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看。
从这里往下看,整个灰烬镇尽收眼底,一座座垃圾山,像在黑色海洋里漂浮着的腐烂岛屿。分拣车和灰色的人影小得像蚂蚁。
往西看,我们看到了再分配处的那道巨大的铁门。
从山顶看下去,整个再分配处,全貌暴露无遗。
它不是一个孤立的集装箱——它连着一排灰色的建筑,狭长,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大蟒蛇。
建筑的外墙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紧闭的铁门,和铁门上方一个拳头大的摄像头。
摄像头正对着废铁海的方向,但没有对着山顶。从我这个角度,摄像头的死角。
卫青趴在我旁边,呼吸压得很低。她的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
“一会儿,大刘改造完,就会通过通道,就会从那里出来,进到那个建筑大院里。”她指给我看再分配中间的那个空场地。
“你猜现在大刘在哪个位置。”我没有看她,眼睛还盯着那道铁门。
“应该刚进了大门,还在通道里走着。”
卫青说,沉默了一会,卫青问,
“那些视频。宣讲日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不信。”我直接回答
“为什么?”
我将我的推理慢慢的陈述出来:“因为不合理。”我说,
“如果再分配中心真的那么好,为什么没有人回来过?哪怕回来一个,现场拍一段视频,比纹殿拍的那些假视频有说服力一万倍。但一个都没有。”
卫青点头默认。
“还有,”我继续说,
“如果灰纹者真的那么有价值,值得纹殿专门建一个‘再分配中心’来安置,那为什么我们在灰烬镇活得连狗都不如?
他们不应该好好养着我们,让我们健健康康地去再分配吗?为什么要让我们每天干十四小时的活、吃代餐剂、烂手烂脚?”
“我哥也这么说。”她说。
风从垃圾山上吹过来,带着腐臭和铁锈的味道。
“我哥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卫青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他说:‘青儿,别信宣讲。如果有一天我能回来告诉你真相,我一定回来。如果我回不来,那真相就是,永远不会让你知道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我哥他永远回不来了。”
卫青说出这话的时候,哽咽着,非常悲伤。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哥哥,给了你警示,也是让你好好活下去。”我安慰道,有时候人不如活在明确的绝望中,然后在寻找希望。
“我爬到这座山上,必须亲眼看看我哥哥当时走过的路。”卫青擦了下眼泪,坚定的说。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那块空地。我们没有再说话。一起盯着那里。
然后,门开了。
是院内的一扇开了,一个人从分配中心走到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是那个绿纹监工。接着,一群人从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蓝色的制服——不是纹殿官员那种亮蓝色,是深蓝色。
他们大约一共有六个人,推着一个金属架子。
架子上放着一个一个半透明的、圆柱形的舱体,大约一人高,内壁嵌着密密麻麻的银色导管,底部连接着一个拳头大的、由某种暗红色金属制成的底座。
卫青的身体绷紧了。她的手指抠进垃圾堆里,指节发白。
“那是什么?”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
他们把那个圆柱形舱体推到了门口的空地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正对着通道的铁门。
然后他们退开,站成一排。
那个绿纹监工走进再分配中心办公楼里,几分钟后,他出来了。
一个穿着金色纳米纹袍的人从门里走出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个半透明的面罩遮住,露出一双眼睛。手里还抱着一个透明的匣子。
他拿着那个匣子,走到圆柱形舱体旁边,把匣子放进舱体底部的一个凹槽里。
匣子嵌入的瞬间,舱体内壁的银色导管亮了起来,发出幽幽的蓝白色光。
然后,所有穿深蓝色制服的人都往后退了三步。金纹也退了一步。
他们在等什么?我屏住呼吸。
这时通道铁门里走出了一个人,卫青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指甲掐进我的肉里,但我没有甩开。因为我也看见了。
是大刘。
大刘走出来的时候,步伐轻松,我都能感到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
然后,他站在门口,看到了面前那个圆柱形舱体,那些穿深蓝色制服的人以及那个金纹。
我看着他伸出了手,指着圆柱形舱体,大概是问,他要进去吗?不是接受重新分配吗?
