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绰言倚在本体上,四肢伸展,悠悠俯下身子。
他的本体是一棵巨大的桐树,枝叶上连天穹,根须下接幽冥。树根遒劲,盘根错节,除了天下最强的那几人之外,无人胆敢靠近他。
然而他最粗壮的树根上,此刻正端坐着一只白毛狐狸。
狐狸口吐人言:“所以你送了多少片树叶出去?”
“那怎么数得清。”桐绰言伸手摸一把树叶,“有些快掉的,都塞给他了。”
狐狸张了张嘴,硬生生把嘴里骂人的话吞回去:“……值得吗?”
桐绰言沉默片刻。
雷光照亮他半张侧脸,显得格外冷峻。最后他长叹一声:“谁知道呢。”
他抖一抖胳膊,空荡荡的衣袖随风而动。
狐狸一路往上蹿到他身侧,盯着他的衣袖,眼瞳里露出凶光:“老桐树,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的身体抢回来!”
桐绰言很给面子地说:“那我就先谢过肖尊者您老人家了。”
肖朔冷嗤一声,没有回应。
两人都知道这很难。
几千年前,曾有人出现在雷山。此人落地后,一剑削走半棵桐树,随即消于无形,仿佛游鱼入水。
以桐绰言通天修为,竟全然没有看见那人背影。
肖朔的身影逐渐拉长,化作高挑人形,只是仍然保持着动物的习性,像一只巨大的人形狐狸,蹲坐在树枝上。
两人肩并肩,桐绰言感到肩头一阵暖意:“几片即将落地的树叶,若真能换我这半具身体,也没有什么不划算的。”
桐绰言自认慧眼,天下英雄大多看过一遭,大约不会在周见素身上走眼。
肖朔的手搭在他肩上,猛翻白眼。
“周望如果身体还好,我倒觉得他是个更好的选择。”肖朔迟疑地说,“可惜……他快死了。”
他们这一代的强者,寿数还未尽,却已经逐渐走到生命的尽头。逞凶好斗一辈子,即使强横如周望,也终有油尽灯枯的一天。
久久无人应答,她的目光转向身侧,桐绰言已闭眼睡去。
肖朔心中涌出一阵莫大的悲伤。为自己身处的时代终将逝去,更为了身边这个人。
古桐天生地养,树叶是千年修为凝结,树身更是立身所在。桐绰言受这一击,至今仍未恢复。
否则若是从前,岂会一掉就是这么大一把树叶?
“你看好周朝,可我还是觉得楚朝好些。”肖朔放低声音,喃喃道,“我不干涉你,你也不要干涉我。”
她站起身,显出原型。吞月狐纵身落地,朝山外奔去。
*
清延上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让周见素十分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清延脸色姹紫嫣红,很是精彩。
迎着周见素疑惑的目光,他沉默片刻,挤出言不由衷的笑容:“呵呵,不错,不错。”
他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缺月妖尊行事向来随心所欲,这事问道山会给你一个交代。”
周见素知道,这个交代其实不是给自己的。
若不是他是周朝的皇子,若不是他爹是周帝,谁在意他的死活?
周见素笑了笑:“多谢上人关心,这仇日后我必会亲自讨回来。”
语气平和,但清延仍旧听出了其中藏而不发的寒意。
不愧是周朝的子孙,骨子里一个比一个凶悍。
直到回到云中山宫,清延上人仍然很在意。
左思右想,他招来在侧殿打坐的大弟子文柏:“周见素那小子富得流油,你去找他借两片桐叶。”
“……”文柏睁大眼睛,“师尊,这不合适吧?”
清延幽幽道:“你当他跟你一样穷?”
文柏无力道:“但那好像是季大人送来的……”
“借的又不是季明给的。等本尊归天就还给他。”
清延上人好歹是合体境大能,等他归天,指不定别人都被耗死了,他还活着。
师尊不讲道理,文柏向来尊师重道,只好默默闭嘴。
但他毕竟是个谦谦君子,因此虽然深夜出现在周见素门外,却还彬彬有礼地敲了敲门。
他等了一会儿,门被推开,周见素站在门内,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文师兄?”
