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僚医学院附近新开了一家火锅店,五月二十日便在门口摆出了“520双人餐半价”的活动牌子。
火锅店门楣上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串。站在前台后面擦杯子的符然抬起头,看清来人后,手里那只玻璃杯差点滑出去。
“符大夫!”随箐昭挽着渡鸢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我们来捧场啦!”
符然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又涌进来一群人。
楚无毓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身后跟着一个笑得乖巧却怎么看怎么狡黠的凌渊。
紧接着是谢长赢一家三口和梨花云:谢长赢拎着赵英的包,谢不言被亲爹拽着帮忙提袋子,赵英挽着梨花云的胳膊走在最前头,梨花云一身素白旗袍,在这闹哄哄的火锅店里极其显眼。
“符大夫生意兴隆啊!”谢长赢嗓门大得震得收银台的零钱抽屉都嗡嗡响。
符然放下杯子,擦了擦手,有些腼腆的挂着笑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今天520套餐,锅底半价。”
店里总地就十几张桌子,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外面是情人节深夜的街道,偶尔有情侣牵着手走过,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散。火锅店里是满满一屋子人,吵得像炸开了锅。
楚无毓和凌渊坐在靠里的卡座,凌渊脱了外套,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下颌线越发分明。
他把两人的餐具用热水烫了一遍,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事实上确实做过千百次。高中合租的时候,楚无毓厨房炒菜,他就在旁边打下手,烫碗筷、剥蒜、切葱,一边切一边偷看楚无毓被油烟呛得微微皱起的眉。
“老师,肥牛卷涮好了。”凌渊夹起一片肥牛卷在蘸料里轻轻一蘸,放在楚无毓碗里。
楚无毓发觉这人叫“老师”的时候嘴角总是微微翘着,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隐秘的亲昵。
楚无毓接过碗,没说话。凌渊又夹了一片肥牛过去,这次叫的是“学长”。
楚无毓终于开口了:“好好吃饭,不准叫。”
“那叫什么?”凌渊歪着头看他,眼里含着笑。
楚无毓低下头吃那片肥牛,耳尖微红。
“……谁管你。”
凌渊夹了一片虾滑放进楚无毓碗里。
“哥哥?”
楚无毓没有抬头,凌渊看见他的耳尖更红了。
窗外,几个穿着羽绒服的小护士举着手机,镜头穿过玻璃上的雾气,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五分钟后,医院匿名区的帖子更新了——“我就知道我家CP是真的!!楚教授耳朵红了!!”
配图是隔着雾蒙蒙的玻璃拍到的一个模糊侧影,那侧影低着头,耳尖的颜色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几乎要烧起来。
楼下跟帖瞬间炸开:
“前排!火钳刘明!”
“楼主好人一生平安!”
护士正准备调整角度再拍一张,镜头里倏然撞进一双眼睛,精准无误地钉在她身上。楚端坐在窗边的位置,手里举着筷子,筷子尖还夹着一片没来得及下锅的藕片。
小护士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她还没来得及收手,楚端旁边那个人也转过头来了。寒君竹嘴角挂着笑,朝窗外微微点了点头。小护士们齐刷刷地放下手机,尴尬又不失乖巧的点了点头转身就溜。
楚端收回目光,接着涮他的藕片。寒君竹笑着往他碗里放了一片刚烫好的黄喉。
“楚院长不高兴?孩子们也是关心你的个人问题。”
“我没有个人问题”
楚端最后维护了自己的尊严,低头把那片黄喉吃了。寒君竹又往他碗里放了一片鸭血。楚端瞥了他一眼,寒君竹笑着把漏勺举起来:“我自己也要吃的。”
楚端沉默了片刻,拿过漏勺帮寒君竹捞了几片牛肉,放在他碗里。
旁边桌的谢长赢正给赵英剥虾,完整的虾肉被放到赵英碗里。赵英还在跟梨花云讨论下一家美甲店该做什么款式,顺手接过虾肉蘸了蘸料,看都没看就塞进嘴里,顺便跟梨花云闲聊了几句。
“怎么你跟你家老寒在一块儿?”
“吵架了。”
赵英手中的虾肉掉回了蘸料碗中。
“怎么回事?”