对面的金纹,没有回复,我们看到金纹抬起一只手,朝着大刘的方向,轻轻一挥。
大刘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整个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胳膊还在往前伸着,一动不动。他的嘴张开着,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卫青的手攥得更紧了。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粗,像一头被勒住脖子的野兽。
那两个深蓝色制服的人走上前,一左一右,把大刘架起来,抬进了圆柱形舱体。
舱体的门关上了。
大刘在里面,这个时候他的身体可以活动了,他的手使劲的拍打着舱壁,应该是可以发出声音了,只是距离太远只嘴一张一合,但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们听不见任何声音,可我读得懂他的嘴型——他在喊“救命”。
金纹走到舱体侧面,在一个面板上按了几下。
舱体内的银色导管开始加速流动,蓝白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那种光从导管里溢出来,填满了整个舱体,把大刘的身体吞没了。
惨白的、刺目的光,像闪电被封在了那个圆柱体里。
光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灭了。
舱体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大刘,没有身体,没有骨头,没有血。
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透明的圆柱形舱体,内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粉末。
那些粉末像雪花一样轻,从舱壁上簌簌落下,落在底部那个透明匣子里。
卫青的手从我胳膊上滑落了,恐惧、绝望使她的手变得僵硬,冰冷。
金纹打开舱门,把匣子取出来。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然后把它塞进了随身的便携保险箱里。
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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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蓝色制服的人开始拆卸圆柱形舱体,把它推回门里。
金纹转身走进了再分配中心。
绿纹监工最后一个进去。
最后,门关上了。
一切恢复了死寂。
我的身体在发抖。我听见旁边卫青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呜咽的声音。
她趴在垃圾堆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两只手死死地抓着垃圾堆里的碎铁皮,指甲翻了起来,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但她没有松手。
“卫青。”我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她猛地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黑泥和眼泪混在一起的污渍。但她的眼睛在喷火。
一种冷得发烫的、烧穿了所有伪装的、赤裸裸的愤怒。
“哥。”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我哥,也是这样。”
她盯着那道已经关上的门,胸口剧烈起伏。
“他虽然不相信宣讲和再分配,但心里一直还怀着一丝希望,他走时给我说‘青儿,等我到了那边安顿下来,我想办法给你捎信’。”
“我哥,再也回不来了。”
我蹲在她旁边,我什么都说不了,也劝不了。
我们都是灰烬镇的蚂蚁,连愤怒都只能是无声的。
做什么,都做不了,烙上了灰纹,这一生就是被标记了,去哪里就会想起警鸣,要么再回收,要么再被送回灰烬镇,苟活到等到30再分配。
何况,严密的监控和高塔炮台是逃不出去的。
风从垃圾山上吹过来,带着腐臭和铁锈的味道。
我的手指抠进垃圾堆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后颈的灰纹烫得像烙铁,我的心很冷很冷,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我们要告诉别人吗?”卫青沉默了好久问。
她的声音还在抖,火在她的眼睛里烧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告诉谁?”我反问。
卫青张了张嘴,说“告诉所有人”,但说完,她的头低了下去。
因为她猜到了答案。
“你觉得会有人信我们吗?”我继续反问。
卫青没有回答。
“今天下午,你看见人群了吗?”我接着说,“他们鼓掌,他们喊‘大刘好样的’,他们羡慕他。你觉得他们会信我们的话吗?”
卫青的嘴唇在发抖。
“就算他们不信,”她声音低了下去,“至少有人会开始怀疑……”
“然后呢?”我打断了她,
“怀疑的人被线人举报,被带去‘谈话’,然后提前回收。你哥告诉过你,有些人知道真相但不说。为什么不说?因为说了就会被带走。”
卫青彻底沉默了。
但她的眼睛里那团火没有灭。它只是被压了下去,压到了更深处,压到了谁都没办法再扑灭的地方。
“那我们就不说。”卫青的声音很冷。
“我们去找答案。找那层灰到底是什么。找纹殿为什么要收集它。找——”她停了一下,“找怎么毁掉它!”
天空从灰黄变成了暗灰,要收工了。
“走吧,”我说,“再待下去会被发现。”
然后我们往远处的回收中心看了最后一眼,转过身开始往山下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