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见素猝不及防,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
耳边听见狂乱的风声,瞬息之后,他重重跌坐在湿润的土地上,四面八方都坐满了倒霉的同道们。
“什么情况?”
“你们问道山地陷了?”
“我看是见鬼了!!”
“山中向来有阵法护持,不该这样。”文柏迟疑道,“我怀疑是有人暗中下手。”
这话不得了,所有人齐齐睁大眼睛。
然而充斥眼中的并不是惊慌,而是雀跃。短暂的沉默后,原本沉寂的人群再度喧腾。
黄衣少年振臂高呼:“终于轮到我们大展身手了!”
负剑少年纵身飞跃:“险境中必有灵宝。我看前方有灵气闪烁,恐怕是大能洞府!在下先走一步!”
周见素:“?”
两道流光划破天际而去,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身边的白衣少女也迟疑地朝他一点头,跟在同门身后走了。
至于谢棠,从她落地的第一秒,周见素就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现在身边唯一的同伴,就是靠谱的文大师兄。
周见素感慨地对文柏道:“年轻人真是活泼……文师兄,不如我们结伴而行?”
这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还不清楚,他真有点怕死。
文柏注视远方,久久不语。
周见素略有些尴尬:“文师兄不愿意的话,那我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嗯?嗯???”
文柏沉默不语,伸手一抓,单手钳住周见素的肩膀。
他气息微动,几张符纸浮动,环绕在两人身侧,迎着狂风纵身飞去。
文柏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周师弟的意思我明白。你我合力,若有斩获,就由我们平分,怎么样?”
周见素:“……”你明白什么了?
我真的只是想在这里等待救援啊!
但文柏默认他同意了。
狂风吹得周见素几乎睁不开眼睛,不知飞了多久,只能依稀瞥见远处有一座硕大的殿堂,没有匾额,殿外错落站了几个身影,只是人不齐。
文柏落地:“怎么不进去?”
谢棠笑道:“等文师兄呢。”
文柏目光微动,却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这座大殿格外辉煌,金顶琉璃,翡翠神宫,仿佛世外仙境。
然而殿外少年们却个个灰头土脸,周见素尤其疲惫,觉得脑袋又开始突突地痛。
这次倒不是因为血脉里的小东西,而是这群不安分的家伙。
几人闲聊了几句,黄衣少年也溜达回来了,张嘴就喊:“文师兄!你来得正好,咱们合力把这殿门打碎,否则进不去!”
打碎?!
周见素想骂人:你怎么啥事都敢干呢?如果真是大能洞府,信不信人魂魄飞出来把你小子炸了?!
他忍了半晌,硬生生把骂人的话憋回去。
文师兄向来沉稳,应该不会同意……
“好啊。”
周见素浑身一震,当机立断:“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玩——”
众人的视线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黄衣少年的目光里充斥着谴责:“周师兄,难道你不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吗?”
周见素:“……”
我真的不太想。
谈话间,几名少年已经分别祭起自己的武器。
黄衣少年惋惜地看他一眼,高高抛起手中的琉璃神龟。负剑少年身后双剑出鞘,划出一道银光,朝殿门激射而去。
谢棠同时祭出她的剑,三把神剑交错纵横,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周见素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身为修仙界的弱者,他更不敢放过任何一点直觉,即使他说不出真正的缘由。
“当心!”
几把武器重重砸在殿前,敲出一圈圈无形的波浪。驾驭武器的众人同时闷哼一声,喉间溢出鲜血,齐齐向后倒去。
强压袭来,周见素几乎是无法控制地放出灵体。
只是瞬间,灵识便铺天盖地地笼罩了这方天地,将所有人护在中央。
黄衣少年只觉灼热的痛楚从胸腔烧到咽喉,下一秒却骤然缓和,立刻鲤鱼打挺地爬起来:“周师兄!你还说你不会打架?!”
谢棠回头看来,嘴角溢血,眼睛却放光:“周师弟!我们回去就打一架!”
周见素觉得自己也快要吐血了。
那道威压实在强横,他的灵体究竟是什么境界,其实周见素自己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扛不住。
正胡思乱想,白衣少女扛着琴跑到他面前:“周师兄,我来给你疗伤吧。”
齐晟连连点头:“师妹,你先给我们周师兄治,等会儿来瞧瞧我,我好像也不行了。”
谢棠冷笑:“怂货。”
齐晟气急败坏,声音拔高:“你骂谁?”
“谁生气就骂谁!”
