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人渣的本愿
湛蓝的天空中有一层薄光，犹如透明冰壳上剔透的环状白光，日行于云上。
碎金色的光线落在河面上，像西点大师在奶油上细细撒匀的可食用金箔。日比野未来穿着蓝色的牛仔外套，趴在桥的栏杆上看波光熠熠的河水，河岸边紫色的鸢尾花正在盛开。
桥上的人群来来往往，有一个很轻的脚步声传入他灵敏的耳朵，熟悉的味道从万千种气味中浮现。年轻人马上转过头，脸上绽放喜悦的笑容：“妈妈！”
穿着白裙的黑发女性走上前来，站在他的身边：“等得很无聊吗，未来？”
“没有。就算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地球上的景色和人，我就觉得很高兴。”
“你真的很喜欢这里，未来。”
“嗯！我一定会守护好地球，守护好人类！”
他们一起往商业区走去，今天是日比野未来的休息日。
GUYS在查阅考勤记录后，大惊失色地发现未来自从入队以来竟然没有休息过一天！于是全体队员一直同意给这个可怜孩子放一天假。日比野未来睁着大大的眼睛说和想母亲多待一会，亚理扛不住小猫撒娇，带着孩子一起出门散步。
6800岁的年轻外星人对人类的一切都很感兴趣，四处张望。亚理牵着他的手，感觉自己像带着家猫出门做社会化训练。未来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他转头看去，许多人手上都捧着一桶雪白的食物。
日比野未来扭过头看母亲：“妈妈，那个好香。”
“是爆米花，想吃吗？”
“嗯！”年轻人高兴地点头。
诸星亚理在流动的小摊上买了一桶焦糖爆米花。年轻人先是乖乖道谢，然后才小心地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这个好吃诶！”
“拿着，慢慢吃。”
带着一点恶趣味，亚理把巨无霸爆米花桶放进未来手中，好奇这孩子全部吃完要多久。
她想起一个上古老梗。“等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粮锁，凤仙郡就能下雨。”现在可以加上一句——“等小猫吃完爆米花。”
单纯孩子完全不明白母亲的凶恶用心，高高兴兴地一边走一边吃爆米花。怕孩子噎着，罗塞塔继续投喂奶茶、冰淇淋、热狗、蛋挞、可颂、甜玉米杯、章鱼小丸子、三色团子若干。外星小猫幸福地埋头猛吃。
今天真是棒极了。梦比优斯默默地想，在喜欢的星球上，和妈妈在一起，还有好吃的地球食物。
要是赛罗也在就好了，背着弟弟和妈妈偷偷出来玩，感觉有一点微妙的心虚呢……
把小吃街上的每一个小摊都品鉴完毕后，日比野未来非常有公德地把食物的包装袋叠好，放进分类公共垃圾桶。
向前走，一座五颜六色的气球山映入眼帘，这座轻盈的彩山遮住牵气球的人，只能看见他黑漆漆的下半身。小吃街隔壁就是儿童乐园，小孩子牵着父母的手在小丑面前排队领气球。罗塞塔正在考虑要不要入乡随俗，也给梦比优斯拿一个。黑色的小丑从气球后转过脸，冲罗塞塔妩媚一笑。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老人面庞，笑容冰冷生硬，像是凝固在死尸脸上的最后一个表情。
“……美菲拉斯。”
罗塞塔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
“怎么了……哎呀！”
跟在身后的日比野未来被撞了一下，身强体壮的外星人没什么事。撞上来的人却惨叫一声。他感觉自己撞到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堵城墙，不由得捂住自己的肩膀。单纯的未来吓了一跳，连忙扶起他问：“你没事吧？”
“哈……真是谢谢你的关心。”
男人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只录音笔，抬起头，用不怀好意的语气问：“在其他人努力工作的时候，GUYS的队员居然在和漂亮女孩约会，你对此有什么解释吗，日比野未来？”
