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见素自认见识浅薄,最终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万一这个世界的修仙之路就是这么发展的呢?
然而周见素不说话,谢棠倒来劲了:“不应该啊师弟,你好歹是化神境了,怎么会不知道呢?”
周见素不好意思地说:“还不曾学过。”
谢棠的声音开始颤抖:“学?周师弟!周大能!这是需要学的吗?”
“……”周见素脸上写满困惑,还有心情安抚她,“谢师姐,你别急啊。”
谢棠深吸一口气:“那你现在是什么道?”
周见素略觉惭愧:“还不曾走过什么道……”只看过几本入门心法。
谢棠脸都绿了:“看你宠辱不惊的模样,我还以为你早就太上忘情了。”
“这有什么好处?”
“不见得有什么好处。”谢棠道,“坏处倒是一箩筐。可那偏偏是走上仙途的无上之道。”
周见素从不知道修行是这样的规则。
“我说得直接了,周师弟你不要生气。”谢棠说,“当年先太子走火入魔而死,一是运功出错,二就是他的无情道走得不对。”
周知白故去后,身化千山,魂入沧海,遗泽造福天下。
他生前毕竟是天下第二人,许多人研究他的死因,最后得到的结论也是如此。
无情道却有情。
问道山与周朝关系最为密切,清延上人也曾当众感慨,惜之周知白天赋异禀,一步踏错,仙途尽毁。
他踏错的这步路,就是过于深重的感情。成也在此,败也在此。
最后谢棠道:“从此以后,无情道走到最后,个个都成了仙风道骨的君子。你别看我现在急躁,早晚有一天,可比你看起来正经。”
周见素凝视她的侧脸。
谢棠说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眼睛亮如星辰,头发粘在颊边,略带汗湿的脸,满是少年的活力。
“好了,休息一下吧。”谢棠倒是看得开,往墙边一靠,“明天再回去看看。”
周见素沉默半晌,只好从喉咙里憋出来一句:“那你一定要控制好情绪。”
回应他的是敷衍的两声轻哼。
天刚蒙蒙亮,周见素就醒了。
昨天运功太过,这会儿手臂还隐隐作痛。但要在这个诡异的地方放心休息,也着实太挑战他的警惕心。
谢棠修好了剑,冲他挑挑下巴:“走吧?”
昨天那个宫殿太过于遥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赶路,顺便闲聊。
“师弟,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愿意和我打一架呢?”
“……我晕血。”
谢棠:“……”
周见素对着谢棠“你好虚伪”的表情,面不改色道:“谢师姐,我不骗你,上次见血我就昏迷了。”
其实是被打晕了。
但谢棠不知道真相,迷茫地点点头:“修行之人还能晕血呢,回头我求师尊帮你做些灵药来治治吧?”
周见素假装没有听见,伸手一指:“师姐你看,那里有一座洞府。”
谢棠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咦,难不成里面有什么好东西?”
周见素顿觉头疼。
他偷偷看一眼谢棠的背影,发现她目前的状态还算正常,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谢师姐,我看咱们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
谢棠充耳不闻,摸摸下巴:“其实……”
“……什么?”周见素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早就听说问道山里藏着好东西!”谢棠身影消失,余音犹在,“据说是一座洞府,可能是某一任山主留下的遗泽。”
*
清延上人负手立在水镜前。镜中是一片混沌,看不清任何东西,他却像是能透过迷雾,看见其中的人与物。
“你这样做,不太好吧?”
身后传来一道轻淡的询问声。
清延上人笑了:“怎么会呢,他们感谢我还来不及。”
虽然他不知晓那里面究竟有什么,但周朝人的性子,他大约还是了解几分的。
来人:“程积厚已经在满大街找人了。”
清延幽幽一笑:“我怕他?”
清延当然不会怕他。
虽无帝位,却与帝王并肩。身在问道山,清延从不会怕谁。
来人踱步上前,俯身查看水镜,略带遗憾道:“可惜。”
清延笑道:“你也觉得不放这群人进去可惜?”
来人睨他一眼:“可惜了我周朝的洞府。”
清延大怒:“季明!”
季明没有搭理他。
他神色怅然,手指拂过镜面,屈指轻弹:“可惜了太子殿下的苦心。”
镜面随之发出嗡鸣。季明定定看了一阵,终于抬手,揽住清延的脖颈:“也罢,请上人陪我出去喝壶酒吧。”
“想得美,最多一杯。”
季明拉着清延,半扶半拽,把人拖离水镜,空中飘荡着他温文尔雅的声音:“上人真是越来越小气。”
“本尊亲手酿的酒,你当是什么俗物?”
“喝了不会下黄泉吧?”