文柏沉默不语,屈指轻弹。两张符纸从他指尖飞出,牢牢贴在两人头上,嘈杂的声响瞬间清空。
“稍安勿躁。”文柏幽幽道,“吵什么,听得我头疼。”
周见素看着这一幕,只觉得错乱。
问道山的大师兄斯文有礼,最有古君子之风。即使劝解他人,也不会是这个语气,更不会直接动手。
此外,谢棠虽然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至少在这个关头,这不是她会做的事。
不对劲。
谢棠用眼刀杀人,文柏视而不见,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周见素皱眉盯着这一幕,正出神,手腕忽然一凉。
他低头看去,原来是白衣少女正在替他疗伤。琴声寥寥,余音绕动不止,胸腔灼热的痛感逐渐消散。
周见素谢道:“劳烦你了,何师妹。”
何斐朝他行礼,脸颊薄红:“举手之劳。”
周见素还要说什么,不远处齐晟挥舞着两根胳膊,整张脸上写满师妹救我。
何斐于是抱起琴,又匆匆朝他那边跑去。
“我们不能再在这里耗费时间了。”周见素略微犹豫,终于还是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这里不对劲,还是先离开吧。”
话音落下,无人应答。
从他的视线看去,只能望见众人决绝的背影,写满“不破此殿终不还。”
周见素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控制自己的灵体。
灵海中荡起波浪,灵体向前逼近。他的目的并不是破开殿门,而是想要将在场这些人带走。
然而下一秒,他愕然地睁大眼睛。
刚才还坚如磐石的殿外禁制,在触碰到他意识的瞬间,犹如落雪消融,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飞灰。
文柏猛地转过头来,两道同样错愕的视线碰在一起。
周见素嘴唇微动:“这……”
齐晟不知何时撕开了额头上的禁言符:“周师兄,我就说你藏着掖着,忒不厚道!”
文柏走上前来,伸手拍拍他的肩膀,摇着头走了。
周见素:“诶——”
众人路过他身边,每个人都是同一副表情:周师兄,你真的藏得好深。
“你们都不看看里面是什么?”周见素站在原地,无力地喃喃。
谢棠最后一个离开,听见他的声音,喉咙里溢出轻轻的笑声:“周师弟,你虽然实力强横,但你的修行态度,我实在看不上眼。”
周见素望向她。
“我辈中人,奋勇争先,岂能畏首畏尾,裹足不前?”
周见素点点头,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那你怎么落到最后了?”
谢棠淡定道:“有些时候,脑子比剑好使。”
她伸手一指:“你看那个叫齐晟的家伙,他随身带着的法器是一件护身神器。此人是个体修,看起来不明显,其实就和他的法器一样,是个打不死的乌龟。”
周见素看着她,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果然谢棠坦率地说:“让他去探探路,这不是挺好?”
周见素挑起眉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殿内传来一声惊叫。下一刻,谢棠目露急切之色,拔身往殿内追去。
周见素站在门外,纠结一瞬,决定了。
还是进去吧。
他总觉得这群人兴奋得不对劲,希望这只是他的错觉。
自己虽然修为不高,好在跑路还算快——遁法学得好,去哪都安心。
进了大殿,周见素呼吸一窒。
已经不能用富丽堂皇来形容,满堂金光闪烁,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殿内最中央悬挂着看不清的光源,像一轮烈日。
几名少年将光球围在中央,正探头打量。
“那是什么?”周见素狐疑地问。
文柏没有说话,殿内响起另一个清脆的少年声音:“管他什么东西,拿下来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那人腰间长剑出鞘,直直向上飞去,与光球相撞,发出刺耳的尖锐声。
谢棠登时大怒:“你在做什么!”
她纵身一跃,想要拦下对方,身侧却忽然飞来两张符咒,拦住了她的去路。
谢棠呼吸一乱,元气骤断。她回身望去,只见文柏手持符纸,长发下眉眼微沉。
“文师兄?”
文柏低声道:“谢师妹,你不如往后退一步?”
谢棠嗤笑:“文师兄,背后动手,这不是你的作风啊。”
她只有一把剑,果断探手拔剑,剑锋寒光乍现,直指文柏而去。
周见素选择旁观。
何斐抱琴站在他身侧,声音柔弱:“周师兄,我们不拦吗?”
