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仙门齐聚之地,乃是重地,非核心弟子不能靠近。
原本此地的氛围很是肃穆,却被这群闯入者撕破寂静。
“周师兄,你这遁术真准!”
“是啊是啊!我们也有一门遁术,咱们要不换换?”
周见素听到这句话,险些岔气,连上玄宗端坐上首的长老也猛地睁开眼睛。
这会儿他不耳聋了,当即怒斥:“荒唐!”
清延上人睨一眼季明:“太子殿下回来得正是时候,季大人方才还在逼问本座,要本座寻人呢。”
文柏半边身子都是血,清延上人却像是对这个弟子半点也不关心,看也不看他。
文柏自己也不在意,匆匆走到师尊身前,弯腰禀告:“师尊,我们误入险境,这次能脱身,还是多亏了太子殿下。”
清延上人做惊愕状。
他这表情实在太假,以至于在场众人都低下头去,以免下一秒就笑出来。
程积厚凉飕飕道:“我看你们误入险境,说不定还和这位太子有关系呢。周朝的手段,哼哼……”
看得出他满腔怨念,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季明已经抬眼扫向他,淡声道:“程长老,慎言。”
季太傅看着文弱,毕竟是打出来的名声。程积厚打不过他,挑眉哼笑一声,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上玄宗那位长老同样站起身,向清延上人简单行礼:“既然这些年轻弟子无碍,那我们也不打扰上人了。明日照常论道即可。”
清延上人:“善。”
这名长老的目光在周见素身上扫过,带这些疑惑,抬步离开。
*
上玄宗长老带着弟子们回到院落,坐到上首:“说罢,你们做什么去了。”
几名年轻弟子对视一眼,尬笑道:“意外……突然那块地陷了……”
长老静静看着他们,片刻后点名:“何斐?”
何斐身体微微一颤。
齐晟忙道:“管长老,你别问她啊!她懂什么,我跟您讲就是了!”
“那你讲。”
讲就讲。齐晟眉飞色舞,讲得格外激动,一时唾沫横飞。
“……周师兄一看,说那地方怪得很,干脆带我们一起出来,谁知道落地就是议事厅……”
长老眉梢一动:“他带你们出来?”
“对啊!”
齐晟虽然冲动,却不会随口胡说骗他。听他的语气,周见素实力应该相当可怕,可他今天看见此子,似乎……只是炼气期而已。
长老沉吟片刻,瞥见齐晟满脸兴奋,立即将脸一垮:“你们深夜在问道山里四处乱闯就罢了,还试图设下陷阱,到现在还不知错!”
齐晟激灵灵醒过神:“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怂恿师弟师妹的!”
长老扫他一眼,起身从他身侧走过:“该你当的,自然逃不过。”
他走到何斐面前。少女垂着脸,因紧张煞白了脸,手指搅在一起。
长老轻声道:“临行前,何长老说你年少无知,要我一定看好你。”
何斐只听了这一句话,已经惊慌失措,抬头颤声道:“管长老!我爹他同意——”
管长老注视着她,打断她的声音:“年少不是任性的理由,对吗?”
何斐像是被捏住了脖子,骤然失声。
“这次的论道,你不要上场了。”
何斐握紧了手。她陷入长久的沉默,然而小院的气氛比她的心更加僵硬凝固。
“我知……”
“管长老!”
“管长老。”
齐晟的声音和另一道男声同时响起。管长老并没有搭理齐晟,回头看去。
刚才肃立在他身侧的青年缓步走上前。他生了一张温柔的面孔,声音也和蔼可亲。
“何师妹毕竟是医修一脉首徒,来前师尊曾交待过,问道山多机缘,这遭务必要她突破。”
管长老眉梢微动:“宗主这么说?”
“千真万确。”
管长老久久不语,直到看见何斐带泪的目光,他终于松口:“也罢。”
这件事问完了,他挥挥袖袍,将年轻弟子们都撵出门,只留青年一人。
青年恭敬地斟茶:“管长老觉得周见素有异常?”
管长老陷入沉思,迟疑道:“他的境界……很有意思。”
青年垂眸,片刻后微笑:“长老兴许想多了。”
管长老摇摇头:“也许吧。”
何斐走入房间,立即软倒在榻上。
她颤抖着手,从储物戒中取出长琴,手指抚过琴弦。
她心绪不宁,落指失了轻重,手指不知不觉间竟渗出鲜血。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何斐骤然回神,慌忙起身,挪到门口,给来人开门。
“大师兄。”她仰起脸,“你怎么来了?”
青年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样可不行。何长老要做什么,你管他做甚?你现在在问道山,我们都偏着你,他能把你塞回去不成?”
何斐默然。
“这次三宗论道,是你的机遇。”青年轻声细语地和她分析,“你应该知道,问道山以医修和丹修成名,你在这里能学到的远比我们要多。开坛论道,你一定得去。”
何斐没有说话。
她想去吗?