“他非要让我儿子以为自家没钱,让我儿子受苦。”
赵英若有其事的点了点头,哄了梨花云两句。
“这下他陪楚教授,你陪我。也好!”
谢不言坐在旁边,默默地给自己涮了一片土豆。他今天放学刚到家就被亲爹拎出来当苦力,校服还没来得及换,背上还挂着书包。
渡鸢和随箐昭坐在靠墙的位子。随箐昭举着手机拍桌上的菜,拍蘸料碟里摆成心形的蒜泥,最后把镜头对准渡鸢。
“师姐你笑一下嘛,就一下。”
渡鸢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默默往随箐昭碗里放了一块刚涮好的香菇。随箐昭看了看碗里的香菇,又看向渡鸢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笑得趴在了桌上,手机差点掉进蘸料碟。
“师姐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哪样?”渡鸢头也不抬地往她碗里夹着菜。
随箐昭举起手机对着她连拍好几张,低声嘀咕道:“明明在撩人还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渡鸢面上有点红,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随箐昭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前台那边蓦地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争执。杀期剑撑在柜台上还在为鸳鸯锅的事据理力争。随梨已经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慢条斯理地擦筷子。
符然站在柜台后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该听谁的。
“梨娘——”杀期剑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些软意。
“鸳鸯锅,红汤底的那边加双倍辣。”随梨把擦好的筷子放好,抬眼看他,“坐不坐?不坐就回前台站着。”
杀期剑当然坐。鸳鸯锅端上来的时候,红汤那边咕嘟咕嘟冒着泡,清汤那边安安静静。
随梨往锅里下毛肚,杀期剑把自己那碟调好的蘸料推到他手边。随梨扫了一眼,接过蘸料,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涮。
“梨娘。”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你一顿一顿喂胖的自己还不放心?”
杀期剑把自己那碟没动过的嫩牛肉推到随梨面前:“你多吃点。我吃不了那么多,最近减重。”
随梨顿了顿,把牛肉下进清汤锅里,涮熟了夹起来放在杀期剑碗里。
“减什么重?”他道,“你又不打比赛了。”
杀期剑咧嘴笑了,把牛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嚷嚷:“梨娘夹的就是好吃。”
随梨没理他,嘴角弯了一下。
火锅店的门又被推开了,两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身材挺拔、面容端正,眉目间带着一股持重和善的气质,一看就是常年做群众工作的。
跟在后面的那个微微昂着下巴,目光挑剔地扫过店里的陈设,嘴角往下撇着,倒像是来突击检查卫生的。
在他目光扫过店中几桌人后开了口:“你们医学院来火锅店团建了?”
符然从前台探出头来:“……这家店是我开的,院长他们只是在活动期间来捧个场。欧阳科长,孟科长,这么晚还没下班?”
“正好下班。刚检查完隔壁那条街的餐饮店。”欧阳啸笑着走过去,“想着你这边今天搞活动,人多,顺路过来看看,吃个饭。打扰了。”
孟常鹤已经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拿起菜单翻了翻。
“双人半价?”他抬头看向符然,眉毛微微扬起。
“是的。520活动。”符然尽职尽责,“两位科长要什么锅底?”
欧阳啸在孟常鹤对面坐下,正要说话,孟常鹤已经合上菜单。
“鸳鸯锅,辣汤正常,清汤少油。你这边食材进货渠道有备案吗?后厨的冷藏柜温度达标吗?”
符然一时还没来得及回答,欧阳啸先笑了:“孟科长,我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检查的。”
“例行询问而已。”孟常鹤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吃什么?这菜单上的菜你随便点,我不挑。”
“不挑?”欧阳啸拿起菜单翻了翻,“上次去川菜馆前辈嫌水煮鱼油太多,去面馆你说面条不够劲道。前辈的眼光蛮毒辣的。”
“那是职业素养。”孟常鹤面不改色,“干食品监管的,对吃的东西当然要有要求。”
欧阳啸摇摇头,对符然道:“符大夫,你看着上吧,反正不管上什么他都能挑出毛病来。”
符然点点头,转身去了后厨。
孟常鹤看着他的背影,把水杯放下:“这店开在街角,租金不便宜。他一个医学生,哪来的本钱?”