周见素心道:哪有我阻拦的份。
他对自己的实力一知半解,只知道有股诡谲的力量藏在身体里,却不能随意操控。
文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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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门大弟子,谢棠同样是天才榜上人物,并不需要他来操这个闲心。
从前谢棠出手,要么是在他昏迷时,要么离得太远,这是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看两位天之骄子动手。
文柏单手掐诀,指尖鲜血涌动。
循着既定的路线,无数符纸飞出,遮天盖地,几乎看不清谢棠的身影。
然而下一刻,漫天符纸凝固在空中,齐齐坠落。剑光逐渐煊赫,谢棠从阴影中破空而出。
她持剑而出,冷笑一声:“雕虫小计!大师兄难道就这点本事?”
文柏没有回答,写符的动作却更快了些。
谢棠轻叱一声,低声念起剑诀。元气自殿外疯狂涌入其中,殿内一应物品,都发出剧烈震动声。
周见素原本站得很远,一种急促的紧张感却突然笼罩了他。
谢棠的剑诀只念到一半。
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她忽然停顿下来,口中鲜血横溢,支撑的元气骤断,整个人气息瞬间萎靡。
与此同时,文柏倾尽全力一击的符纸正朝她面门砸去。
“当心!”
周见素当机立断,飞身扑上。
千钧一发之际,他没有更多思索的时间。
谢棠的剑诀已无力继续,剑芒不受控制地破空而出。
周见素却来不及欣赏这一剑。
遁法被发挥到极致,他身化水雾,穿过剑芒与漫天符纸,抓紧谢棠的肩头。
周见素回头,见文柏目光逐渐清醒,顾不上多说,提着昏迷不醒的谢棠,遁空而去。
文柏从极度的兴奋中回过神,手中符纸几乎消耗一空。他这时候才愕然发现,同行而来的几名同道,此时都满身是血。
发生了什么?
文柏僵立当场,除了看见同道震撼的目光,竟然想不起来刚才的事情,唯有极度喜悦的心情依稀留存。
周见素不知道自己奔行了多远,直到手臂隐隐作痛,当机立断寻个山洞,把谢棠放下。
谢棠出岔子是在那殿内,他不敢把人留在原地,干脆往外奔去,却不知道现在是哪个位置。
这段时间里,谢棠已经慢慢恢复了些。虽然她仍然有些踉跄,好歹已经能自行行动。
谢棠盯着自己身上的血污,眉头不显眼地微微皱起。
周见素看得一清二楚,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套法衣,远远抛给谢棠:“这个给你。”
谢棠劈手接过,立刻往身上套:“多谢。”
她低头看一眼手上的法衣,嘴角勾起促狭的笑容:“这可是女修的法衣,你怎么会随身带在身上?”
“这是长辈替我准备的储物戒。”
周见素背身坐下:“谢师姐,刚才你……”
他微微犹豫,谢棠听出他的意思,摆手道:“没事。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刚才不小心,运功出了岔子。下次再把场子找回来就是了。”
这是没事的事情吗?!
周见素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被她噎死。
平时运功出了岔子都不是小事,何况是对战途中?
要不是他遁法纯熟,见势不妙捞人就跑,谢棠这条小命也可以交代了!
谢棠唏嘘:“我知道这事情不小,关键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就是之前没这次这么急。”
“……”周见素彻底忍不住了,声音猛地拔高,“那你更不应该四处树敌!”
话音刚落,山洞中陷入一片寂静。
谢棠久久不语,久到周见素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话太难听,谢棠忽然又开了口:“咦,周师弟,我发现你自从进了这里,说话语气都变了啊。”
周见素:“……什么意思?”
谢棠换完衣服,站起身来,走到周见素身边:“我从前觉得你很适合学剑。剑道需无情,你看起来就无欲无求,掌门要是见了你,一定会大呼剑体。”
周见素随口道:“我看起来很无情?”
岂止无情,更像具没感情的傀儡。
谢棠点头:“没错。怎么样,你有没有兴趣?”
没有。
不仅没有,周见素还觉得不太对劲:“你也是无情剑?”
谢棠两手一摊:“我看起来不像吗?”
你看起来很像吗?
天底下还能找出来比你更活泼的无情剑吗?
谢棠很不能理解他的疑惑:“周师弟,虽然我知道你久居山中,但按理来说,你既然已经修炼到这个地步,不该不知道无情道。”
周见素应道:“我当然知道。”
他在小说里学了很多。
“那你就该知道,上至清延上人,下至炼气小童,从始至终,学的都是无情道。”谢棠的手指在土地上滑动,“大家都是无情道,只是无情剑道更彻底而已。”
她在泥地上画出一个笑脸,又随手擦掉。
周见素眼珠微动:“所有人都是?”
“所有人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