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宗内,楚无毓醒来,缓缓坐起身,垂眸摸向床边,剑还在,浮冥紧挨着临惩,两把剑上的血渍已经被擦拭干净了。
随箐昭正守在床边,见楚无毓坐起身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搀扶,急忙劝道:“师尊,注意身子!”
“……几日了?”
“回师尊,从您回清泉宗到现在已经有五日了。”
房门被推开,渡鸢脸色苍白,看着楚无毓,紧抿着唇。
“大师姐,师尊他……”
渡鸢走过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跪得笔直。
“师尊,弟子不该任性擅自追查,弟子错了。”
“起来。”
渡鸢低下头,还是倔强的跪着,随箐昭蹲下来,抱着她的肩膀,两个姑娘靠在一起谁都发不出声音。
“都出去。”
渡鸢和随箐昭同时抬起头,随箐昭扶着渡鸢站起来,两人向楚无毓行了一礼,退出了丹房。
***
谢长赢得了消息,带上些人手亲自去南疆找凌渊。他走的那天把宗主的令牌交给了谢不言。
“不言,你只要守住清泉宗就行。”
谢不言接过令牌,手止不住地发抖。
“你能行。”谢长赢拍了拍他的脑袋,“这位子早晚是你的。”
谢长赢走的那天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就只带着七八个亲信弟子,骑着灵驹从后山的小道离开了。谢不言站在宗门的最高处,看着那一行人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令牌,指甲嵌进掌心,生疼。
谢长赢走后,谢不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压下楚无毓受重伤的消息,他让符然对外说楚无毓在闭关,任何人不得打扰。
渡鸢暂且接管戒律司,代楚无毓处理所有事务,随箐昭守在丹房外面,不许任何人靠近,楚无毓的伤势要是传出去了估计这周遭村镇都不会好过,没了这尊守护神,底下妖魔作祟,他们上哪儿讨活路去?
渡鸢接手戒律司的第一天就把所有的案卷翻了一遍,戒律司的事务比她在外面查案多得多,她接手的一直只是冰山一角,大半都是楚无毓独自处理。
平日里的案子就堆成了山,更别提公审以来了,各路宗门的文书、散修的上访、村镇的求助信、妖魔作祟的报告……林林总总,密密匝匝地堆在案上,每一件都要处理,都要写文书,都要盖上戒律司的印章。
随箐昭日日守在丹房外面,生怕打扰了楚无毓休息,她执拗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符然每次来换药都看见她坐在那里。
“箐昭,你回去歇着吧,楚长老这里我守着。”
“不用,我守着。”
“你已经守了三日了。”
“我不累。”
符然叹了口气,只得绕开她走进丹房。
“楚长老,该换药了。”
楚无毓点头,符然上前解开他左肩的纱布,露出里面的伤口,伤口已经结痂了,还是看得出伤得有多深,几乎断臂。
符然用药膏涂在伤口上,动作慢慢放轻。
“楚长老,你的左手以后不能过度使劲。”
“我知道。”
“你以后不能用剑了。”
“……”楚无毓别开脸,垂眸间攥紧了右手。
在压抑的氛围中,符然还是三下五除二地把纱布缠好,站起来。
“楚长老,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
楚无毓每次一闭眼就是少年的身影,有时是楚灵,笑着叫他楚哥哥,有时是凌渊,垂着脑袋拉着他的衣袖。
实在是难入好梦,休息不好,楚无毓索性起身走到窗前,几乎是本能地推开窗户,月光散进丹房,随箐昭已经回屋了,他的视线不自觉瞟向戒律堂偏殿的方向,半晌等不到少年熟悉的呼唤后蹙起了眉头,关上窗坐回榻上。
***
谢不言去探望楚无毓的时候换了一身新衣袍,深青色的,没有花纹,只有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绦带。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丹房,楚无毓正巧醒着。
“师尊。”谢不言站在榻边行了一礼,“弟子来看您了。”
“不言?”
“是我,师尊,您的手好些了吗?”
“好些了。”
谢不言还是没有勇气去看楚无毓左肩裹着纱布的伤口。
“师尊,弟子跟您说件趣事。”谢不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坐得端正,“弟子前几日开始学宗主礼仪了。”
楚无毓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爹走之前,让我暂时当宗主,弟子什么都不会,就去找三师姐帮忙。”谢不言有些不好意思,“三师姐说,当宗主首先要学会走路,走路要有气势,要让人一看就觉得你是宗主。”
“弟子学了好久还是学不会,三师姐说我走路像鸭子。”谢不言垂眸小声嘟囔,“弟子不服气,让她走一个,她走了,弟子一看,她走路也像鸭子。”
楚无毓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三师姐还说当宗主还要学会说话,说话要简短,要有力,要让人不敢反驳。”谢不言顿了顿,“三师姐让我先说一个字试试,要像师尊那样。弟子学了三日还是学不会,三师姐说弟子这辈子都学不会师尊的‘嗯’。”
楚无毓打断了谢不言的语无伦次,道:“你不需要学我。”
谢不言呆了一下。
“师尊?”
“你是你,我是我。你当宗主不需要学我,用你自己的方式。”
谢不言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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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弟子怕。”
“怕什么?”
“怕做不好。”
“做不好,就学,学不会,就问,问不到,就自己想,想不通,就先放下,等想通了再接着做。”
谢不言抬起头,眸光微动。
“师尊,您以前也是这样吗?”
“嗯。”
谢不言的眼眶又红了,他急忙站起身。
“师尊,您好好休息,弟子明日再来看您。”
他转身要走,楚无毓叫住了他。
“不言。”
“你做得很好。”
谢不言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的流,忙同手同脚地跑出了丹房。
“谢师尊!!”
***
果不其然,第二日晚上谢不言又来看楚无毓,楚无毓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这一次谢不言学聪明了,进门之前先在门外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把自己的情绪收拾得妥妥当当的,才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楚无毓的脸,那张脸很白净,完全不像常年饱受风吹雨打的剑修模样,右眼下的乌黑小痣衬得脸愈发精致。
“师尊,弟子来看您了。”
楚无毓没有动,他的呼吸很轻,谢不言以为他睡着了,放松了一些,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靠近床榻边。
“师尊,弟子跟您说说话,您听着就好。”
“弟子不知道该怎么当宗主,该怎么发号施令,该怎么在长老们面前不露怯。”谢不言的声音越来越小,“弟子什么都做不好。”
“今早,剑长老来找弟子,说剑堂要换新剑,问弟子批不批,批了又问我数量,弟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弟子真的不知道。”
“师尊,弟子怕做不好,给爹丢人,给您丢人。弟子怕所有人都觉得您的徒弟不过如此。”
“师尊,弟子是不是很没用。”
“师尊,六日了,弟子快撑不住了。”谢不言垂下脑袋。
“不言。”
谢不言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楚无毓。
“师尊,您没睡?”
“没睡。”
谢不言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师尊,弟子刚才说的……”
“我听见了。”
谢不言僵硬地点点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是谢长赢的儿子,你撑得住,你爹不在,我在,有我撑着。”
谢不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躲,坐在那里让眼泪流。
“……师尊,弟子回去了。还有好多文书没批。”
“嗯。”
楚无毓的目光又落到浮冥剑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