“你是……蛭川光彦！”
日比野未来认出了这个风评很差的记者，他连忙解释：“我正在休假，不是私自外出。”
“GUYS怎么能休息？你们休息了，市民的安全由谁守护？”
可是GUYS队员也是人，也需要休息的呀！梦比优斯想。
面对这个明显是来找茬的家伙，单纯的外星小伙还想澄清。亚理拉住未来的手说：“未来，有意外状况，准备疏散人群。”
“什么？有敌人吗？”
未来立刻甩开蛭川的手，警觉地问。他的话音刚落，红色的裂纹从三人的脚下蔓延，地面陷落，他们坠入无间地狱。
小丑松开手，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糖果色的气球轻飘飘地向天空飞去，像是从引力中逃离的彩色梦想。他脸上的僵硬笑容吓跑了所有聚集在他身边的小孩子。这个小丑的赝作慢慢转向奥特曼们消失的地方，笑容似乎变得真心了一些。
他说：“终于又见面了，我的缪斯……“
“——罗塞塔。”
*
他们在黄沙的大地上苏醒。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天空昏暗，龙卷在远处掀起沙暴。日比野未来晃了晃脑袋，把头发里的沙子都甩出去。他看见眼前的地面上半埋着碎玻璃和报废的座钟。一身白衣的罗塞塔正蹲在钟表前，端详指针停止的时刻。
“废土风，布景很有创意。”
她这样点评了一句。
“这是哪里？”未来迷茫地问。
“一个舞台。”罗塞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或者用一个更加通俗的解释来说，是一个亚空间。”
“是陷阱吗？”青涩的战士紧张起来。他快步上前，护在母亲面前，“敌人在哪里？”
“这片区域姑且算是幕后，我们要走到台前去。这种作风，我知道是哪一个老朋友了。”
“走吧，既然主人已经发出邀约，我们怎么能不解风情地拒绝。”
他们在漫无边际的沙漠中走了几步，眼前开始出现建筑。日比野未来惊惧地看着那座城市。
毫无疑问，那是人类的都市。东京塔天空树的顶端被暴力弯折，钢筋铁架被扭曲出凌厉的弧度。繁华的CBD区域中，高楼大厦从中部断裂。每一扇窗户的玻璃全部被震碎，明亮的玻璃碎片落在道路上，柏油马路有高温灼烧的焦痕。
城市中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只动物。
“这是真的吗……”日比野未来喃喃自语。
“好可怕，全完了，世界已经被怪兽和宇宙人毁灭了……”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街道边传来，未来被吓得差点跳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蛭川光彦，他半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未来走过去，小心地试图安抚脆弱的人类：“不要害怕，事情没有糟糕到那个地步。”
“都是你的错。”
“什么？”
“都是你的错！都是GUYS的错！”蛭川大声咆哮，毫无征兆地一拳打在日比野未来脸上，“因为你们什么都没保护，地球才会被毁灭！”
“好痛……”
未来被打懵了，呆呆地捂住自己的脸。见蛭川还想动手，罗塞塔果断使用了奥特巴掌。
“啪——”
一记结结实实地掌掴落在男人还算俊俏的脸上，他咳嗽两声，吐出带血的唾沫。
“冷静了吗？如果再不恢复理智，我不介意让你失去意识。”
看见母亲对人类动手，未来欲言又止。蛭川的气焰一下子低下去，捂着肿起来的脸不敢作声。这时候一个冰冷又讥诮的声音突然在废墟中响起：“奥特战士，看见了吧，人类就是这种自私又懦弱的生物。”
四个高矮不一的宇宙人站在废墟的影子里，正在说话的是其中一个红色的外星人。未来目光一凝，失声惊呼：“黑暗四天王？！”
“没错，正是吾等。”亚波人说，“我，邪将亚波人。”
“谋将，帝斯雷姆。”
“豪将，格罗扎姆。”
“智将，美菲拉斯。”
“感到荣幸吧，梦比优斯。三万年来，我们各凭本事，从未联手。为了对付你与光之魔女，这一次我们可是全部亲身降临。”
