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只身一人靠在冰冷的洞壁上，意识越来越模糊，熟悉的黑雾再次燃起，将他周遭仅剩的光亮吞噬。
心魔。
再睁开眼时，凌渊走进了一间院子，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凌渊！”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是个少年人的声音。
凌渊瞳孔骤缩，猛地回头看去，少年模样的楚无毓正站在院门口。
“师尊？！”
楚无毓似是没有听见一般，径直走过凌渊，凌渊的视线追随着楚无毓看去，房间内，一人探出了脑袋，晕晕乎乎地栽在楚无毓怀中。
“哥哥……我头好痛。”
楚无毓轻拍着怀中人的背，将人哄进了屋子。凌渊看的愣神，那人分明就是小时候的自己，他心中也有了猜测，这多半就是心魔幻境了。
凌渊默默跟着走进屋子，站在木桌边看着坐在床榻边的两位少年。
“先睡着，哥哥去熬药，马上就好。”
小凌渊拽着楚无毓的衣袖怎么都不肯撒手，楚无毓又哄了几句才得以脱身，捧着药篮走到灶台边，熟练地架锅熬药。
凌渊瞥了一眼幼时的自己，小步走到楚无毓身边，垂眸看着楚无毓认真的眉眼。
凌渊对这个日子这个场景是恐惧的。
他还记得，这是楚无毓被楚端带走的那天，这天他生了重病，楚无毓给他熬了药，他睡过去后再醒来楚无毓就不见了。
楚无毓的脸色难看，还是将熬好的药端到小凌渊身边。
“这药喝了就会睡很久很久，可能会醒不来了，凌渊。”
小凌渊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墙壁上，看着楚无毓，声音极弱：“我不想醒不来，醒来了才能天天和哥哥在一起。”
楚无毓眨了眨眼，捧着石碗的手紧了紧，语气极其平淡。
“哥哥不会让你一个人的，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你要是醒不来，哥哥就去陪你，你多等一会儿哥哥就来了。”
小凌渊笑了，接过石碗将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放下碗看向坐在榻边的楚无毓，朝他伸出了手。
“那我们拉钩，哥哥你不能丢下我。”
“好，拉钩。”楚无毓伸出手，两人的小指紧紧交缠，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好了，盖章。”楚无毓笑着，盖完章后轻轻握住了小凌渊的手。
“睡吧，哥哥守着你。”
楚无毓为小凌渊拉好了棉被，看着他缩进被褥中才起身。
凌渊看着楚无毓在屋中忙碌，他走到哪儿凌渊就寸步不离地跟到哪儿，凌渊太想知道这天到底发生什么了，他不相信楚无毓会这么决绝地抛弃他。
楚无毓打理完了房间，搬了把椅子坐在院中，似是在等待着太阳落山的判决，凌渊静静站在他身边，直到天色越来越暗，在余晖洒落进院中的时候楚无毓起身了。
凌渊跟着楚无毓走回屋中，看着楚无毓伸手探榻上少年的鼻息，楚无毓并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只是默默收回手，缓步走到灶台前捧起药罐，凌渊下意识地上前阻拦，想要夺回那药罐，他哪知道当年楚无毓真喝了这药！
凌渊的手穿过了药罐，他才惊觉自己只是一个幻影，他只能看着楚无毓毫不犹豫地将药一饮而尽，他看得清每一个细节，楚无毓被苦得蹙起的眉头，楚无毓擦净唇角药渍的决绝，他全部尽收眼底，他拦不下楚无毓。
楚无毓走回榻边，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下去，将一旁的少年搂进怀中，手无意识地轻拍着少年的后背。
凌渊心中满是复杂，楚无毓这么做定然是察觉到小凌渊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可如果当年凌渊真的死了，他又是怎么在这里的？
屋外不一会儿就砸下了豆大的雨点，雨水声穿透力极强，雷电交加，凌渊的恐慌再次被点燃，他几乎是求救般地缩在榻边，虚影的手小心翼翼地搭在楚无毓肩上，只要挨着楚无毓，恐慌感便会退去些，不求更多，只要有楚无毓在身边就够了。
凌渊清楚，榻上的两人已经没了呼吸，他的灵力放不出去，救不了楚无毓，救不了他自己。
他精神高度紧绷地熬着，直至子时，房门被推开，凌渊抬头，对上了楚端冷淡的眼眸，更确切地说，楚端看的是楚无毓。