文柏沉默了一阵,实在说不出来那些话,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丹炉:“我来给你们送些灵丹。”
看起来不像啊。
周见素假装看不出来他有所隐瞒:“多谢师兄。”
文柏视线往下垂落。
周见素的手腕被遮住大半,只漏出小半个银色的纹路,依稀能看见蜷曲的枝叶模样。
他心情复杂地想,真桐尊者千年一落的本灵桐叶,这个人不仅拥有,还如此无知无觉,毫无警惕心。
文柏轻咳一声,提醒他:“殿下,这东西要收好。”
周见素抬起手腕。他当然不是傻子,能让清延上人亲自交给他的东西,岂会是俗物?
两人说了几句话,周见素送了文柏一小段路,正要折返回程,浑身忽然沸腾,一股莫名的吸引力充斥全身。
血液中那道声音同样雀跃:“快往左边走!”
周见素脚步不停,充耳不闻。
“左、左、左!!”声音在他脑海中翻腾,越来越响亮,最后几乎是咆哮出声,“你不要装聋!左边有好东西!!!”
周见素冷漠回答:“噢。”
“你这是什么反应?!”
“你在这里待了多少年?这条路也不是没有走过,怎么今天才发现有好东西?”周见素冷漠,“什么好事情轮得到我?人要有自知之明。”
声音渐渐平息,良久憋屈道:“可是我真的感觉到了啊……”
月光下,周见素的背影被拉得很长,他脚步轻快,难得活泼许多:“肯定是陷阱。”
“……”声音抑郁,“好吧……”
周见素漫不经心地想:管他是不是陷阱,真的我也不要。保命第一要务,少管闲事懂不懂?
“不上钩?”等他越走越远,茂密树林后窸窣作响,探出几个脑袋,“是没感觉到吗?”
最中心身穿黄衣的少年摸摸下巴:“怎么可能?这位太子可是凶名在外,杀人无算,一定是看不上眼!”
人堆里白衣少女弱弱问:“他这么可怕,为什么我们还要来招惹他?”
“师妹,这你还不知道吗?”黄衣少年满脸孺子不可教也,“当然是因为大师兄不在啊!”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才是我等青年才俊的终极目标!
白衣少女立刻沉默,听几位师兄弟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目光忧愁地左右摇摆。
她心想,可是,我们是来问道的啊。
这样半夜在山里布阵算什么?
而且这阵法……
少女的眼睛猛然睁大,哆嗦着拉紧师兄的衣袖:“师兄,师兄……”
黄衣少年笑吟吟回头:“怎么了?”
“你看,那是谁?”
山林中,一道白影流星般飞纵而来。
众人反应不及,下一瞬人影已经走到他们面前,疑惑地四下打量:“你们在这里作甚?”
黄衣少年腿软了一秒,看清人脸后,转惊为喜:“文师兄?!深更半夜,你在这里做什么?”
文柏看他一眼,又看一眼旁边无辜的少女,背着双剑的少年,都没有穿校服,但不妨碍他认出这些人的身份:“……我正想问你。”
“听说后山妖灵众多,所以来凑凑热闹。”黄衣少年没有半点犹豫,谎话张嘴就来,“可惜没有看到。”
“后山里当然不可能有,都在缺月山脉,那边很危险。”文柏道,“要不明日我带你们去?”
少年当然不可能同意,他本来就是随口胡说,闻言连连摆手:“不了不了,不劳烦你们。”
文柏没有多问,就要送他们回去。山间漂浮着隐秘的薄雾,随着众人的脚步浮动,在月光下并不出奇。
一行人说说笑笑,前方的薄雾里,却缓慢地露出一个人的身影。
白衣少女:“……”
他们这里会不会太热闹了。
黄衣少年:“……”
莫不是一语成谶,真遇见妖灵了?
文柏:“周师弟怎么会在这里?”
周见素正扶着腰辨认地上的植物,闻声回头:“文师兄?真巧,这几位是……”
“周?阁下就是周朝太子?”文柏还没有回答,只听背后一声惊呼,黄衣少年两步上前,“久闻大名,在下上玄宗弟子齐晟,这是我的师弟师妹。”
周见素略抬了头,含糊应一声:“原来是上玄宗道友。”
几人互报姓名,黄衣少年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周见素。
月光照得这位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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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脸很柔和,眼睛微微弯着,毫无攻击性的模样。此时手握灵草缓缓站直,居然还病弱书生似的,伸手扶住身边的树干。
黄衣少年想到这里,轻啐一声:齐晟啊齐晟,你家大师兄看起来还像个老好人呢!笑面虎没一个好东西,切记!切记!
