“陛下,您给殿下的剑,能用吗?”
周望:“……”
喔,忘了提醒那小子了。
那把剑的剑灵冬眠去了,估计不太好使。
季明:“……”
他从皇帝的沉默里看出答案,心道,岂止是不太好用,恐怕那就是一把漂亮的板砖。
也罢。
板砖也能砸人。
*
肖朔回到洞穴外。
此地脱离天地之外,是一方人力所造的小世界。若无人接引,耗费千万年光阴,也未必能寻到此地。
符咒重叠,互相勾连,彼此牵扯,让这个洞口成为了巨大的封锁阵。
显然,这是周太祖干的。
他把一个邪魔,或是不知道什么东西关在了这里。可以说成功,但也给子孙后代留下了巨大的隐患。
封锁阵可以用污血毁去,等这邪魔脱困的那天,大约就是周朝覆灭之日。
她把手里提取的血水向地面倾泄,洞穴处符纸微动,急切地喊:“等等等等,你别这么浪费,往符纸上倒!”
肖朔往上提了提。
血水没有浸湿符纸,那些血线越发鲜红夺目,红得刺眼,像是有了生命力,在符纸上蜿蜒流淌。
邪术。
肖朔眯起眼睛,想到这个词。当然,她也并不是什么好人,因此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只是默默旁观。
血水忽而一顿,接着冒起黑烟。
洞穴里的生物惊叫:“这不是周朝人的血!”
有趣,看来真的能分清。
“你在干什么?!!”洞中人怒道,“只有周朝人的怨血才能破开封印,你这是混的什么东西,不仅没有用,还会影响其他的血!”
肖朔把脸一垮:“丧家之犬,还敢和本尊这样说话,谁给你的胆子?”
洞穴中那人桀桀出声:“就凭本座知道那棵树在哪里!”
肖朔目光微沉:“哦?”
“修行七境,那棵老桐树已经是合体巅峰,能让他连背影都看不见,你猜对方会是什么境界?”
肖朔当然想过这个问题。
她不屑道:“周太祖也不过合体境,你连他也打不过,岂不是更废物。”
洞中人怒极反笑:“呵呵……周崇岳?此人不过尔尔,你当本尊是怕他?”
肖朔漠然不语。
周朝如今境遇不提,太祖绝对是一方豪杰。肖朔对周太祖并不熟悉,却也听说过此人的往事,对洞中人的说辞不屑一顾。
那声音拖长,居高临下:“小姑娘,别总想着打打杀杀。你要找的东西不在现在,不在未来,而在过去。”
肖朔呼吸一窒。
当今天下没有人进入大乘境。
合体境之后是什么景象,谁也不知道。
难道……时间,真的不是一成不变的?
洞中人淡淡提醒:“你我交易,你放我出来,那篇宇宙周行诀自然会是你的报酬。修至大成,可穿梭生死,逆走光阴……嘿嘿,你可不吃亏啊。”
肖朔立在原地,思绪纷乱。
是真,是假?
她陷入沉思,几乎同时,洞穴里传来一声舒畅的慨叹。
肖朔抬头望去。
幽深洞穴中,一条条灵体触须正往外攀爬。
如果是以前,任何灵体触及这片符纸,都会被迅速剿灭。
但这次,它们顺着符纸间的空隙,循着细微的空气,迅速探出了头。
“不错不错,那些血果然有用。”触须飞动,满足地舔过每一寸空气,活人似的挺直身躯,“阳光,天空,本座终于感受到了——”
触须舞动,长了眼睛一般,盯向肖朔:“小姑娘,宇宙周行诀后几册,本座会陆续交给你,莫让本座失望啊。”
肖朔冷笑。
她不是受人辖制的性格,转身欲走,目光触及远处,忽然顿住了。
洞穴远处,是一座巍峨的高山,山巅高耸,下有平台,仿佛一把巨大的剑。
不是仿佛。
那应该就是周太祖的剑。
长剑顶天立地,目光相接,肖朔似乎看见了滔天血水,有人手握长剑,杀出了这方天地。
好剑!
肖朔心中微动,忽略了兀自狂舞的触须,元气化出一张大手,握住剑山剑柄。
肖朔用了些力气,抓着剑山往上提。
然而剑山扎根此地,纹丝不动。
*
手里的剑沉得砸手,还收不进储物袋,周见素连捧带抱,才艰难地带回东宫。
路上偶遇几名侍从,他们震惊的目光,更让周见素无比汗颜。
自己的剑都拿不动,实在是太丢脸了。
周见素坐在桌上,手指抚过华丽的剑鞘,轻轻一敲,剑鞘发出沉重的嗡鸣。
应该是好剑。
周见素有点好奇,单手握住剑柄,微微用力往外拉——拉不出来。
“……”周见素沉默了一秒。
不是说给他的剑吗?
不是说为他量身定做的剑吗?
为什么我拔不出自己的剑?
血液里的声音悄悄冒出来:“要不然你用点力呢?”
