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奥林匹斯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穹顶中央,金色的光线铺满了冗长台阶。阿瑞斯走到台阶底部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家伙。
赫菲斯托斯正仰着头看那些高耸的建筑,嘴巴微微张着,浅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一排又一排倒映着天光的白石。
“好高。”他说。
“嗯。”
“每一根都是真的石头吗?”
“是。”
“那要多少人才能把它立起来?”
阿瑞斯想了想,回答:“不知道。比我早的那些神明立的。”
赫菲斯托斯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答案。他没有再问,扯着阿瑞斯的衣角,跟着他一级一级地往上走。阿瑞斯放慢脚步,从平常的两步变作三步,让他能够跟上。
他们走过第一道拱门的时候,遇到了一队正在巡逻的低阶神卫。领头的是一个长着翅膀的青年神明,看见阿瑞斯的时候本能地站定、行礼。但他的目光落在阿瑞斯身后那个小不点身上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殿下,这位是?”
“赫菲斯托斯,”阿瑞斯说,“新生的火神。赫斯提亚姑姑让我去找的。”
神卫的表情有些微妙:“需要我派人送他——”
“不用,”阿瑞斯打断他,“我带他去。”
神卫侧身让开了。
赫菲斯托斯从那个神卫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那对翅膀,小声说了一句:“好漂亮的翅膀。”
神卫反应了一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们穿过走廊的时候,赫菲斯托斯的问题变多了。
“那个画上的人是谁?”
“为什么柱子上有那么多花纹?”
“那个金色的东西是什么做的?”
阿瑞斯回答得很简短。
“忘了。”
“不知道。”
“大概是金子。”
但赫菲斯托斯不介意他的答案有多敷衍,问完了就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来到赫斯提亚庭院门口的时候,赫菲斯托斯松开了阿瑞斯的衣角。他站在那里,看着庭院中央那团火焰,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团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跳动了一下,然后从橘红色渐渐转成金色。赫斯提亚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来了?”她说。
赫菲斯托斯抬头看着她:“你是赫斯提亚?”
“是。”
“阿瑞斯说你这里有火,”赫菲斯托斯指了指庭院中央那团火,“是那个吗?”
赫斯提亚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端详了一下他的脸,目光落在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和深色的头发,然后伸手把他额前那缕翘起来的碎发拨开。
“是那个,”她柔声道,“你想过去看看吗?”
赫菲斯托斯“嗯”了一声,走过去在那团火面前蹲下,伸出手,指尖上那簇金色火苗又亮了起来。那团火仿佛也感应到了同类,微微倾过来。
两簇火碰在一起的时候,赫菲斯托斯的手没有被烫到。他蹲在那里,金色的小火苗和那团温热的火焰融在一起又分开,好似两个正在打招呼的生灵。
赫斯提亚站在旁边看着,阿瑞斯站在门口。
过了许久,赫菲斯托斯收了手。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赫斯提亚问了一句:“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赫斯提亚笑笑:“你想住在这里?”
“嗯,”赫菲斯托斯说,“这里有火。”
“那就住在这儿吧。”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赫菲斯托斯走到庭院角落的灌木丛旁坐下来,开始观察那些植物。
阿瑞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声叫了一声:“姑姑。”
赫斯提亚走过来:“怎么了?”
“他——”阿瑞斯停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他看起来不像别的新神。别的新神降临的时候,都带着记忆、知道自己是谁。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赫斯提亚沉默了片刻。
“也许是转生。”她轻声说,“有些神格太重了,换了身体之后,记忆会被封存一段时间。等他长大了,那些东西会慢慢回来。”
阿瑞斯皱眉:“转生?谁转生了?”
赫斯提亚没有回答他,她只是看着庭角那个正在摸花瓣的孩子,喃喃了一句:“他刚来这个世界,我们得给他一点时间。”
阿瑞斯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姑姑,我先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阿瑞斯转身往回走,“他要是有什么需要……”
“我知道。”赫斯提亚说。
赫菲斯托斯坐在灌木旁边,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宽肩,金发,逆光里如同一尊正在移动的雕像。
他又低下头看自己的花瓣。
那天傍晚,赫斯提亚给赫菲斯托斯做了晚餐。很简单的一碗麦粥,加了一点蜂蜜和干果。
赫菲斯托斯坐在火边,抱着那只碗,一口一口吃得认真。吃完之后,他把空碗端到水槽边想自己洗,但是够不到。最终,赫斯提亚帮他把碗拿过去洗了。
夜晚他在矮榻上睡下了,蜷着身子。赫斯提亚在旁边,看着他睡着之后慢慢放松下来的脸,看了很久。
半夜,火堆里跳出一颗火星。它在半空中滞留了一瞬,然后落进赫斯提亚摊开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灭了。
赫斯提亚低头看着掌心那一小点暗下去的灰烬,没有说话。火光照着她神色不明的侧脸,她伸手把赫菲斯托斯身上滑下去的毯子角拉上来,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
接下来的几天,阿瑞斯发现自己总是“恰好”路过赫斯提亚的庭院。
第一天路过。
第二天路过。
第三天的时候,赫斯提亚在院子里晒草药,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想来看他,就大大方方地进来,不用每次都在门口站一会儿再走。”
阿瑞斯被戳穿了也没有露出什么表情,抬脚跨进了院子。
赫菲斯托斯又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块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块被砸碎了的陶片,碎片边缘打磨得光滑了一些,似是被温度均匀地烤过。他低着头,把手指上的火苗凑到陶片的边缘,神情专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惊喜地唤了一声:“阿瑞斯!”
