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见素坐在塌边,专注地看着何斐。
年轻的姑娘垂着眼,手指在琴弦上拂过,动作轻快,表情却很沉重。
浅青色元气在任不争身上盘桓,随着她的动作,任不争的脸色也逐渐红润。
何斐额上的汗珠越来越多,重重地坠下,滴落在眼睫上。
她难耐地喘息,琴音终于无以为继,骤然断了。
“抱歉,周师兄。”何斐站起来,头发被汗珠沾湿,贴在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我尽力了。”
“是我该谢你。”周见素忙道,“你还好吗?”
何斐略一点头:“只是元气用尽,休息一会儿就好。”
然而周见素并不是想问这个,他的目光落在何斐手上:“你心情不好?”
他不懂医修,不代表听不懂音乐。
琴声本就是人的外在表达,何斐琴声之下,竭力掩饰却无法隐匿的东西,自然也被他一一听去。
琴音悲切,令人闻之落泪,周见素实在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难过的事情。
只是这样问,实在显得他太唐突。
何斐果然勉力微笑:“周师兄误会了……”
她盯着自己的琴,良久方道:“能帮到师兄,我很高兴。不打扰师兄,我先走了。”
何家精研刀道,她背弃家族的路,成为医修,本心里看不惯打打杀杀的一切。
救死扶伤,这是她的梦想。
可惜,她还是做不到。
“那我送师妹回去。”周见素不可能让人自己回去,和何斐并肩往回走。
后山的路只铺了一层薄薄的青砖。何斐把琴紧紧抱在怀中,周见素试着转移她的注意力:“何师妹这把琴很难得吧?”
“是啊。”何斐搂得更紧了,“家中长辈替我做的。”
周见素若有所思:“师妹天赋如此之高,也难怪长辈寄予厚望。”
何斐脚步微顿:“什么?”
这是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她学琴,并不受到任何人的期待。被锁在房里大半个月后,以她折断自己的刀落幕。
父亲铁青着脸丢来这把琴,沉重得几乎要压断她的手臂。
何斐难过地想:周师兄懂什么呢。与自己相比,他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周见素一直在关注何斐。
从他第一眼看见何斐时,他就觉得她状态不对。像是魂魄丢了一半,整个人都格外恍惚。
他想了想,开口宽慰:“师妹未免太过妄自菲薄。你兴许不知道,我那朋友躺在床上已经很久,连清延上人都束手无策。”
这句话半真半假。
清延上人并非束手无策,而是他暂时无暇抽身。
当然,周见素是着实敬佩她的天赋。
季明刚才惊愕交加,矢口而出的那句话仍在脑海中回旋。
“师妹天生近道,来日必有所得,何必在意眼前?只说这琴声,也是天下极其罕见的妙音。”
他和何斐并不熟,也无意窥探对方隐私,只是揣测,大约她的情绪也是因为修行上的问题?
希望听见这句话,她能开心一些。
何斐果然小声问:“师兄是在安慰我吗?”
“谈不上。”
周见素说罢,又瞧一眼她的手。何斐心思混沌,估计连手指还在渗血也忘了,他取出自己常用的草药,当初在天断谷种了小半亩地,效果极好。
他把草药放到何斐手上:“师妹医者仁心,关心伤者,也别忘了自己。”
何斐条件反射地握紧:“多谢师兄。”
一路无话,何斐走得很慢,周见素闲来无聊,也慢悠悠地打量周遭。
“周师兄。”何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看什么?”
周见素随口道:“看山。”
说完他又觉得很有敷衍的嫌疑,补充道:“我只是觉得,除了修炼之外,还有很多愉快的事情。”
何斐却忽然笑开:“周师兄和我家大师兄说的话一模一样。”
说话间,何斐独居的院落已在眼前。
周见素真心实意地祝福她:“明日三宗论道,祝你心想事成。”
何斐看着他:“师兄会来吗?”
“不出意外的话,会的。”
“也祝师兄……道法精深。”
周见素朝她挥挥手,转身往回走。
季明在门外等候。
见他回来,季太傅迎上前:“刚才那小姑娘就是何斐吧。”
周见素抬腿往里走:“没错。”
“听说过。”季明若有所思,“上玄宗那个叛逆的小姑娘,医修首徒,天资极好,可惜……”
周见素心中有点不祥的预感:“可惜什么?”
“可惜家族不太支持。”季明淡定地说下去,“何家人,脾气比一个硬,浪费人才。”
周见素疑惑道:“以她现在的实力,就能做到这个程度,不应该啊?”
任谁都能看出来,何斐前途广大。
季明只回答四个字:“殿下不懂。”
周见素:“……”
我当然不懂了,毕竟我只是一个筑基修士。
季明轻飘飘地问:“殿下要当护花使者?”
