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见素并没有遇见什么强敌。
他站在摇椅面前发呆。
摇椅上无人,椅子却还在轻轻晃动。鬼使神差地,周见素走到摇椅面前,伸手轻轻摸了一把。
扶手触手温润,桌前一杯清茶,还散发着余温。
周见素俯身,鼻尖嗅到一股动人心魄的幽香。他坐到摇椅上,视线自然投向远处。
山谷内的一应陈设,会让他莫名想起天断谷。也许是他的潜意识还在希望回到那里?
因此幻境才会被创造成现在这个模样。
这个茶也挺香。周见素随手拿起,小酌一口,顺着他的视线,能看见远处绿叶萌发,鸟雀惊飞。
生命何其可贵,由此可见,怕死并不是值得羞耻的事情,反而十分难得。
他不自觉地微微一笑。
万物俱寂,时空凝固。
虚无的空中微微波动,从中跳出一只虚白的大猫。
大猫踩着静步,在他膝上伏下,圆润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周见素,尤其是他微扬的嘴角。
笑得这么开心?
大猫眼珠微动,尾巴拍打周见素的膝盖:“如果当年我能这么想……”
周见素被定在原地,无法回答。
“哼。”它面无表情地吐槽,“无情之人,果然做决定更果断。”
即使如此,它仍然不太情愿地抬起手,指爪微动,符文如流水书写在空中:“如你所愿,把自己的东西收好。”
它屈指一点,周见素骤然往后仰去。
摇椅消失无踪,他躺倒在漫地绿草中,长发沾了些晨露。
从来没有这样清醒。
澎湃的灵气原本无形,此刻却几乎能听见呼啸而来的声响,汇聚成狂放的浪涛。
眼前的一切越发清晰,微末之处都看得清楚。
然而与此前最不同的,是他滚烫的心跳。
灵海被强行扩充,感知越发明锐。周见素似乎听见有什么东西轰然破碎,他对天地的感触更加亲近,无声跃动着欣喜。
翻天的灵气海中,响起少年似真似幻的声音:“去吧。”
周见素身不由己,朝山谷外飞去。
他回头凝望,万物凝固在这一刻,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等到双足再次触地,他已置身一条长而幽深的走廊。
走廊两侧悬挂着灯烛,随着他的脚步,渐次亮起。
周见素走得很稳,也很慢,走向长廊的另一头。
*
谢棠换了只手提剑。
在场众人,只有文柏能与她一战。
齐晟是个乌龟壳子,何斐是个没有战斗力的医修,唯有负剑少年还有些战斗力,可惜实力不够,双剑已被崩碎,捧着他那把碎剑长吁短叹。
简而言之,只有挨打的份。
齐晟气急了,实在想骂人:“我们都到这了还要内讧?我拿点东西怎么了!”
“就是!你知道我这剑多贵吗?!”负剑少年支棱了一秒。
谢棠反手又是一剑:“人还没有到齐,就开始分赃?”
什么分赃!说话忒难听,齐晟正要回答,被文柏一个眼神止住。
文柏轻声问:“谢师妹,你与周师弟同入一处洞府,也是分开了么?”
谢棠张口要答,齐晟大叫一声:“你还没看出来吗?!这洞府针对的就是你们。越强越惨,你看文师兄这血吐得,哎呀——”
谢棠满心不耐,一剑劈下,齐晟没有说出口的话顿时咽了回去,匆忙向后缩去。
文柏无奈地看他一眼,心道,你不挨打谁挨打。
谢棠心烦意乱,早已有些等不下去。
距离众人齐聚此地,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
她把齐晟等人强留在这里,就是担心这些人动了大殿内的物件,惹恼原主,对周见素有什么妨碍。
但她控制不了太久,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焦躁。
文柏轻声安抚:“无妨,待我疗伤片刻,待会儿就返程去寻一寻周师弟。谢师妹,你先消消气。”
谢棠微微迟疑,正要答话。黝黑的通道忽然亮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中传来。
谢棠猛然回头望去。
最先出现在视线中的,是一截微蓝衣摆。衣摆拂动,接着徐徐走出个不染尘埃的少年。
他脚步平稳,徐徐站定,连头发丝都没有什么变化。
不提文柏的狼狈出场,就连谢棠自己,离开幻境时也受了些伤。
但周见素看起来,更像是在哪里结束旅游,闲庭信步地走了回家。
周见素看见满厅的人,顿时惊了惊:“我来晚了啊?”