季明说着,回头一瞥,笑容渐消。水镜震荡,刹那间显现出另一处场景,短短一瞬,只能看见一片雪白的绒毛。
*
幽深洞穴冒着幽幽紫气。片刻后,尖锐的指甲在洞穴外戳了戳。
“要怎么帮你?”
“血,我需要很多带怨气的血——”
肖朔打量着这处奇怪的洞穴。洞穴外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符纸,红纹刺眼,血痕在其上游走,格外骇人。
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这关她什么事呢。
狐狸淡定地想着,她只是想找回老桐树的树身而已。如果楚帝所说为真,这洞里的怪东西能帮上忙,那也不是不行。
“可以。”她收回手,将身后的大尾巴按下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洞穴中人阴恻恻一笑:“我可以先教你一套遁法。”
狐狸冷笑:“本座要你的破烂法诀做什么?”
洞穴中的笑声骤然消失。
狐狸补刀:“你以为你的遁法很厉害吗?这么厉害怎么还被关在这里了?”
洞中人:“……”
肖朔不耐烦地看着洞内。
以她的目力,竟然看不透洞中情景。
是这些符纸的作用?
她眼珠转了转,收回视线。
缺月妖尊本体虽然是吞月狐,传说中最与道法接近的灵兽,偏偏生了个简单粗暴的大脑。
因此她盯着这片符纸看了半天,只得出一个结论:撕不动。
身后的尾巴又烦躁地拍地,肖朔面无表情道:“垃圾,我走了。”
“?”
洞穴里的呼吸声都停了。
你就这么走了?
那你跑过来干什么,让我看你自由的身影吗?
“等等!”因为愤怒和急切,这道声音有些嘶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遁法吗?”
肖朔徐徐转身。
接收到她的信号,那声音继续道:“你要找的东西已经找不到了。”
放屁!
肖朔怒了。
尖锐的指甲转瞬生长,她跳起来就要给此人一套五连击,却忽然想起——把他关在里面,才是最好的惩罚。
“小狐狸,你才活了多久?”那人傲然一笑,“我这门遁法,修到大成,你自会明白什么叫时间空间,只在我掌心而已。”
话音一落,密密麻麻的符纸上血线闪过,细如蚕丝的文字顺着缝隙钻了出来。
肖朔迟疑一瞬,抬手接过。
只听那声音傲然,无比自信地说:“此诀,正是传世第一遁术,宇宙周行诀。”
肖朔拎着蚕丝,眉头紧皱地走了。
直到她已经远离这片密林,洞穴里终于传出自顾自的对话声。
“那可是神术,你怎么舍得给她?”
“嘻嘻……怕什么,她又练不成。”
“噢,你这手上是什么?”
“……倒霉的狐狸,我忘了把定位术传给她。”
“……”
“……”
“别把人家整死了。”
“知道啦~”
“希望她掉进周朝,最好能砍死那群姓周的小人~”
对话声渐熄。
肖朔却并没有前往周朝。
她去了楚朝。
在她的心中,这次行程简直是在浪费时间。缺月妖尊虽然修为暂时没有进展,但并不能容忍时间被浪费,何况——
狐狸饿了。
她心里盘算着,楚朝皇亲国戚多,还个个吃得白白胖胖,简直是最佳零嘴。
周朝那群人瘦骨嶙峋,新太子更是风一吹就要飘了,看起来就不好吃。
“哼。”肖朔尾巴一摆,“加餐去。”
*
周见素跟在谢棠身后,追进了洞府中。
这片秘境比血池秘境的面积大得多,一望无垠,其中耸立着许多大小不一的洞府。
自殿内一别,原本汇聚在一起的小队伍早已分散。然而沿着不同的方向,他们却不约而同地进入了洞府。
踏入洞府大门,周见素恍惚了一瞬。
谢棠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身边空无一人,眼前是一条长得看不清边界的走廊。
周见素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久到虚空中有人轻轻催促:“你为什么不往前走?”
周见素反问:“我这是在做梦,还是进入了幻境?”
虽然是问句,却是笃定的语气,他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人生本是一场梦。”那人答道,“你不往前走,怎么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梦?”
周见素默了默。
他一直在打量这里,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总是想不起来。
他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什么也没有变化,终于抬步往前走去。脚下是铺满的黄叶,随脚步发出轻微的响声。
周见素走到最深处。这里是一片山谷,溪流潺潺,小溪对面摆了个躺椅,躺椅上依稀能看见一个身影,正侧身熟睡。
周见素蓦地停下脚步。
然而那人已经醒来,懒洋洋地伸个懒腰,一手撑着扶手,朝他看过来。
视线相接,周见素怔住了。
太熟悉的脸。
他曾无数次见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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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
好在周见素虽然心潮澎湃,脸色却几乎没有变化,唯有睫毛微微抖了抖。
“看见我,难道你不惊讶?”
