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赢把寒府资助银票收进抽屉之后,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寒君竹的银子入了库,清泉宗的账面上好看了一些,各堂各峰要的银子都拨了下去,弟子们的抚恤也发了。
他以为楚无毓会和他一样,把精力放在宗门的日常事务上。
他错了。
楚无毓在偏殿里坐了三日,就只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灵脉碎片的分布图谱。
凌渊和渡鸢都带着人手去查案子了,偏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随箐昭来送饭,谢不言来送茶。
图谱上的五个空白处被他用朱砂笔圈了出来,圈了一次又一次,纸都快磨破了。
第三天晚上,他把图谱折好,放进行囊里。他把临惩剑擦了擦,插回腰间,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难见的挽了低发。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一身打扮极其温柔,面上表情却是冷得不行。
他走到清极峰正殿门口直接推门进去。
谢长赢坐在案前批文书,听见门响,抬起头。他看见楚无毓背着行囊,腰悬长剑,站在门口。
“无毓?你要去哪里。”谢长赢放下笔,站起来。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南疆。”楚无毓的声音毫无起伏,“去找碎片。”
谢长赢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南疆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楚端的仇家有多少你不知道?你现在顶着他们南疆剑尊的名号,一个人去南疆,等于送死。”
“我知道。”楚无毓道,“但碎片必须找回来。”
“碎片的事我已经派人去查了。你坐在殿里等消息就行。”
“等不到。你派去的人,查了十一月,什么都没有查到。我等了十一月,等到的只有周平的死,只有案子准备结了的消息。”
谢长赢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他的指甲掐进了木头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桌案后面绕出来,站在楚无毓跟前。
“无毓,你知道楚端当年得罪过多少仇家吗?”
“他是剑尊,天下第一剑。他杀过的人,灭过的宗门,毁过的世家,数都数不清。他的仇家遍布修真界,南疆是其中最多的。你顶着楚端弟子的名号去南疆,那些人会放过你?他们等了多少年,就等着楚端的弟子落单。你去了,他们不会给你说话的机会,不会给你查案的机会,不会给你任何机会。他们只会杀了你。杀了楚端的弟子,就是他们的胜利。”
“我不怕。”
“你不怕?你不怕死,我怕!”谢长赢的拳头砸在桌上,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我怕你死了,我没法跟楚端交代!没法跟你的弟子交代!没法跟自己的良心交代!”
“你是清泉宗的宗主。你的职责是守住清泉宗,不是守住我。”
“你是清泉宗的人!守住了你,就是守住了清泉宗!”
“我不是清泉宗的人。”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我来清泉宗,是来避难的,不是来当你的手下的。”
“楚无毓,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清泉宗的人。”楚无毓重复了一遍,“我来这里,是客人。”
谢长赢的嘴唇在发抖。
“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楚无毓没有说话。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一直把你当兄弟。我把长老位给你,把戒律司交给你,把清泉宗的一半事务都交给你。我以为你也是这么想的。我以为清泉宗是你的家。”谢长赢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窗户都在震,“结果你说你是客人!你是客人?!”
“我没有否认你对我的好。但事实是,我是被逐出师门的人。我来清泉宗,是你收留了我。我感激你,感激不是归属。”
“感激?我不要你感激!我要你活着!我要你好好活着!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去南疆,活着回来的几率有多小?你知不知道楚端的仇家有多少?你知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对付你?他们不会让你死得痛快,他们会折磨你,会让你生不如死。他们会把对楚端的恨,全部发泄在你身上!!!!”
“我知道。”楚无毓道,“我知道的不比你少。”
“那你还去!”
“去。”
“为什么?”
楚无毓很坚定。
“楚端是我的师尊,他养我教我,给了我一切。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我要替他查清楚真相。我答应过自己,替他把碎片找回来。这是正。做人的正,做弟子的正。”
谢长赢看着他,看了很久。
“正?楚无毓,这世上没有正的。只有强弱,只有利益,只有活人和死人。你死了,正有什么用?”
“那你说,什么有用?”
“活着有用!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那楚端呢?他死了。他的死就不重要了?”
“我没有说不重要——”
“你让我不要再查了。”楚无毓打断他,“你让我坐在殿里等消息。你让我把楚端的死当作一件已经过去的事。你这是正义吗?你这是公义吗?”
谢长赢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着,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谢宗主,你是不是觉得,楚端的死已经过去了?”楚无毓问,“你是不是觉得,查不出来就算了?你是不是觉得,清泉宗比真相更重要?”
“你是清泉宗的宗主,你的责任是守住清泉宗。我理解。但我的责任不是守住清泉宗。我的责任是替楚端查清楚真相。你不能因为你的责任,就让我放弃我的责任。”
“我没有让你放弃——”
“你让我放弃公审不要再查了。你让渡鸢不要再查了。你让所有人都不要再查了。你想把周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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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结了,把线索断了,把真相埋了。”楚无毓看着他,“你做的这些,是为了清泉宗,还是为了你自己?”
谢长赢的脸色白了。
“楚无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谢长赢的声音又大了,“你说明白!我做的哪一件事是为了我自己?我哪一件事不是为了清泉宗?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不言?”
“为了不言?不言是你的儿子。你为了他,可以放弃一切。我理解。但你不能因为不言,就让所有人都放弃。”
“这件事和不言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楚无毓说,“但你会为了不言,做出一些你自己都不愿意做的决定。比如结案,比如放弃,比如劝我不要再查。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只知道,你要守住清泉宗,守住不言。其他的,你顾不上了。”
“楚无毓,你觉得我劝你放弃,是为了不言?”
“你劝我放弃的时候,想的不是楚端,不是真相,不是正义。你想的是清泉宗,是不言,是你自己。”
谢长赢的拳头又砸在了桌上。这一次力气更大,桌腿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要散架。桌上的茶杯又跳了一下,倒了,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楚无毓!你说话要有良心!”谢长赢的声音哑了,“我谢长赢什么时候为了自己放弃过真相?我什么时候为了不言放弃过正义?我劝你放弃,是因为我怕你死!我怕你一个人去南疆,被楚端的仇家杀了!我怕你死了,我这辈子都活在后悔里!”
“那你就不怕楚端死不瞑目?”
“楚端已经死了!他死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但你活着!你活着,你什么都知道!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那正义呢?”楚无毓问,“正义也死了吗?”
“长赢,你是我的朋友。”楚无毓的目光毫不躲闪,“我不能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就放弃我的原则。楚端养我教我,给了我一切。他死了,我连他的死因都查不清楚,我算什么弟子?我算什么剑修?我算什么?”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站住。”
谢长赢的声音蓦地变了。
楚无毓停下来,转过身。
“你不能走。”
楚无毓看着他。
“你要拦我?”
“对。”谢长赢落下的每个字都很重,“我拦你。我不让你去南疆。”
楚无毓的手按在剑柄上。
“你拦不住我。”
“我拦得住。”谢长赢从桌案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到楚无毓面前。他的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青石板踩碎。他走到楚无毓面前,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这里是清泉宗。我是宗主。我不让你走,你走不出山门。”
“你要把我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