“听说是附近他们医学院的学生和老师一起资助办起来的,寒院长也投了一部分。”
锅底端上来,红汤刚刚开始翻滚,欧阳啸往锅里下了一盘羊肉。孟常鹤拿着漏勺在锅里搅了搅,捞出一片涮好的肉,放在碗里尝了一口。
孟常鹤嚼了嚼,放下筷子:“还行。汤底是现熬的,辣度适中,香多辣少。这厨子学过。”
欧阳啸笑了:“孟前辈你这个舌头不去当品酒师可惜了。”
“品酒师赚得没我多。”孟常鹤夹了一片豆皮下锅。
符然从后厨端出一盘切好的卤牛肉,放在桌上。
“这卤牛肉是后厨的温经理帮忙卤的,两位科长尝尝。”
“温经理?”
“……就是济僚医学院的那个预备院长,温无败。看在关系才来帮我打下手的。”
他说完又要往后厨走,孟常鹤叫住了他:“你吃了没有?”
符然愣了一下。
“还没,等忙完了再吃。”
“坐下。”孟常鹤指了指旁边的空位,“忙什么忙,店里现在就我们这几桌。你先吃饭,吃完了再忙。”
窗边的楚端和寒君竹已经吃到了尾声。红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桌上摆满了空盘子。楚端靠在椅背上,筷子搁在碗边,脸上有了少见的放松。
“这家店小然办得不错,以后可以常来。”
楚端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火锅底料是现炒的,用料扎实。配菜也新鲜。比医院食堂强。”
寒君竹笑了:“能让楚院长夸一句,这店算是立住了。”
火锅店里的热气还在蒸腾,玻璃上的雾气越来越厚。外面的夜已经深了,但店里还是暖烘烘的,闹哄哄的,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温无败一个人坐着。他面前的锅底是小份的清汤锅,菜点了不多,几碟荤素摆得整整齐齐。
他忙好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吃上了。他自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所有人都有自己在意的人,都在笑着,都在被爱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肉卷,筷子停了一下。
欧阳啸恰好抬头,看见角落里那个一个人坐着的年轻人。欧阳啸又看了看自己对面正专注研究毛肚涮几秒口感最好的孟常鹤,又看了看角落里一个人涮火锅的温无败。
“孟前辈。”欧阳啸站起来,“咱们换个位置坐。”
孟常鹤抬头看他:“为什么?这里挺好。”
“你别管。”欧阳啸端起自己的碗筷,冲角落里招了招手,“温经理,这边有空位,过来一起坐。人多热闹。”
温无败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楚无毓那桌。楚无毓正低头吃凌渊夹过去的五花肉,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温无败收回目光,犹豫了一下,端起自己的碗筷走了过去。
“欧阳科长。”他在欧阳啸旁边坐下,朝孟常鹤也点了点头。
孟常鹤看了他一眼,把漏勺往他那边推了推:“毛肚自己涮,七上八下。”
温无败看着那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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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勺,又看看对面这个明明长着一张挑剔的脸却把漏勺推过来的食品监管局科长。他夹起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数着七上八下,捞出来,蘸了蘸料,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果不其然,味道不错。看来孟常鹤在这方面也是专业的。
店里的热气把玻璃蒙成一片白色,看不清外面的街道,只能看见窗户上映出的暖黄色的灯光和满屋子晃动的人影。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欧阳啸举起杯子,杯里装的是店里免费的大麦茶。
“祝大家常有佳人相伴,也祝符大夫生意兴隆!”
大家纷纷举杯,茶杯碰在一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符然看着满屋子的人,也举起手里的杯子,隔空碰了一下。
这条街上的火锅店还亮着灯。店里的人还没散,每个人的碗里都堆着刚涮好的菜,每个人的水杯里都还冒着热气。
最后一桌人放下了碗筷。楚端看了一眼满桌狼藉,又看了一眼已经自觉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楚无毓和凌渊。
寒君竹刚要起身溜出店门,楚端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朝角落里扫了一眼示意寒君竹。符然正一个人端着满满一摞碗,小心翼翼地往后厨走,活脱脱一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
“小然一个人忙不过来。”楚端道,“咱们吃了人家一顿,总得搭把手。”
寒君竹无奈的点头,把袖子卷了起来。
随箐昭趴在桌上,看着楚院长面无表情地拿起扫帚,下巴差点掉下来。
“师姐你快看,院长在扫地!”