谢棠自认喜怒不形于色,撑着高冷面孔,轻哼一声:“你再不出现,我们可就走了。”
“呸。”齐晟怒道,“她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急得都要哭了!”
诚然,这句话里有太多主观渲染。
话音刚落,谢棠刚要反手揍他,一张符纸已经率先飞到齐晟脸上。
文柏和善笑道:“齐师弟,这是喜事,你还是先养伤的好。”
文柏在心中致歉,不过他并不觉得不该这么做:同时惹怒周见素和谢棠,他也保不住这傻小子。
而且……耳边真的清净了。
谢棠下手慢了些,悻悻缩回手,拇指擦擦鼻尖:“别理他,我知道你好得很。”
她抬起头,不甚在意地挪开视线,却顿住了。
周见素正浅浅笑着。他平日里平静而略显寡淡的脸,因这笑,瞬间变得生动活泼。
周见素向她道:“多谢你,师姐。”
挚爱亲朋,也许旁人是因为他的身份,但他知道,谢棠并不完全因他是某朝的太子,或是谁的儿子。
谢棠挥挥手,呼开了他的感怀:“没事,回去和我打一架就行。”
周见素默默转过头,假装没有听见:“文师兄,你还好吗?”
文柏扶着腰站起身:“没有太大问题,既然你出来了,还是想想怎么离开吧。”
大殿四周没有出口。唯一的通道连接着他们来时的路,不知道那条路是怎么连接的,但随着周见素的出现,最后一个路口也消失了。
谢棠像是换了个人,兴冲冲道:“我看这洞府主人很友善,应该不是邪修,咱们先把东西分分好了。”
齐晟满脸一言难尽:“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谢棠充耳不闻。
周见素倚着大殿最中央的巨柱,看着吵吵闹闹的少年们,不自觉地微笑。
这简直是一群脱缰的哈士奇。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比喻,又觉得实在贴合——在拆家的精力上,这群人比之哈士奇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棠:“这桌角嵌着什么?”
齐晟:“蠢货,这是鸣剑石。”
何斐:“师兄,别吵啦……”
谢棠:“何师妹,你师兄是狗吧?见谁都要咬一口?”
文柏:“诸位,这毕竟是前辈洞府,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周见素眼见齐晟捅捅身后的师弟,负剑少年立刻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把巨斧,两人头挨着头,研究从哪个角度下手最合适。
他略欣慰,但提醒:“那桌子可以直接拆,斧头砍开反而失了灵性。”
话音刚落,混乱的众人齐齐回头。
周见素:“……怎么了?”
齐晟十分感慨:“周师兄,你干这种事情很熟练嘛,抄过多少家了?”
谢棠啧啧称奇:“周师弟,你今天笑的次数,比之前十天都多。”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从前的周见素像个会说话的木胎泥塑,今天的周见素显然更像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周见素微微一怔。
他瞬间回忆起山谷中,那少年对自己说的话。
他做了什么?
什么是自己的东西?
在文柏的视线中,少年只微微垂下眼帘,似乎想了什么,下一秒抬起头,走上前来,却并没有回答,只道:“我来帮忙。”
众人窸窸窣窣分了殿内一应摆设,要拆桌子前,齐晟对着殿首拱手拜了拜:“前辈,得罪了。这些东西您老人家留着也无用,我们带出去,以后肯定给您换套新的来!”