“幻境之中,一切都有可能。”周见素轻声回答。
一边说着,周见素一边在想:这幻境做什么造一张和自己相同的脸?难不成……是要夺舍?
因这个猜测,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怕死……”那人将他的每一个神情都看得清楚,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在这个世界,弱小几乎与死亡等同。我有一计,可以帮你走上一条通天之路。”
周见素眼底流光微动。
“可曾听过斩七情?”面孔相似的青年微笑道,“你情欲太过,所思深重。不如我替你斩去七情六欲,以你的天资,要不了多久,成就炼虚指日可待。”
随着他的声音,周见素大脑一阵眩晕,却很快再次清醒。
他想了想:“世上恐怕没有这样的好事吧。”
他并不觉得这是多么好的一条路。譬如谢棠说要斩断七情,他就觉得很可惜。
“你不舍得?”那人眯起眼睛。
熟悉的面孔做出截然不同的神情,周见素看一眼都觉得诡异,默默转开脑袋,并不和他对视。
“背离本心,能走多远?”周见素完全不认同,甚至反过来劝他,“你要传道,还是要夺舍我?我除了怕死,本就感情淡薄,斩与不斩似乎区别不大。”
“既然差别不大……”
周见素上前一步:“我一直以为,修道正该顺应本心。你说的,我当然不愿。”
活得像个傀儡,或是热烈死去,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他还是希望做个人。
当然,最好别死。
话音刚落,那少年轻笑一声,周见素听不出他是欢喜还是嘲讽。
周见素环顾四周,那摇椅仍在,上面斜倚着的少年却消失不见。
微风吹过,落叶纷飞,长桥虹渡,一切都美如梦境。
他定定看了半晌,忽然福至心灵。
这不就是周朝皇庭吗?
他在那里停留的时间实在太短,以至于第一时间竟然没有看出来。
*
少年幻影消失的瞬间,所有幻境都停滞下来。
谢棠扛着剑走出洞府。
前一秒她还在迎接飞升的虹桥,下一秒眼前万事万物消失不见,她独自立在空无一人的山谷,怔忪良久。
洞府之外并不是来时路,而是昨天她们曾见过的那座大殿。
只是这一次,出现的并不是华贵的装潢,反而返璞归真,成了朴素的木桌木椅。
桌椅摆设一应俱全,仿佛曾有人在这里居住过,所有物品透出被元气浸润良久的威压,竟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殿内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上玄宗弟子,隔着不远的距离打量。
“哇——这一看就很值钱——”
“钱什么钱?我们上玄宗怎么出了你这种爱财的家伙?”
“齐师兄,你看这,桌角上的玉髓,可以拿去融剑啊。”
“什么桌角,把桌面拿去给我们何师妹造琴!”
谢棠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少年们警惕地转过身,看见谢棠,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扫见她环抱的长剑,又立即倒吸一口凉气。
“谢师姐,你出来得挺快。”
齐晟一边说,一边拽住何斐的衣袖,示意她躲到自己身后。
谢棠面无表情:“你们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齐晟摸摸下巴:“你打探我们的消息——”
“我看见自己成了剑仙。”
“呃。”齐晟被她打断,心道我还能比你不坦诚?遂朗声道,“师姐敞亮人!我一进去,有人说要送我一箩筐宝贝。我一瞧,够把我这法器再炼十轮,刚笑出声呢,就被丢出来了。”
何斐看起来很疲惫,抱着琴弱弱道:“谢师姐,我和你差不多。”
另一名少年随口道:“有人问我要什么,我说那送我一万把剑呗。”
他说完,与齐晟对视一眼,眼神中写满不爽。
齐晟补充:“不是我不敬前辈,但是前辈这也太抠了,说好的法器、天材地宝、剑丸啥的,还是可以给我们——”
话音未落,殿门一侧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威压。一道人影闪电般袭向齐晟。
齐晟夺路而逃,嘴里连连大叫:“前辈我错了——!!”
他躲闪不及,被整个人砸到墙上,灰尘四溢,只露出半只胳膊。
负剑少年立即开始哭坟:“齐师兄!你死得好惨!!”
灰尘中传来齐晟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因受伤有些软绵绵:“够了,我活得好好的……文师兄,你怎么飞出来了?”
文柏躺在尘土中,雪白衣衫已经被鲜血染红。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喉间再次溢出断断续续的鲜血,骇得齐晟猛地抱住他:“文师兄你别死这里啊!何师妹——”
何斐匆匆跑来,殿堂一角混乱异常,众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吵得人不堪入耳。
谢棠却始终一动不动。
她望着文柏出来的方向,心中隐隐担忧:周师弟怎么还不见人影?他不会和文师兄一样遭遇强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