渡鸢没说话,把随箐昭的包拎起来挂在肩上,走到调料台前开始收拾那些东倒西歪的酱料瓶。
随箐昭举着手机追过去:“师姐你等等我!!师姐别动,保持这个动作,神图有了!这个让我先拍一张!”
欧阳啸站起来开始收桌上的空盘子。他做事细致,每个盘子里的残渣倒干净,盘子叠得整整齐齐。
孟常鹤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紧皱着眉头:“你这个叠法不稳,运输过程中容易滑落”
他说完自己上手重新叠了一遍。欧阳啸看着那摞被重新码得严丝合缝的盘子。
“孟前辈不愧是专业的。”
孟常鹤端着盘子往后厨走,甩回来一句“知道就好”。
杀期剑拿着拖把龙飞凤舞地在地上画着圈,水渍东一道西一道。随梨坐在旁边唯一一张还没收拾的桌子旁,双手环胸,脚下那片地刚好是杀期剑拖过的。
“你这也叫拖地?那边还有油点,左边漏了,右边也漏了。”
杀期剑拎着拖把跑回来,对着他指的地方又拖了一遍。
“梨娘你脚抬一下。”
杀期剑拖完他脚下的地,又拖了一遍,仰头笑着说“这回干净了吧?”
谢长赢一家和梨花云也留下来帮忙。谢长赢力气大,被分配去搬桌椅,连谢不言都撸起袖子帮着搬板凳。
赵英和梨花云两个人负责擦桌子,梨花云擦得慢,每一道木纹都要顺着擦过去,赵英三下五除二擦完一张就过去帮她,嘴上说着“云姐你太讲究了”,手已经帮她把另一边的桌角擦干净了。
温无败站起来把自己那桌的空盘子收好,走到隔壁桌继续收。他收完一摞,端起来往后厨走,在过道上和端着一摞脏碗的欧阳啸打了个照面。
“温经理,你放那儿我来就行。”
“不用。”温无败侧身让他先过,把自己那摞盘子稳稳当当地端进了后厨。
后厨里,符然正在洗今天最后一池子碗。欧阳啸走进来把手里的脏碗放进水池,自然而然地站到符然旁边,接过他洗好的碗开始过清水。
外面大堂里,孟常鹤正站在梯子上检查抽油烟机的滤网。
“开业第一天滤网就这么油,以后怎么得了?”
楚无毓负责整个大堂的地面清扫。凌渊跟在后面用拖把拖第二遍。
寒君竹站在前台后面擦杯子。玻璃杯在他手里被擦得晶莹剔透,一只一只整齐地倒扣在托盘里。
他低着头专注地擦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扫了一眼那些杯子,说那只杯口还有点水渍。寒君竹拿起来重新擦了擦,把那只杯子放在托盘最边上。
“楚院长检查一下,这只合格没有?”
楚端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还行。”
寒君竹笑了一声。
随箐昭擦完最后一张桌子,直起腰,环顾四周。
地上干净得反光,桌椅整整齐齐,调料台的酱料瓶全部重新装满、标签朝外,前台杯子擦得能照出人影。
她感叹这家店以后一定发财,渡鸢从她身边走过,把最后一只洗干净的调料瓶放回原位。
“走吧,回家。”
随箐昭追上去拽住她袖子,两人并肩出了店门。
夜风从门口灌进来。楚端和寒君竹并肩站在店门口,看着一行人三三两两地走远。
楚无毓和凌渊走在最前面,不知低声说着什么。
渡鸢和随箐昭跟在后面,随箐昭还在叽叽喳喳地笑着,渡鸢安静地走在靠外侧,挡着偶尔吹过来的一阵冷风。
杀期剑和随梨落在最后,杀期剑的围巾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随梨脖子上,他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明天要来吃什么。
欧阳啸和孟常鹤站在路边等车,还在为毛肚涮几秒的问题继续争论。
温无败走得不快不慢,刚刚好和他们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
谢长赢的车从停车场开出来,车窗摇下来,赵英探出头冲大家招手,梨花云坐在后座,侧脸被路灯照得柔和,谢不言靠在另一侧车窗边,手里还拎着今天放学没来得及放回家的书包,已经歪着头睡着了。
火锅店还亮着灯。符然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背影越走越远,伸手擦了擦收银台的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