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见素嘴角的笑容一僵,只觉得莫名其妙。
我惹你们剑宗了?个个盯着我打?
谢棠抱臂挑眉:“周师弟,你可能不知道,周朝和钟家一直有仇。”
周见素听累了。
周家和谁都有仇。他向来与人为善,怎么偏偏家里到处结仇?
钟秦见他不语,逼近一步:“殿下觉得呢?”
所有人都顺势看过来。
清延略有些迟疑:“太子刚从缺月山脉回来,此时恐怕不适合动手。”
钟秦朝清延上人拱手:“一炉疗伤丹药即可解决。”
摆明了非要打这一架。
清延的脾气显得好得离谱,程积厚上前来,笑吟吟地一拦:“道兄不用担心,太子的身体如何,他自己最清楚,如果实在不能动手,钟秦最有分寸,不会强迫的。”
众说纷纭,话题最中间,周见素沉默地站着。
秋风拂过,撩起他的衣摆,染血的衣角在风中飘动。
钟秦静静地看着他。
在众人眼中,其实钟秦并没有趁火打劫。
很显然,周见素虽然衣着狼狈了些,身上沾着血迹,但并没有受伤,整个人精神状态尚可。
此外,他的灵海和灵台都好端端的,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而他周见素是天才榜第一位,战绩更高出钟秦太多,其中的差距拍马不及。
两人动手,在别人眼里,应该算周见素指教钟秦。
但周见素因此更加心酸。
他当然不可能直接拒绝,修仙界中畏惧对手,无异于取死之道。但要他动手——真的打不动,死得似乎会更快啊。
他心潮澎湃,灵海翻涌,血气沸腾。忽听一道陌生而熟悉的声音窃窃私语:“打他啊!”
周见素一怔。
这声音……他想了想,回忆起来:是他吸纳周知白的灵血后,曾经在他脑子里喋喋不休的家伙。但是他进入缺月山脉后,这东西就跟死了一样,再也不说话了。
“敢挑衅你,不想活了?!揍他,揍他,揍他——!!”
那声音在脑子里唱歌,唱得周见素一阵头疼。短暂的沉默后,他终于抬眼:“钟道友,我方才离开缺月山脉,虽无大碍,却已心力衰竭,无力再战。”
钟秦眼中顿生轻蔑,正要开口许诺,却听这位容貌清秀斯文的太子殿下接着说:“但……与你一战,可以。”
钟秦面无表情,怒火却瞬间烧了起来。
什么叫无力再战,但可以与我一战?
荒谬!可笑!
谢棠双手抱胸站在一旁,满心观摩双方功法,眼中充满斗志:“好!周师弟,那你也可以与我一战吧?!”
周见素心情复杂地看她一眼:你是真的唯恐天下不乱啊?
钟秦由怒转笑:“好啊,那就请殿下不吝赐教了。”
周见素没有搭理他,抬步朝场中走去。
他走得很慢,衣摆随脚步撩起弧度,眼神也淡淡的,心思不知道飞去了哪里,总之看上去并不太在意这场比试。
钟秦堪堪站稳,忽然见他目光流转,眼底拂过一丝浅笑,顿时心中大骇。
下一瞬,原本站定的少年消失在原地。
钟秦以剑为心,四柄长剑齐齐出鞘,囊中剑丸同时盘旋飞舞。
空中电闪雷鸣,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爆裂声。
没有人。
钟秦以剑心勘测万里,寻不到周见素的身影。
难道他跑了?
不。钟秦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纵使他看不上周家,却不得不承认,这家人个个好战,从不怯战,绝不可能未战先怯,偷偷溜走。
场外,众人同样面露疑惑之色。
唯有程积厚与清延对视一眼,两人压低声音:“五行遁法?”
程积厚幽幽道:“我总算知道他怎么从缺月妖尊手里逃脱了,若能将这遁法修炼纯熟,天下几乎可以横着走。”
清延却摇一摇头:“不对。肖朔封锁天地,五行遁法还没有脱离天地的束缚,他不是靠这个走脱的。”
程积厚:“钟秦要输了。”
说来很长,实则只是短短一瞬。
周见素学过五行遁法,这是诸天周行诀的衍生篇,短距离穿梭时可以使用,优点是不用定位。
身化五行,天下都可以任他来去。周见素自认战斗力不强,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倒是可以做到。
竹竿出现在手心,碧光闪烁。钟秦余光一瞥,心生警惕,正要操纵剑丸阻拦,那道碧光却诡谲地消失在原地,耳边唯余水声哗啦作响。
钟秦只觉肩头一沉。
那根竹竿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好似一根陨铁,一时竟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身后是周见素平淡的声音:“钟师兄,见笑了。”
钟秦额上一滴冷汗滴落,喉结滚动,竟无话可说,良久,才从喉咙里憋出一句:“师弟果然强横。”
他以剑心扫荡,以灵识扫视,均无所获。以钟秦的见识,倒是知道这是一门遁法,但他却叫不出这门遁法的名字。
什么遁法能藏得这样隐匿?周见素能藏而不漏,他的灵识必然远远超过自己。
清延见两人退开行礼,满意地捋捋胡须:“太子殿下能将五行遁法修得如此纯熟,实在难得。”
周见素没有说话,心里却想,这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事实上,五行遁法既难在亲近五行,也难在属性平衡。
单灵根来学,灵力暴涨,无法平衡五行。多灵根修士对灵力天生亲近不足,入门都是难事。
而他自己学得飞快,虽然大约知道这门法诀高深,但——这不是入门篇吗?
由浅入深,这很正常吧?
