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楚无毓有了一面之缘后谢长赢开始修炼。他辞了将军的职,把兵权交还朝廷,专心练剑。
他练得比在军营里还苦,他把楚无毓教他的三式练了成千上万遍,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
谢家和赵家出了力。谢家是北境的望族,赵家是南边的世家。两家联手,出资帮他建立了一个宗门。
宗门只有几座山头,几间房子,几十个弟子。谢长赢给它取名叫“清泉宗”。
清泉是干净的,清澈的,不掺假的。
清泉宗建好之后,谢长赢给楚无毓写了一封信。
“清泉宗建好了,无毓,你来看看。”
他把信送出去之后,等了半个月,楚无毓来了。
他站在清泉宗的山门前,看着那块刻着“清泉宗”三个字的匾额,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怎么样?”谢长赢站在他旁边,叉着腰,笑得很得意,“我建的。不错吧?”
楚无毓看了一会儿。
“尚可。”
谢长赢的笑容僵了一下。
“尚可?我花了三年,砸了无数银子,就换来一句‘尚可’?”
楚无毓睨了他一眼。
“你想听什么?”
谢长赢叹道:“你这个人,跟你说话真费劲。”
楚无毓没有接话,牵着马走进了山门。
谢长赢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给他介绍。这里是正殿,那里是偏殿,这边是弟子住的地方,那边是练功的空地。
他介绍得很详细,每一个角落都说到了。楚无毓听着,偶尔“嗯”一声。谢长赢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他倒也不在乎。他只想让楚无毓看看他的清泉宗。
楚无毓在清泉宗住了三天。三天里,他指点了谢长赢的剑法,帮他在山周围布了一个简单的护宗大阵,还临时指导了几个弟子。
他走的那天,谢长赢送他到山门。
“你什么时候再来?”
“不知道。”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提前给我写信。我让人给你准备房间。”
楚无毓看着他。
“不用。我住偏殿就行。”
谢长赢愣了一下,随即笑应:“好。偏殿留给你。”
谢长赢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山上。
“偏殿留给你。”他自言自语,“你可要常来。”
后来楚无毓真的常来。
每次下山游历,都会绕道来清泉宗住几天。他不提前写信,也不让人准备房间。他来了就住偏殿,走了就把门关上。谢长赢每次都在偏殿的桌上放一壶茶水,他不知道楚无毓什么时候来,但他知道楚无毓一定会来。茶凉了换,换了再凉,凉了再换。换了不知道多少回,楚无毓终于来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茶不错”。谢长赢笑了,说“我特意让人留的,就知道你爱喝”。楚无毓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
谢长赢和赵英成婚的那天,清泉宗张灯结彩。赵英是南边赵家的女儿,温柔,大方,笑起来很好看。她和谢长赢是在一次除妖的任务中认识的。谢长赢受了伤,赵英替他包扎。后来他们开始通信,信越写越长,越写越勤。谢长赢不会写甜言蜜语,只会写“今天天气好,你那边天气好吗”。赵英每次回信都写得很长,说她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书。谢长赢把那些信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第一次看。
他给楚无毓写了请帖,措辞很正式,写了两遍才满意。
请帖送出去之后,他等了半个月。大婚前一天,楚无毓来了。他穿着一身蓝白袍,腰间挂着临惩剑。他走到正殿门口,从包袱里取出一只锦盒,递给谢长赢。
“贺礼。”
谢长赢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把剑穗。
“剑穗?”
“……路上随手买的。”楚无毓有些别扭,偏过了头,“看着衬你。”
谢长赢把剑穗握在手里,攥得很紧。
“多谢。”
楚无毓走进正殿,在角落里坐下来。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嘈杂的声音,不喜欢被人群包围。谢长赢知道他的性子,没有让他坐在主桌,没有让他跟任何人寒暄。他只是在角落里给他放了一把椅子,一壶茶,一碟点心。
赵英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金灿灿的凤冠,脸上带着羞怯的笑。她走到谢长赢面前,两个人对拜。谢长赢的手在发抖,赵英的手也在发抖。两个发抖的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楚无毓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漠,看得却是专注。
赵英敬酒的时候,走到楚无毓面前。她端着酒杯,脸微微红着。
“楚仙长,多谢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楚无毓站起身,端起茶杯。
“我不会喝酒。以茶代酒。”
“好。”赵英笑了,那笑容很温柔,“以茶代酒。”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
楚无毓放下茶杯,看着赵英道:“赵姑娘,长赢是个好人。你嫁给他,不亏。”
赵英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
谢长赢站在旁边,看着楚无毓,他知道楚无毓说“长赢是个好人”已经是楚无毓能说出的最好听的话了。毕竟每次和这人说话都能被呛得不轻。
后来楚无毓被逐出了济僚山。消息传到清泉宗的时候,谢长赢正在批文书。他放下笔,看着来报信的弟子。
“你说什么?”