“老师想多了。”周见素慢悠悠回答,“这是她自己的事情。”
路过遇见了,做不到袖手旁观,但别人的人生,他也不能插手。
“也没有拉拢的意思?”
“这更是无稽之谈。”
季明倚在墙边,仰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目光不知看到了何处。周见素瞥见他的笑脸,顿时牙疼。
这家伙也不知道在算计谁。
视线一转,周见素看向任不争。明天论道结束,他就准备离开问道山,尽快医治任不争。
*
三宗论道算是一场难得的盛宴。
周见素到的时候,堂上三宗长老并肩而坐,满脸和蔼地看着底下的年轻修士。
整个道场聚满了人,都站在各自的队伍里。
毕竟是问道山的主场,在场年轻修士大多是问道山弟子。
周见素一眼就看见谢棠,她抱着剑,不知道刚和谁打完一架,衣摆变成一缕缕的破烂。
“不是还没开始吗?”周见素懵了一秒。
“谁说要开始之后才能打了?看不惯就揍啊!”
“……?”周见素无语,“你和谁打了一架?”
这还管自己叫无情剑道?
谢棠理直气壮:“钟秦。”
顺着她的目光,周见素朝钟秦望去。剑宗首徒颧骨青了一大片,脸色沉得能滴水,见他看过来,两个眼珠剑光四射。
周见素立刻移开视线。
眼刀能杀人,钟秦这脸色一看就惨,还是别惹他了。
也许是在场的氛围逐渐严肃,周见素受此影响,居然有些喘不上气。他摇了摇头,没有在意。
周见素预想的论道,是各大能登台讲道,一派和谐景象。
然而他看见的论道……
不服就干。
谈话间论道已经开始,季明去了哪里,始终没有露面。
周见素乐得缩在角落里,看他们打架。
剑修最简单粗暴,两人上场就拔剑互殴,打得一方认输即可。可惜没几人认输,都硬挺到最后一秒,看得周见素大为咋舌。
“你这次上不上场?”谢棠比较在意周见素,“虽然你不在名单内,但是如果你自己愿意,想和你切磋的人一定很多。”
周见素随口道:“没兴趣。”
何况,他没有剑。
也许他是需要一把剑的,周见素莫名地想着。
从前他不觉得自己需要兵器,但是看着场上纵横来去的年轻修士,周见素忽然觉得,他有一把剑,只是不知道去了哪里。
相比之下,符修观赏性极强,阵修小法门层出不穷,都是艺术与技巧的融合。
周见素还记得何斐,戳了戳刚下场的谢棠:“医修还不上场?”
谢棠:“人不够。”
周见素疑惑:“人不是挺多的吗?”
演武台乌泱泱站满了人,年轻修士穿着五颜六色的校服,场上符纸与剑光齐飞。
谢棠目不斜视,紧紧盯着场上的钟秦。在众人视线中,他的对手身中一剑,顿时吐血倒飞,重重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坑。
谢棠:“这才叫人。”
周见素大为震惊:“啊?”
谢棠:“没有伤患,医修的能力怎么体现?”
历来医修都是最后上场,刚好借修士做道具,同时还免了额外的费用,一举两得。
周见素往上玄宗看去。何斐穿着白色弟子服,缩在人堆里,抱琴的手捏得发白。
谢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挑眉笑道:“何斐啊。你想看她上场?”
周见素觉得这语气不太对,摆手否认:“昨天她帮了我一个忙。”
钟秦一剑挑落对手,数百长剑环绕四周,齐声嗡鸣,好似在为他欢呼。
周见素听见身边有人窃窃私语:“这也太嚣张了!”
“呵呵,剑宗大弟子,嚣张也算他有本事咯。”
“哼,上玄宗可没这么招人恨。”
“……”
钟秦的剑缓缓转动,剑尖转向周见素的方向。
周见素:“?”不是吧?又来?
谢棠跃跃欲试,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剑柄,只等钟秦发生,立刻一跃而上。
钟秦:“在下斗胆,请周——”
话音未落,忽然狂风大作,阴云密布。
问道山钟声响起,三长三短,震彻云霄。
年轻修士们抬头望去,眼中充满慌乱不解。
“这钟声怎么响了?”
“我还以为只是摆设呢……”
“天呐,是不是有什么妖邪降世啊!”