清延看他脸色平静,心中暗赞一声:不愧是天之骄子,却有几分胜不骄的气度。
胜不骄的周见素觉得自己手麻了。
他第一次发现这根竹竿如此沉重。
很早之前他就觉得这东西不是凡物,但这明明只是从家门口拆下来的拐棍……难道是当初季明拿走之后,对它做了些什么?
他想着想着就走了神,钟秦一看他这副表情,脸色又隐隐地发黑。
周朝历朝历代总能冒出来一两个怪才,原本以为周知白死后,周帝重伤垂死,周朝算是完蛋了。
现在这个周见素,又是怎么冒出来的?!
钟秦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
他紧紧盯着周见素的眉眼,那张脸实在看不出什么修真者的气势,轮廓温柔,目光平和,眼帘垂下时,倒像是满怀慈悲的佛陀。
钟秦被这个想法激得打个寒战,暗骂一声恶心。
托崔山青的福,他也听说过周见素的名声。此人初次露面,杀人杀得满身血红,见人提剑就砍,莫不是邪魔降世吧?
邪魔降世?
几个月前,似乎确实听说过邪魔降世的传闻,传说中的地点正是天断谷,难不成……周朝走火入魔后,对现在这境地还不死心,竟不知从哪里折腾出一个邪魔,假扮自家子弟?
越想越顺畅,他盯着周见素的脸,总觉得那张温良的脸写满了奸邪。
周见素:“……?”
清延上人开口阻拦后面跃跃欲试的弟子:“好了,今天时机不合适,再过几日上玄宗到了,还有你们展示的机会。”
周见素如蒙大赦,快速离开,溜回房间去看任不争。
中年医修紧紧皱眉,手指按在任不争松弛的皮肤上,嘴里念念有词:“你回来了。这小姑娘精神弥散,岁失人亡,我看她活不过……咦?”
周见素的心跟着这个短促的音节七上八下,很想问一句:大夫,能救吗?
医修抬起头,急促地说:“能拆吗?”
“啊?”周见素觉得自己是听错了,否则怎么会听见这么奇妙的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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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呢?
我大约是该睡了,他恍惚地想。
“太子,你这侍卫很有趣啊。”医修啧啧称奇,手指在任不争手腕上拂过,并没有任何狎昵的意味,反而充满求索精神,“我探知她的灵台,发现曾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冲破了灵根,因此五行俱失,道齿碎裂。”
周见素知道那是什么原因,解释:“不错。她用了一把远超自身能力的剑。”
医修眼中的火光烧得更加灼热:“那一定是一把邪剑!世所罕见的邪剑!”
周见素愕然,却不想和他深究这个话题。在他的价值观里,无论是灵剑或邪剑,物的价值,永远不会超过人。
“那任不争呢?”
医修转回话题,捋着胡须:“这就是问题所在。她活得很好,元婴大圆满修为可以活三千多年,她还有两千多年好活……”
中年医修抬起头,视线与周见素相接,振臂一呼:“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被邪剑吸纳了生命力,怎么还能活着?!太子殿下,你真该拆开来瞧瞧,说不定我们能从中察觉到一门新的法诀!是延长生命力?或者规避邪咒,这都很有可能!”
周见素:“……”
面对对方充满探索欲的目光,周见素只能郑重回答:“师兄,不可以剖。”
医修发出遗憾的声音。
“岑师弟。”屋外有人轻笑,伸手徐徐推开房门,逆光站在门边,“你要研究,不如来研究我吧。”
岑师弟脸色微变,继而跃跃欲试:“这……不合适吧?”
二人从辈分上来讲算是同辈,但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岑俞虽然醉心大道,却远远没有胆子解剖研究他这位师兄。
清延上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既然知道不合适,还不用药?!”
医修讪笑:“一时情难自控,师兄别恼。”
他自知说的话确实不合适,难得大方一把,从储物袋中抓出一把灵草,双指搓开火苗,简单淬炼之后将药液灌入任不争口中,又留下几枚丹药。
“先就这样吧,这些丹药按时服用,等她醒来之后再去醒仙池泡泡,问题不大。”
清延等这师弟滚远了,这才踱步到周见素面前,从衣袖中取出一根细丝,缠到周见素手腕上:“本尊替一位朋友将这东西带给你。”
周见素看着自己的手腕。银丝贴合在皮肤上,像一副阴刻的画,自然地伸展蔓延。
“多谢上人跑一趟,这是什么?”
清延随口道:“药材。”
周见素完全没有相信。他仔细地看了两眼,准备自己回去问季太傅——太傅大人博学多识,不该认不出来吧?何况这个朋友是谁……
好难猜啊季大人。
清延同样十分满意,微微点头:本尊果然最讲信用。
桐绰言最宝贝他那头金叶,一人只赠一叶,如此珍贵,除了本尊这等诚信之人,谁能舍得?
季明啊季明,你真该感谢本尊。能替你把守秘密,还将宝物送到这小子手上,回头不薅点东西都对不住自己。
听说半个月前,那老小子不知从哪找到了早已消失的沉星椒,正可以敲他一笔……
两人的思绪越飘越远,场面出现了短暂的沉寂,直到悠扬的钟声传遍山间,两人齐齐醒神。
周见素率先开口:“上人稍坐,我去倒壶茶来。”
清延上人一摆手:“不必,上玄宗门人到了,你照顾好自己的人,本座走了。”
周见素心中立即松了口气。他对高深莫测的长辈向来敬谢不敏:“那晚辈送您。”
清延高深莫测地一点头,举步就要走,余光扫过周见素头顶,正中间是闪烁着银光的发丝。
他心中轻叹一声:多年轻的孩子啊。万恶的周朝,这压力大得,头发都白了——
嗯?不对。
“等等。”
清延从周见素头上捋下一根头发,神情有些微妙:“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