楚端抬手，灵力包裹着楚无毓，不一会儿楚无毓就有了动静，紧搂着小凌渊的手动了动，楚无毓睁眼，猛地坐起身，晃了晃一旁身体冰凉的小凌渊，又看向站在榻边的楚端，他翻身下床，拉着楚端的衣摆，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爹，爹，你救救灵！灵他……”
“楚无毓。”
楚无毓低下头，额头贴着地面。
“爹！救救他吧，救救他！”楚无毓再抬头时，滚烫的泪珠顺着他白净的脸颊砸在地上。
楚端垂下眸子看着楚无毓，语气毫无波澜。
“他命数已尽，我为何要扰这因果？”
“不是的！他命不该绝，是我害的，是我害死的他！求您救救他！”
凌渊怔了不知多久，他第一次见到楚无毓如此失态的模样，忏悔，歇斯底里，这些情绪居然会出现在楚无毓脸上。
“给我个救他的理由，楚无毓。”
“我可以跟您走，为您所用。我原是狐妖，修行百年便化了人形，我的修为绝对能成为个称手的工具，您需要的。”楚无毓冷静了下来，姿态放得更低了。
“你可知我是无情道中人，做我的工具，就得跟着修无情道，你是狐妖，如何修得无情道？”
楚无毓愣住了，随即抬起脑袋指了指胸口。
“……我，我可以拔掉情丝，没了情丝什么都好办，拿我怎么用都好，救救灵，求您了。”
楚端的神情在忽明忽暗的电光下看不真切。
“拔了情丝便没了这记忆，只余空壳一副，你当真舍得？”
楚无毓犹豫了，回眸看向榻上。
楚端见他犹豫，也没给他选择的余地。
“我也可以带他走，让他做我的继承人，你做个决断吧。”
做楚端的继承人，要做什么？要接住楚端留下的烂摊子，各路血海深仇，泡在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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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永世不得翻身，被仇恨和苍生的希冀压死。
“不要！不要带他，带我走，我有剑道天赋，我可以拔情丝，只求您开开恩，救灵一命！”
屋外传来响动，又一人的声音出现。
“这么可怜，端兄，当真不救那小子？”寒君竹带着笑意的嗓音打破了压抑的氛围。
凌渊抬眸看去，寒君竹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屋外，直勾勾地看着楚端。
寒君竹的视线落在楚无毓身上。
“这小狐狸还会求人啊，真是难见。”
楚端睨了寒君竹一眼，抬手间一道灵力将楚无毓扶起身。
“……救救他，爹，求您了……”楚无毓的声音有些哑了。
楚端看向榻上的少年，一道金光钻入少年体内，微弱的呼吸声传来。
“太阳升起时他便会醒来。履行你的承诺。”楚端冰冷的话头再次刺向楚无毓。
楚无毓没有挣扎，任由楚端的灵力探入心脏。
半晌，楚端蹙眉。
“还有一半情丝呢？”
楚无毓抬手指向床榻上昏睡的小凌渊，楚端眯了眯眼，灵识散开，楚无毓的一半情丝确实在那少年身上，只是不在他体内，在一个极其张扬的地方。
莲花木坠。
楚端收回神识，还是拔出了楚无毓体内剩下的一半情丝，顺手交给了寒君竹。
“端兄这是？怕自己心软？”
“少废话，出去。”
寒君竹轻笑一声，扫了一眼双眼空洞的楚无毓，撑着油纸伞退回院中。
楚无毓只觉得心口一阵抽痛，接着是绞痛，楚端没有再多做什么。
“天亮前会有人来接你，跑也没用。”
楚无毓点头，楚端的身影消失，楚无毓这才摸回小凌渊身边，将被褥中的少年抱进怀中，瘫坐在地上。
凌渊看完了全程，他已经懵了，楚无毓是妖的事情他完全不知道，他现在只知道看着楚无毓，他不敢相信这心魔幻境里的一切是真的，可倒着推演一遍又毫无问题，怪不得楚无毓不记得他了，怪不得楚无毓的性格变了这么多。
还有，那个莲花木坠。
里面有楚无毓的一半情丝，楚端没有收走，留给了凌渊。
屋外，雨还没有停，天快亮了，楚无毓抱着小凌渊不知坐了多久，最终垂眸在他额间落下一吻，极轻，连唇上的余温都没有留下，凌渊却是看得真切，那一吻间，楚无毓渡进了大半至纯的灵力，几欲渡出了他作为狐妖修行来的所有法力，毫无保留。
楚无毓将怀中的少年抱回榻上，拉好了被褥，凌渊跟着楚无毓走到灶台边，看着楚无毓生火熬粥，熬了满满一大锅，足够一个孩子吃几天了。
太阳快出来了，小凌渊快醒了，楚端的人果然到了院中，几名黑衣人手持油纸伞，二话不说地将楚无毓拉进伞下，楚无毓被灵力环绕，身子逐渐透明，只能看着醒来的少年满屋子找着哥哥，他挣扎了，他后悔了。
凌渊应激了，虚影的手怎么抓楚无毓都没用。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