“楚仙长被逐出济僚山了。楚掌门亲自下的令。”
谢长赢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扶,大步走出正殿,牵了马,翻身上去。
“谢宗主,您去哪里?”弟子在后面喊。
“捞人。”
他策马跑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他到济僚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门紧闭,守门的弟子不让他进去,告诉他楚无毓早就走了。
谢长赢站在山门外,喊楚无毓的名字。没有人回答。他喊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喊哑了。直到身后传来回应。
楚无毓罕见的穿着一身白袍,乌发用银色发冠束成高马尾。
“无毓。”谢长赢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跟我走。”
楚无毓看着他。
“去哪里?”
“清泉宗。我在那里给你留了位子。”
“我是被逐出师门的人。你收留我,不怕被牵连?”
“怕什么。”谢长赢的声音很大,震得山门上的灯笼都在晃,“你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我不帮你,谁帮你?”
“好。”
谢长赢笑了。他伸手拍了拍楚无毓的肩膀,拍得很重,像是怕他跑了。
“走。跟我回家。”
楚无毓没有动。他看着谢长赢的手,谢长赢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多谢。”
“谢什么。”谢长赢收回手,翻身上马,“跟我走了就不准跑回来了昂。捞走你这个天才可是别人做梦都求不来的!”
楚无毓上了马,跟在谢长赢后面。两个人骑着马,在月光下往回走。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闷。
到了清泉宗,谢长赢把楚无毓带到偏殿。偏殿已经收拾过了,床铺是新的,被褥是新的,桌上放着一壶茶,还是热的。楚无毓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张床,那扇窗户,那张桌子。
“怎么样?”谢长赢靠在门框上,叉着腰,“我给你留的偏殿,不错吧?”
楚无毓转过身,看着他。
“尚可。”
谢长赢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能说一句很好?”
“很好。”
谢长赢愣住了。他张着嘴,合不拢。他看着楚无毓,楚无毓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谢长赢先笑了。那笑声很大,很响,在偏殿里回荡。
“你终于说了一句‘很好’。”他笑得弯了腰,“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楚无毓看着他那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去歇着吧。”谢长赢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我带你去见宗门的弟子。他们听说你要来,都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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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坏了。”
楚无毓看着他。
“他们知道我?”
“当然知道。你是剑道天才,天下谁不知道你?我的弟子们天天念叨你,说要是能见你一面就好了。”谢长赢顿了顿,“现在你来了,他们可以天天见了。”
楚无毓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多谢你,长赢。”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他。谢长赢的眼眶红了。他咬着牙,把眼泪逼了回去。
“你这人老这样!啥都别说了,长老位给你了!我立马去办!”
楚无毓站在房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他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走回床边,坐下来。他把临惩剑解下来,放在枕边。剑鞘上的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
他梦见楚端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袍,面无表情。楚端说“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本座弟子”。楚端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他睁开眼。房间里很黑,只有些许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他的心跳得很快,额头上全是汗。他没有再睡着。
第二日早上,谢长赢来偏殿找他。
他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门。
“无毓,起来了吗?”
楚无毓打开门。他已经穿好了衣袍,头发用银色发冠束成了高马尾,临惩剑挂在腰间。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看不出一丝情绪。
“起来了。”
“走,我带你去见弟子们。”谢长赢走在前面,楚无毓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竹林的尽头是练武场,练武场上站着几十个弟子,穿着清泉宗的衣袍,排列得整整齐齐。他们看见楚无毓,眼睛都亮了。
“他就是楚无毓!”
“剑道天才!”
“比传说中还要好看……”
楚无毓走过去,站在练武场中央,看着那些弟子。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第一排。那些弟子被他看得有些紧张,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剑柄,有人咽了一口唾沫。
“从今日起,戒律司归我管。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从哪里来,有什么背景。在戒律司,只有规矩。守规矩的留下,不守规矩的走。”
练武场上安静了一瞬,响起了窃窃私语。有人在说“好凶”,有人在说“好帅”,有人在说“不愧是剑道天才”。
谢长赢站在旁边,看着楚无毓,笑了一下。他晓得楚无毓不会说好听的话,不做多余的事,不给任何人承诺。他也明白,楚无毓会守好清泉宗,会守好这里的每一个人。因为他是楚无毓。
谢长赢转过身,看着那些弟子。
“都听见了吗?楚长老的话,就是我的话,我站楚长老这边啊!谁要是敢不守规矩,别怪我不客气。”
弟子们齐声应是。声音很大,在练武场上回荡,惊飞了竹林里的鸟。
谢长赢笑着跟在楚无毓后面。
“无毓,中午一起吃饭。”
“嗯。”
“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
“‘都可以’是什么?”
楚无毓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对自己这朋友实在无言以对。
“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谢长赢欠揍地笑了。
“好。那我让厨房做红烧肉。你以前在清泉宗吃过的,说好吃。”
楚无毓有些茫然:“我说过吗?”
“说过。很久以前,你第一次来清泉宗的时候。”谢长赢砸了砸嘴,“你吃完之后说‘尚可’。但我知道你觉得好吃,因为你吃了两碗饭。”
楚无毓转过身,继续走。谢长赢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说今天的红烧肉用的是最好的五花肉,说厨房新来了一个厨子,说那个厨子做的红烧肉比以前的还好吃。楚无毓听着,没有回答。
他走得不快,慢到谢长赢晃悠悠的也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