周见素向文柏解释:“打完坐出来散散心,看见这里有些草药……文师兄,能摘吗?”
其实他已经摘了,但这会儿才想起来,要是人家散养的可不好,顿觉不妥。
好在文柏摇头:“不碍事。”
众人一同下山,都心怀鬼胎,陷入尴尬的沉默。走了没几步路,后方有人御剑疾驰而来,哐当一声,撞了个七零八落。
文柏:“……”
他上前一步:“是哪位师妹?山中严禁御剑飞行,长老没有告诉你吗?”
这位师妹只来得及收起灵剑,仍然和白衣少女撞到一起,此时刚从她身上爬起来,连连道歉:“抱歉抱歉!刚打完一架,想早些回去修炼——”
文柏:“谢师妹?”
谢棠一转头:“文师兄,你怎么在这里啊?”
文柏觉得自己头突突地疼:“你,唉你……程长老没有拦你吗?”
谢棠爱打架,他是知道的。问题是再过几天就是三宗论道,多的是机会,为什么要在这两天打架?
谢棠满脸疑惑:“为什么要拦?”
他们剑宗弟子,战斗力强,斗志强,都是很正常的啊!程长老应该为她高兴才对。
文柏深吸一口气,跳过这个话题:“谢师妹,你早些回去吧,记得不要御剑了。”
谢棠犹豫:“走路有点慢啊,那我和你们一起吧。”
队伍里于是又多出一个人,人群越来越庞大。
周见素只觉得那股莫名的吸引力越来越强,全身不自觉地发热,脚步也略微偏移了方向。
文柏察觉出他状态不对,连忙停下脚步:“师弟可还好?”
周见素强作镇定:“无碍,只是日常练功而已。”
众人恍然大悟,面露敬佩之色。
不愧是天才榜首,难怪人家能登顶——瞧瞧,这多努力。有天赋还勤勉,他不成功谁成功?!
众人敬佩之余,又纷纷垂头,感到一阵羞愧。白衣少女脸颊烧得通红,紧紧咬牙,暗下决心:我也要这么练!
唯有一个人没被糊弄过去。
并不是在场的文柏,而是水镜后某个为老不尊的家伙。
“有趣。”清延悠闲地倚在榻上,水镜翻涌,投射出众人的身影,连周见素眼角若有若无的红都看得清楚。
并不是他变态,实则是深夜发现一群小崽子,蹲在深山里钓鱼就算了,钓的还是周帝硕果仅存的儿子,那个刚从缺月山脉回来的倒霉鬼。
他们背后的阵法更加鲜亮夺目,水镜一照,亮得瞎眼,也不知是哪个菜鸟布的阵。
虽然杀伤力不强,但这群小鬼把他问道山当什么了?
清延面无表情地想:要是真打起来,擦破地皮他都要收天价,势把这群小鬼收破产!
可惜没有打起来。
他的大徒弟还是太靠谱了。
靠谱的大徒弟疑惑地问:“师弟难道一直在运功修炼吗?”
周见素谎话张口就来:“算是。”
文柏敬佩地问:“这是否有什么诀窍?噢,不过师弟若不方便告知,就当我没有问过。”
周见素:“……习惯成自然。”
清延幽幽道:“蠢货。”
他忽悠你呢,看不出来?
众人脚步不停,周见素强压着血液,看得清延不住摇头。
这都诱惑不了你?
死活不进去?这可不成啊。
众人悠闲散步,走了没几步,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晃动。
黄衣少年惊慌失措,还记得拽紧同门的手,当机立断嚎一嗓子:“大家快过来!”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探进衣领,猛然用力,拽下只神光璀璨的琉璃玄龟。华光大放,坚硬的龟壳化作保护罩,将众人盖在中央。
天崩地陷,剧烈的轰鸣声传遍四方。
烟尘铺天盖地,笼盖了这方天地,水镜上众人的身影再也看不清。
清延上人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水镜化作水雾,消失在空中。
他哼笑一声:“畏首畏尾,还是让本尊来帮帮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