周见素看了一眼自己青筋暴出的手臂。
已经很用力了,再用力血管都要爆了。
“剑是法器,可以加点元气进去。”
行吧。
周见素挑挑拣拣,挑了金属性元气,从剑柄灌入其中。果然长剑微颤,华光大放。
周见素露出笑容。
果然有用。
他稍微多放了些,循着剑脊试图控制长剑,片刻后只听一声清脆的——
“咔嚓。”
周见素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这么脆的?
他还没用力啊!
要不是知道这是原身他爹送的剑,他都要怀疑这是在碰瓷了!
“它好像碎了。”周见素和对方商量,“接下来怎么做?”
“……”
沉默,良久的沉默。
久到周见素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回答,那声音竟然又突然颤颤巍巍地冒了出来:“要不,你拿去让陛下拔?”
周见素:“什么意思。”
战战兢兢的声音:“碎了也是他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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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见素:“……”
这家伙怎么和他想到一起去了。
但周见素还是怂。他想了想:“其实没有剑也没关系的。”
他看自己那根竹竿就挺不错,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竹竿比剑长得多,且不提对敌,至少血不容易溅他身上。
应该是的吧?
而且打不过就跑,在这方面他很专业。
主意一定,他的动作就轻快了很多,元气贯通,用力一提。
锋锐的剑光在他眼前闪过。
然而刚拉出一点,元气耗尽,长剑又重新掉回剑鞘中。
周见素略无奈:“还是拔不出来。”
血液中的声音不说话了。
周见素和这把剑干瞪眼,片刻后选择放弃,抓住剑鞘往上提,心道:有点占地方,还是挪挪。
没想到这一抓,剑身竟出鞘半寸。
无形的波纹自剑鞘中弥散开来。
*
肖朔用了点力气。
一把死人的剑,怎么会拔不出来?
元气灌顶,她合掌上抬,剑山隐隐震颤,天地间充斥着拔山移地般的声响。
然而下一刻,剑山重归寂静,只有一道惊叫声在肖朔身后炸响:“你在干什么!”
肖朔回头看去,只见那两根触须原本一丈有余,此刻竟被削了大半,只剩两节可怜的根部,瑟瑟发抖地立着。
肖朔疑惑,肖朔沉默。
她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就是那把剑。
触须:“停下!那是姓周的本命剑,你触动它,小心它会活过来!”
肖朔:“与我何干?”
她无视身后狂乱的触须,再次拔剑,剑身微震,将触须削得找不着身影,接着就没了动静。
肖朔几番尝试无果,望着这把剑,遗憾地走了。
*
周见素停止了尝试。
刚才拔出一点,他还以为快成功了,没想到后面两次拔剑,一次只见着点光,另一次则压根不给面子。
他抱着灵剑,放到剑匣里,哄孩子似的拍了拍:“算了,你不认我作主,就好好在这里休息吧。”
血液那人弱弱道:“我突然发现。”
“什么?”
“这把剑没有剑灵,认不了主啊。”
周见素木然:“你的意思是……”
“它就是一个铁坨坨。”声音嗯嗯两声,肯定了他的猜想。
行吧。
周见素心道,至少它好看。
可惜不能用。任不争的剑碎了,否则送给她,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刚回皇庭,任不争就被人接走。
周见素有点发愁,他并不知道目前是什么情况,但是现在,他能相信的人也只有皇帝了。
“也罢,先修炼吧。”
愁也没用。周见素两眼一闭,开始盘膝打坐。
手腕隐隐发沉,头顶更是如有万钧之重,沉甸甸地压着,搞得他有点疲惫。
元气受到影响,同样运行滞涩了些,但莫名地更加凝练,逐渐有了从气态向液态转化的趋势。
*
日头逐渐西斜。
哐当一声闷响,何斐重重跌下演武台,喉咙里泄出无法抑制的痛呼。
手中的琴没有抓紧,砸落在地,翻滚两圈。她连忙追上前,却没有听见判负的声音。
她起身抬头,只见众人视线凝结在半空。半晌后,清延上人开口问:“道兄堂堂大能,干涉年轻弟子比试,所为何事?”
空中传来轻笑声,来人语调温和:“见到一样东西,似乎对我有用。”
天色已经隐隐发沉,来人显出身形,一头白发,大袖飘飘,十分出尘。
正是桐绰言。
清延上人打量着他:“桐尊者千年不出世,外界传言纷纷。如今看见道兄身体尚好,真是个好消息。”
桐绰言缓缓落地,两步走到何斐面前,掐住了她的手腕。
何斐呼吸一滞,桐绰言的手朝她腰间探去,精准地捏住了她的储物袋。
微弱的禁制转瞬即破,一朵白莲出现在他手中。
“这是何物?”
何斐茫然:“这是……伤药?”
桐绰言低声问:“小姑娘,这是谁给你的?”
上玄宗长老颤巍巍道:“桐尊者何必难”……为个小姑娘?不过是些寻常伤药罢了,三大仙宗苗圃中想来种得不少。”
桐绰言轻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不耐。
管长老被气息一撞,控制不住地倒退两步。他望向桐绰言,然而那人看也不看他,只盯着何斐。
何斐看清了那朵莲花,低下头,声音细微:“是……友人所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