谢棠噗嗤一声笑出来。
周见素对这些口角争斗不太在意,仰头往上看。之前那个很刺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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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阳已经不见了,四周封死,根本没有任何离开的路。
文柏上前来:“周师弟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
周见素直觉自己遇到的人不一般。他随口道:“有个人要送我东西。师兄呢?”
文柏微微一顿。
他有些羞愧,轻声道:“是我的欲望。”
周见素怔住。
“此地邪异。”文柏道,“似乎……它在破我心境。”
文师兄果然坦荡,坦荡得让周见素都有点羞愧了。
他倒是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甚至觉得自己遇到的那少年人挺好。
文柏没有更多解释的想法,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血渍,神情怅然,缓步朝正大呼小叫的少年们走去。
周见素望着他的背影。他暗想,文柏的心境是什么?
还没有想出结果,谢棠风一样飞了过来,往他怀里塞一块木板:“收好。”
周见素抱着桌板,收拾好心情:“还剩多少?”
“快了。”
谢棠双手环抱,下巴冲那边热火朝天的人群点了点:“他们出力比较多,让他们多分点。”
周见素对此没有意见,他比较担心这里的主人有意见。
这个担忧很快被打破。
最后一把笔架被收走,大殿内空无一物,仿佛一群强盗洗劫过。
下一秒,坚固的大殿逐渐消弭,刺眼的光照进来。
周见素混乱的大脑被风一吹,激灵灵地清醒了些。
这前辈……
周见素震撼地想,完全不在意自己家被拆啊?!
齐晟倒是满不在乎,笑吟吟地冲上前:“诶?我们这是被送进来拿好东西了啊?”
文柏冷静道:“门开了,走吧。”
脱缰的哈士奇飞奔向殿门,最前方的身影却忽然一个急刹车:“停——外面没有路了!!”
“要不还是把东西还回去吧?”
“你能重新组装吗?”
“不太行……”
“呵呵。”
“不知道这空间有多大,我这遁符也不够用啊。而且万一栽了咋整?”
受到提示,周见素试探道:“不如我来试一试?”
*
问道山正在召开又一场会议。
参会众人:三大仙门长老及随侍弟子,以及一个光杆司令季明。
会议主题:如何寻回失踪的各宗门弟子。
上玄宗长老头发胡须都已花白,眼睛耳朵不太好使:“老了,耳朵不好,山主在说什么?”
清延面无表情。
长老身旁的年轻弟子上前,俯身说了什么。
长老抬头:“听不清。”
年轻弟子面露犹豫之色,在自家长老的催促下提高声音:“山主说,找不到人的,要先想想是不是当贼去了。”
清延:“……”
虽然他确实是这个意思,但是好歹还是要美化一下吧?
程积厚哈哈大笑:“上玄宗弟子做贼?这倒是很符合他们的行事作风。”
三大仙门面和心不和已久,抓到机会就要互骂几句,已是常态。
上玄宗长老眼皮翻了翻:“剑宗谢棠也去做贼了?”
程积厚淡定道:“你单单提我家谢棠作甚?周朝太子不是也失踪了?”
季明坐在一旁喝茶,莫名其妙一个大黑锅飞来,满脸无辜:“两位吵架,何必拉上我们。我们太子殿下从来守礼,想必是想多了吧。”
他恨不得把“莫挨老子”四个字挑明。程积厚深觉无趣,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然而他不说话,却见大厅内灵光一闪,忽然显出几道身影。
少年们挨挨挤挤地站在一起,手里或抗或背,拉拉杂杂拿了不知多少东西。
上玄宗那年轻弟子竟像是说对了。
他们真像是做贼去的。
周见素落地的第一反应是左顾右盼,刚抬起头,就和一群人对上了视线。
周见素:“……?”
季明:“……”
钟秦:??
周见素收回目光,随手把桌板塞进谢棠怀里,泰然自若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