他小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块陶片。阿瑞斯低头看着那个只到自己腰际的小不点,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平了。
“你在干什么?”
“修这个。”赫菲斯托斯举起手里的陶片给他看,“裂开了,我用火把它们粘起来。你看——”他把陶片翻过来,背面有一条细细的熔合痕迹。
阿瑞斯接过来看了一眼,他不懂工艺,但能看出来这是一条被仔细处理过的裂痕。他把陶片还回去:“修这个干什么?”
“好玩。”赫菲斯托斯理所当然地说,然后问,“你今天来干什么?”
“路过。”
“你昨天也路过了,”赫菲斯托斯掰着手指数,“前天也路过了。”
阿瑞斯嘴角抽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前天我也路过了?”
“我看见了。”赫菲斯托斯说,“你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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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但是你没有进来。”
阿瑞斯被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当面戳穿三天的行踪,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只好转移话题道:“你吃饭没有?”
赫菲斯托斯摇摇头:“赫斯提亚姑姑想给我烤面包,但我想自己来。”
“你自己烤?”
“嗯。”赫菲斯托斯跑回火边,从旁边的石板上拿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举到阿瑞斯面前。那块面包的颜色很深,表面有几处焦黑的地方,形状也不太好看。
阿瑞斯看了那块面包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赫菲斯托斯自己也意识到了,小声补充道:“可能不太好啃。”
阿瑞斯叹了口气,朝他伸出手:“给我。”
赫菲斯托斯把面包递给他。阿瑞斯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把那块黑乎乎的面包掰开,里面还算正常,只是外壳硬得像石头。他难得没有挑剔,自顾自地开始吃。
赫菲斯托斯蹲在他旁边,抱着膝盖看他吃。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不觉得难吃吗?”
“难吃。”阿瑞斯如实说。
“那你还吃?”
“饿了。”
赫菲斯托斯倒也没有怀疑,接受了这个逻辑。他靠着阿瑞斯的膝盖坐下来,后背贴着他的小腿。阿瑞斯被一个软乎乎的小身板靠着,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然后继续啃那块硬面包。
那天下午,赫菲斯托斯把阿瑞斯带到他的“秘密基地”,那里堆着他这几天收集的东西。他一个个地拿起来给阿瑞斯看,认真地陈列自己的“战利品”。
“这个铁片是我在院子后面捡到的,它本来是断的,我用火把它们焊在一起了。你看,焊得很牢。”
“这个碗是赫斯提亚姑姑给我的,我的火焰把边上的缺口烧圆了,这样更不磨手。还有这个……”
阿瑞斯站在一边,听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件介绍完,每介绍完一件就抬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等他的评价。阿瑞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一个孩子用火烧修补的各种东西,但看着赫菲斯托斯期盼的神情,他莫名开口夸了一句。
“不错。”
赫菲斯托斯眼睛弯了起来:“你明天还来吗?”
阿瑞斯本来想说“不一定”,但看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来。”
赫菲斯托斯甜甜一笑,仿佛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他转过身,继续摆弄他手里的东西。阳光落在二人之间,有一阵风吹来,把一粒小石子往前滚了一小段。
赫菲斯托斯把那个石子捡起来,看了一眼,递给阿瑞斯:“这个送给你。”
那是一颗很普通的石子,灰白色,形状不平整。
阿瑞斯接过来,放在手心里:“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也给我看了你的火呀。”
赫菲斯托斯看着阿瑞斯的掌心,那颗石子躺在对方手心里,和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你的火浇灭过又重新点起来了。这个石子被风吹过,也淋过雨,但它存在。你可以留着。”
阿瑞斯从那几句跳脱的解释中明白了什么,他注视着那颗普普通通的石子,把它收好了。赫菲斯托斯又拿起另一块铁片,开始观察它的裂纹走向。
阿瑞斯看他专注的样子,片刻后开口:“你需要更好的工具。”
赫菲斯托斯抬头:“什么工具?”
“锤子、钳子、砧板……”阿瑞斯列举,“我去找一些给你。”
赫菲斯托斯歪了一下头:“那不是很麻烦吗?”
“不麻烦。”
“你去找,我在这里等着?”
“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