他们一边交换目光,一边望向上首的大能。只见清延上人不知何时竟也站起身,脸上满是沉重之色。
“上一次这钟声响起……”程积厚缓缓道,“是——”
清延上人看向他,目光严厉。
程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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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没有说下去。
他们都知道,那是周知白走火入魔前日,钟声一连七响,比今日更加可怖。
问道山铜钟有吉凶讣告之用,此刻响起,恐怕不会是什么好事。
季明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脸色发白,走上台前匆匆一揖:“上人,陛下急诏,我需要立刻带殿下回朝。”
只从这些大能的脸色,已经足够周见素窥见一些不祥的预感。
清延上人果然没有阻拦,叹息道:“去吧。若有人来拦,我会替你们拦下。”
季明道了声谢。
*
回都城的路比去问道山时顺利得多。
一路上气氛格外沉重,两人都没有说话。
“殿下。”季明腰间玉佩飞起,他伸手握住,片刻后转头道,“陛下要见你。”
周见素需要立刻进宫。
皇帝让他自己先坐,却没有现身,陆续有人端来茶水和糕点。
周见素余光扫着殿门处,心神不定地伸手去摸茶杯,被烫了一下,这才回头去看。
不看不要紧,一看才觉得哪里不对。
有点眼熟。
好像是他在天断谷用的杯子。
这只杯子实在过于朴素,和皇宫整体金碧辉煌的布局非常不搭。周见素转了转茶杯,果然看见杯侧有一道刻痕。
是他不小心摔出的痕迹。
周见素:“……”
他根本不用想,就知道是谁干的。
季太傅,不是说帮他收拾屋子吗?怎么收拾到皇帝这里了?
正想着,手边又端来一个白瓷碟,上面搁着几块糕点。
周见素随意一看:“?”
又是他的盘子。
季明真是把他的东西都搬空了。
周见素心情略有些微妙,不过微妙之余,他更多的是几分担忧。
难道周朝真的已经穷成这样了?
刚才那钟声响起,莫非是周朝出了什么大事?
正胡思乱想,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步入殿内,重叠纱帘下,只能看见一双雪白的靴子。
一只手从帷幕后探出。
手掌宽大,手指略显粗糙,是握惯兵器的手。
周见素抬起脸,帷幕掀开,一个身穿华服的男人静静站在他面前。
是周帝。
上次在洞府与皇帝说了几句话,只是当时没能看见对方的脸,这时才看见正脸。
周帝看起来是个和善的中年男子,除衣着之外,看不出什么统御百官的王霸之气,脸色甚至有些微微发白。
当然,皇帝再温和,多半也是装的。
因为自己是个夺舍的假货,周见素没有多看,俯身就要行礼,却被皇帝稳稳托住。
“坐。”周帝瞅了瞅他,“跟朕还客气?你这脸色怎么不太好看?”
似乎你的脸色更难看。
周见素心中吐槽,嘴上恭恭敬敬地编套话:“久不见父皇,一时惶恐……”
皇帝发出一声闷笑。
周见素:?
周帝朝他摆摆手,脸上挂着慈父般的笑容:“好好好,你继续说。”
周见素有点说不下去了。
“……”周见素搜肠刮肚地找话题,“陛下身体可还好?”
话音刚落,就看见那双宽大的手忽然收紧,捏紧成拳,抵在唇边,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同时,皇帝本就惨白的脸色更白了一分。
周见素懵了。
这位皇帝陛下,怎么看起来命不久矣?
他在这修仙界的第一大靠山……要死了?
周帝咳够了,缓步上前,在周见素对面坐下,随手擦过浅浅的血丝:“挺好。”
周见素:果真吗。
皇帝看他一眼:“见素啊,你关心父皇,父皇很开心。既然如此,朕也不瞒你了……”
周见素神情腼腆,内心喃喃:不会要我当这个顶梁柱吧?
果然,皇帝悠悠道:“朕时日无多,若有朝一日身死,周朝就只能寄托给你了。”
周见素:“……”我可能扛不住。
皇帝兀自不知,病歪歪地又咳嗽两声,掏出手帕再次擦去唇边血色,喜气洋洋地说:“见素,你回家还记得给父皇带礼物,有心了。”
周见素看一眼被摔得坑坑洼洼的杯子,在集市花一串铜币买来的陶碟,皇帝手里他亲手做的手帕,竟无语凝噎。
好吧,您老人家不嫌弃就好。
皇帝宣布:“父皇也有礼物送你。”
周见素连忙站起身,被皇帝单手按住肩膀,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被结结实实地按回原地。
皇帝从储物戒里拎出一把剑,“啪”一声拍到桌上,桌面碗碟齐齐一震。
皇帝像是给周见素送了块石头,随意地说:“给你。”
上次周见素见到这么华丽的东西,还是季明来天断谷寻他,把自己挂得像个圣诞树。
这把剑同样煊赫,显然不同寻常,只是华贵的剑鞘,就险些照瞎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