她不知道。
“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青年无奈地说,“这世界上有很多美好的事情,不局限于修行。即使只是修行本身,也是一件快乐的事。师妹,你可以多去看看。”
*
文柏换了身素衣,将自己在幻境中所见逐一讲完。
在他对面,清延上人坐在窗下,正与自己对弈。
“师尊,徒儿心境有损,许是要晚上几年才能破境了。”
说到最后,他羞愧地低下头。
“啪嗒”一声,清延上人落下棋子:“为什么这么说?”
文柏只以为师尊没有听清自己的话,正要回答,却见清延上人侧头向他看来:“何为心境?”
文柏肃然回答:“无悲无喜,无怒无惧,太上忘情,是为心境。”
然而清延上人听了这回答,却嗤笑一声。
文柏疑惑道:“师尊?”
清延将手中棋子随手一丢,两色棋子揉作一团。他往后靠去,随口道:“如果真要太上忘情,你的心境早就破了。”
“师尊的意思是……”
“上次你到这里来,为了周朝生死,唉声叹气半日,这是太上忘情吗?”
文柏瞬间从脖颈红到耳根。
半日?没有吧?
清延看也不看他:“再上次叫你杀个贼子,你与为师争辩许久,说此人罪不该死,是太上忘情吗?”
文柏依稀听出了什么,喏喏道:“弟子明白了……”
他听出来师尊不想要他走无情道了。可他却仍旧不解——当年周知白死后,分明也是师尊出来说……
“周知白纵横一世,可惜爱憎太过,一时不慎,走火入魔。”清延上人补完这句话,问,“你想说这个?”
“请师尊示下。”
“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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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特殊的。”清延上人说,“合适的人走合适的路。周知白就不该走那条路。”
全天下都觉得要走无情道,可清延不这样觉得。
有情人走不上仙途?非得断情绝爱,做一个无爱无恨的傀儡才能成仙?
那他不如不做这个仙人!
他只会觉得这仙途有错,错的绝不是自己的路。
文柏望着师尊,心中千回百转。
所以师尊境界停留在合体境万年,是因为这个吗?
清延上人似乎看破他的想法:“为师一家之言,你且听之。毕竟数万年来,也确实只有无情道飞升成仙。”
*
同一时刻,周见素坐在任不争床边剥橘子。床上的伤患暂时还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于是他自己吃了。
吃完一口,他问:“季师将朝中的事情都解决了吗?”
季明坐在他对面,闻言很轻地笑了一下:“多谢殿下。”
太子失踪,朝中很是动荡了一番。
蛇鼠趁此机会纷纷出洞,虽然没有抓到大鱼,还是很有些收获。
周见素听不懂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但不妨碍他知道季明不怀好意:“好。任不争一直昏睡,状态不太好,能否根治?”
季明对任不争的状态半点不惊讶,看着学生的眼神,轻叹一声:“臣正是为此事而来。”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把琴,手指轻轻抹动。
琴声缭缭,如细雨迷蒙,床上的任不争也随之细微地浑身颤抖。
周见素并不懂医道。
他只知道这琴声……呕哑嘲哳难为听。
至于治疗上,似乎有些用处,可惜用处不大。
季明弹奏片刻,双手按在琴弦上,琴音骤断:“……生机断绝,以我的实力还不够。”
周见素皱了皱眉:“季师的意思是……”
“既然是陛下的配剑,至少要——”
季明的声音忽然停下了。
他讶异地看向床上的任不争。淡青色元气在任不争身上盘旋不去,她苍白的脸竟泛起淡淡的红。
一道缥缈得几乎听不清的琴音从窗外飘来。
何斐正在弹琴。
问道山毗邻缺月山脉,虽然危险,却也多几分机缘——此地天生近道,时常有人一夜悟道,连月光也格外清透,照得整座后山如水光华。
因宗门和家族的事情,何斐大半夜抱着琴出门,却不知该往何方去。
最后她想,后山应该是个好地方,可以随意弹琴,不担心惊扰他人好眠。
此时,琴只是琴。
她取下背后的琴,盘膝坐下。
何斐的琴十分昂贵。琴弦抽取灵兽筋髓,琴面取家族万年灵木,俱是天材地宝,散修想也不敢想的东西。
琴音自她手中,水一般柔声泄出。
一曲弹罢,何斐深吸一口气。她沮丧地想,做不到。
琴何时能只是琴?从它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它就与修行绑定在一起,失去更多的意义。
她仰起头,忽然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何斐吓了一跳,腾地站起身。
“你……!”看见来人那一刻,何斐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周师兄?”
她先是愕然,紧接着脸色骤然发红:“抱歉,我扰到你们休息了吧……我这就走。”
周见素站在竹林外,不知听了多久。
他目光微顿,落在何斐紧张而尴尬的脸上,忽然扯出笑容。
“何师妹。”周见素叫住她,“没有什么打扰,是我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