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灰纹之上 > 5. 大刘满期
    宣讲日之后,灰烬镇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

    哨声还是五点响,上工还是十四小时,口粮还是那管灰色的代餐剂。唯一的变化是,人群中多了一种东西——期待。

    有人在数自己还差多少天到三十岁。

    有人在算积分,虽然没人知道积分怎么算、存在哪里、有没有用。

    有人在低声讨论“再分配中心”的生活——大房间、真正的食物、干净的衣服,那些视频里的画面像种子一样种进了他们的脑子里,开始生根发芽。

    我来灰烬镇快一个月了。

    我学会了很多的技能,怎么在垃圾山里活下来,怎么用最少力气推那辆歪轮子的分拣车,怎么在扫码仪屏幕裂开的情况下判断金属等级,怎么憋尿憋一整天,怎么在十五分钟内抢到厕所坑位。

    我开始不在意自己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气味。铁锈、汗臭、垃圾的腐臭、代餐剂化学余味,它们混合在一起,发酵了一个月,成了一层厚厚的、黏在皮肤上的东西。

    我身上的工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后颈那块为了烙纹预留的补丁早就掉了,露出一个方形的洞。

    这里的人不会分配衣服,除非你的亲人没有抛弃你,定期给你送食物和换洗衣物。

    洗澡?别想了。所有人挤在水笼头那里,用手接水往脸上泼,往身上浇。三十秒,最多一分钟,后面的人会推你。

    我身上没有一块好皮了。

    手套早就扔了,十根手指全裹着破布条,布条下面是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掌心的水泡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死皮。死皮下面是嫩肉,嫩肉上面又磨出了新的水泡。我的指甲断了三块,剩下的全都裂开了,用布条缠着才不会刮到东西。

    开始烂脚。因为鞋子在第二周就彻底报废了,我在垃圾堆里找了一双扔掉的,大了两码,走路啪嗒啪嗒响,脚后跟磨出了血泡。后来我用废铁皮和布条给自己做了双“鞋”,走起路来像拖着两块铁板。啪嗒啪嗒的。

    吃代餐剂,让我的身体变得瘦弱,眼球深陷,体重也掉了很多。工装挂在身上像麻袋。肋骨也一根根凸出来,才16岁的我,竟然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但我不再是那个站在灰色线后面发抖的女孩了。现在我知道如何在这里苟活到三十岁。也知道,活到三十岁,然后被“再分配”。

    关于“再分配”,我对这两种说法都抱有怀疑态度。

    先是卫青和老陈的不信。尤其卫青说起他哥哥说的话时,她的痛苦的神情不是假的。可我总归是在日复一日的苟活着的,没有希望的。

    老陈说的更少。他只说了一句:“那不是再分配,是收割。”我问为什么,他就不说话了。最后只说:“等你真的想知道答案的时候,再来问我。”

    我没亲眼见过那道门后面的东西。我只有卫青的恨意和老陈的沉默。

    还有整个灰烬镇的人都信再分配,都在等再分配。他们必须信。因为不信的话,活着就太苦了。

    今天是宣讲日之后的第二十八天。

    早上哨声响的时候,我就觉得气氛不对。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种躁动。

    “听说了吗?今天有人满三十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

    “谁?”

    “大刘。东区的。来了十四年了,三十了。”

    “十四年?那他可熬出头了。”

    熬出头了。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我拿着代餐剂蹲在住宿区门口的台阶上,一边把灰色的糊状物往嘴里挤,一边观察周围的人。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光——不是宣讲日那种被煽动起来的狂热,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暗火一样的光。

    那是羡慕。他们在羡慕一个即将满三十岁的人。我嘴里的代餐剂突然变得很难咽。

    大刘我见过。

    废铁海东区最能干的人之一,每天能分拣六十多公斤,从不迟到,从不顶嘴。他的身体在灰纹者里算好的,虽然瘦,但还有力气,上个月还帮一个新来的女孩抬了一根重得要死的能量导管。

    他的工装比我们的都干净——不是洗得干净,是穿得仔细,不让脏东西沾上。他走路的时候腰板是直的,眼睛是看前面的,不像大多数人那样低着头、佝着背、像一群被风吹弯的草。

    我记得有一次在东区倒垃圾,听见他和旁边的人说话。

    “我还有十天。”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恭喜他。

    在灰烬镇,距离三十岁越近,地位越高。因为这意味着你快要“毕业”了,快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宣讲视频里那个明亮的、有真正食物的世界。

    大刘是东区的明星。

    今天,他要再分配了。

    我没有跟着人群往废铁海走。一路上,所有人都在说大刘。

    “听说他今天下午三点满三十岁,整点。”

    “纹殿的人会来接他吧?”

    “肯定啊,上次老周走的时候也是整点。”

    “老周走的时候是什么样?”

    “笑着走的。他走之前还说,终于可以吃上真正的饭了。”

    我听着这些话,脚下没停。

    有人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卫青。

    她的短发更短了,下巴上的伤疤在灰黄色的光线下像一道黑色的裂缝。她的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皮。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有人走?”