“哈……这么多敌人……”
日比野未来的额头冒出冷汗，握紧拳头。旁边的蛭川震惊地看着他。
什么！这个GUYS队员居然是梦比优斯！
梦比优斯上前一步，挡在所有人身前。年轻人的眼神坚毅，手腕上已经浮现出梦比姆气息。
黑暗四天王是黑暗皇帝安培拉星人的直属下属，单拿出一个就很难对付。现在居然一下子出现了四个。
我能保护好妈妈吗？就算用上那一招，不，哪怕要用上那一招，我也一定要保护好妈妈！
剑拔弩张之时，蛭川被危险凶恶的气势压到地上。帝斯雷姆这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人类，头上的器官亮了亮，发出了戏谑的声音：“哦，这里有一个地球人。”
“人类，你想活下去么？”
“是、是的。”
“那么，好。拿着这把枪，攻击梦比优斯。如果你开枪了，我们就不杀你。”
一把制式离子枪被丢在蛭川面前，他哆哆嗦嗦地拿起枪，对准日比野未来。未来着急地大喊：“不要害怕！哪怕拼上性命，我也会保护你的！”
人类按下扳机。
未来撑起金色的能量屏障挡下光弹，黑暗四天王都发出果然如此的笑声。因为恐惧到极致，蛭川握不住枪，脸色惨白地跌倒在地。未来想走过去扶起他，蛭川连连后退。胃部如火烧一样疼痛，他恶心到干呕，撕心裂肺地大喊：“走开！你这怪物！”
日比野未来站住，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好像比那些子弹更能够伤害到他。他委屈地说：“我不是怪物。”
“你是！你们都是！奥特曼是怪物！宇宙人也是怪物！全都是怪物！”
“哈哈哈！奥特战士，这就是你们拼命保护的人类，多么可笑！”亚波人放声大笑，”地球人就是这么卑劣的种族，他们永远不会真心接纳你们。只要一点点的压力，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你们。你们光之国的守护毫无意义！”
罗塞塔叹了一口气。
她走到蛭川面前，温和地说：“我本来以为你会更加理智一点。”
“什么！你在说什么？”蛭川咬牙切齿，恐惧之中夹杂着愤怒，“你在指责我没有站在奥特曼这一边吗？那我要告诉你，我讨厌奥特曼！讨厌你们！就算你们为地球战斗，我也讨厌你们！”
梦比优斯地表情更加悲伤，眼中泛起泪花。黑暗四天王没有动作，饶有兴趣地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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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人类的内斗。
这一次罗塞塔没有甩他巴掌，她平静地说：“我明白，我理解你。你，人类，都只是太害怕了。”
蛭川光彦对上那双仿佛黑洞的眼睛 ，黑色的瞳孔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接纳所有不堪。为了掩饰自己的怯弱，他破口大骂起来。
*
罗塞塔说：“是的，我理解你。”
蛭川光彦如此愤怒的原因是，人类的社会在实质上一败涂地。
他，或者说人类，在宇宙中毫无安全感。在经历那么多天外来客，例如怪兽、外星人、奥特曼……的降临后，人类无法不承认，他们无法依靠自己的力量独立应对危机，无法只靠自己生存下去。
奥特曼总会拯救人类，因此，人们对如神明一般伟岸的巨人感到崇拜和感激。同时，自卑与深深的忌惮也随之出现。奥特曼是好人，可是祂们也是无法交流，无法控制的东西，他们和怪兽一样，都能轻易地杀死一个人类。即使理智告诉你，那些善良友好的生物绝无此意，本能也会忍不住尖叫，快逃！那是威胁你生命的怪物！
想要让人类信任外星人，把自己的生命安危都交出去，完全是违反生理本能的举动，即使奥特曼们一次又一次地保护人类。可是，之后呢？