    “嗯。东区的大刘。”

    卫青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眼睛暗了一下,像两块被灰盖住的炭。

    “我哥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她说,声音很平,“所有人都羡慕他。我哥没办法,还是被带走了,他被带走的时候,反抗的厉害,但是依然被拖进去了。”

    “你见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吗?”我问。

    卫青摇了摇头,表示没有。

    “西区离回收站最近,有个特别高的垃圾山。”我说。“下午三点,山顶见。”

    她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

    然后她就快步走了,快速的推着分拣车往西区去。

    我往东区走,今天得赶紧做工,我要在三点前凑够50公斤,然后还要跑爬上西区最高的山,我不能在西区捡垃圾。

    到了东区,我一眼就看见了大刘。

    他站在料斗旁边,正在往里面扔一块B级瑟银。他的动作很轻快,比平时快,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他的脸上带着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笑。

    旁边有人在和他说话。

    “大刘,下午就走了,还干这么卖力?”

    大刘擦了把汗,笑着说:“多干点多攒点积分,到了那边待遇好。”

    “你积分多少了?”

    “不知道,但应该不低,我从来没被扣过口粮。”

    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里全是羡慕。

    “你可真行。”

    “熬出头了。”

    大刘笑了笑,继续干活。大刘看起来很开心。

    那种开心是发自真心的。这是一个优秀的老实人,他在灰烬镇待了十四年,从来没有被惩罚过,每天超额完成任务,他的身体在灰纹者里算好的,他的工装永远比别人的干净。

    他一直相信宣讲视频里的一切。他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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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岁不是终点,是新生活的起点。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眼睛灼热,说不上来的恶心感,是因为我知道,不,我不确定我知道——但我怀疑,门后面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今天大家干活的积极性都特别高,一刻不停,到快三点的时候,东区的很多人,他们慢慢聚拢在大刘周围,有人过去拍他的肩膀,有人过去握他的手,有人把自己省下来的半块黑面瞧瞧塞给他——“带着路上吃”。

    大刘接过那些东西,眼眶红了。

    “谢谢大家。”他的声音有点抖,“我会想你们的。”

    “到了那边给我们捎个信!”

    “怎么捎?”

    “总有办法的吧?”

    大刘把黑面包塞进工装口袋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人群在窃窃私语。

    “大刘这回去了好地方。”

    “我要是能像大刘这样就好了,干干净净地走。”

    我在人群边缘,看着大刘。他的工装整整齐齐,脸洗过了,露出干净的后颈。

    那块灰纹在灰黄色的光线下依然明显清晰。

    赵厉站在人群外围,机械义肢上的电击棒关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三点整。

    听到铁门开了声音,是废铁海深处那道灰色集装箱的门,是再分配处。再分配开门的时候,会带着特别的播报:

    “再分配处门已经开启,期待你的新生活!”

    “再分配处门已经开启,期待你的新生活!”

    “再分配处门已经开启,期待你的新生活!”

    ……

    所有人的目光都期待着看向远处的那道门,很快,一个穿绿纹制服的监工,走了过来,他走到大刘旁边,他看了大刘一眼,声音像在念一份清单:

    “刘广元,根据纹界法典第47条,时间到了,跟我走。”

    大刘迈开步子,朝再分配处走去。他走之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面带着微笑。然后快步跟着绿纹监工离开,他的脚步很轻快,腰板挺得更加笔直。

    人群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有人鼓掌。有人喊:“大刘,好样的!”

    有人擦眼泪。有人在计算自己还剩多少天。

    我趁着人群混乱,迅速把分拣车推到一个隐蔽的角落,靠在废铁堆后面,然后抬起头,看向灰烬镇最高的地方。

    废铁海的西区的垃圾山,比别的都高。那座山的顶端几乎够到围墙上的巡逻无人机。因为高,监工也不去那里。

    但我现在要去,必须去,我扔掉分拣车,开始往西区跑。

    我的腿在发抖,是累。为了此刻,我今天已经持续干了10个小时的活,我的身体早就超出极限了。但我咬着牙,只想求一个真相。

    到了西区的边缘,我找到了那座山。

    卫青已经在那里了,爬到山的一半了。

    这山比我想象的还要高。垃圾堆积成的斜坡,角度超过四十度。表面是松散的废料——碎裂的电路板、锈蚀的铁皮、腐烂的织物、滑溜溜的塑料碎片。

    每踩一步,脚下的东西就会往下滑,我爬两步,滑回去一步。

    我用手指插进垃圾堆里,指甲抠住能抠住的东西。断掉的指甲根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但我没有松手。

    铁皮底的鞋踩在湿滑的腐烂物上,发出噗滋噗滋的声音。

    恶臭从被我搅动的垃圾深处翻涌上来,冲得我眼睛发酸,干呕了好几次。

    我脑袋里就一个念头,往上爬。

    我终于爬到了顶端。山顶是一小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堆着几块巨大的废弃机甲残骸。

    卫青躲在在一块残骸后面,招呼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