总有人类苛刻地要求奥特曼不要破坏城市，要保护一切。他们这样说的原因是，人类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报答这些英雄。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人类为英雄带上桂冠，捧上王座，赋予他引领众生的权力，将他的事迹千百年地传唱，这就是人类能够给予英雄的最大报答。
可是奥特曼一次、一次、又一次……千百次地救下人类和地球，人类应当给予他们什么样的报酬才算公平？遵从人类的历史，人类应该将这个世界全部送上，高高兴兴地躲在救世主的庇护下，称祂们为慈悲而智慧的新王。
但那是不可能的。
即使是历史上真正的救主耶稣，也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人类不需要一个真实存在的神来管理自己，人类无法接受自己失去自由，只能被施舍【爱】和【安全】。
因为无法将自我完全交付，所以人类的态度总是反复无常。罗塞塔曾经也是人类，拥有一切人类的劣根性，所以她理解人类为何恐惧。
人类，只是被吓坏的孩子，他们朝黑暗浩瀚的宇宙挥舞着拳头来给予自己勇气。在力量和智慧差距悬殊的情况下，孩子们还能做什么呢？努力变得听话，让自己变得有价值，哪怕被奴役也好过被强者当尘埃抹去。他们总是被各种敌人利用，这种利用反而让他们觉得安心：我们有被利用的价值。
因此人类总是在伤害奥特曼。
但是这是不对的，错误的东西不会因为合理变得正确。
蛭川光彦愤怒地咆哮：“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来到地球上！为什么，我们非得卷入你们宇宙人的战斗！”
她说：“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先生。”
“为什么有的种族生来就有强大的力量，为什么有的强者拥有掌控他人命运的权力。为什么羔羊诞生的意义就是成为人类的食物被吃掉。你们会去询问动物存在的意义吗？你们会去询问被屠杀的印第安人愿意被杀死吗？他们会像你一样质问为什么吗？”
“你不能因为我们的友善，给予了你超出尘土的尊严，就以为自己可以罔顾朴素的善恶在这里指责我们。换一种难堪的问法，如果站在这里的是那边的黑暗四天王，你还有勇气问出这句话吗？”
“所以你明白了吗？我理解你的痛苦。你的痛苦只是因为你太过弱小，无能为力。不要以为自己成为敌人手中的道具，就有权力向一直保护你们的奥特曼发泄痛苦和愤怒。”
“倘若你也明白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就该知道人类应该在这场光与暗的对峙中保持沉默。”
“你的意见其实一点也不重要，保护你们与你们无关，那是奥特曼的天性善良；毁灭你们也与你们无关，那是黑暗星人的随心所欲；卖掉奥特曼也不会为你们换来在黑暗中生存的承诺。”
“现在请你告诉我，用人类引以为傲的理性逻辑思考，作为人类你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回答？”
“……对不起，谢谢你们。”
蛭川光彦咬着牙挤出一句话，“请，拯救我。”
“好孩子，好孩子，这才是正确的回答。”
亚空间中寂静无声。梦比优斯的心中生起恐惧，他第一次觉得温柔的母亲是如此陌生。这就是罗塞塔所思考的东西吗？这些背离光明的理论，就是她所践行的道路吗？
不对。不对。不对。
人类和奥特曼不应该是伙伴吗？我们帮助人类，一直到人类有一天能在宇宙与奥特曼同行。奥特曼和人类，应该是平等的朋友！
心有千言万语，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已久的帝斯雷姆先出声了。他困惑地问：“魔女，你讨厌地球人吗？”
罗塞塔露出微笑，她温和地回答：“并没有，我喜欢人类，就像人类喜欢狗。我总是对于弱小的东西心软，因为他们对我没有威胁。”
“原来如此，何等傲慢和残酷的温柔啊。”美菲拉斯终于开口了，他说：“我亲爱的罗塞塔，既是光明又是黑暗的魔女，我再一次诚恳地邀请你——”
“请你加入黑暗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