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毓在军营多留了几日,白天陪谢长赢分析战略,晚上听将士们闲谈取乐。
过得到也算充实。他这么想着。
又过了几日,夜晚围在身边的将士少了。小芽儿也死了——据说是被战马乱蹄踩死。
人少了多少,即使他们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但楚无毓还是看得出来。谢长赢也渐渐地沉默了。直至最后一个夜晚,只余楚无毓一人只身坐在城墙上。
他握紧手中的剑,看着黄沙滚滚中埋伏着的敌营。
他跃下城墙,轻身落了下去。
谢长赢刚来时只见月色下白衣翻飞。他来不及呼喊,只能趴在城墙上,看着楚无毓的背影。楚无毓腰间的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走得不快,敌军营地里的哨兵看见了他,吹响了号角。号角声在夜空中回荡,沉闷而急促。营地里的火把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帐篷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冲出来。有人拿着刀,有人拿着弓箭,有人骑上了马。
楚无毓拔剑,义无反顾穿入敌群。
那一夜,楚无毓一个人杀穿了蛮族的中军大帐。他只杀了三个——蛮族的首领,首领的弟弟,首领的儿子。三个人,三剑。剑剑封喉,不留活口。
蛮族人群龙无首,乱成了一锅粥。想报仇的、想逃跑的、想拥立新的首领的……他们在营地里自相残杀,杀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营地里的火灭了,旗倒了,人散了。
三万大军,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谢长赢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片狼藉的营地。
他看着那个一袭白袍的少年从晨雾里走出来,衣袍上沾了血,墨发随风扬着。
他把剑收回鞘里,抬起头,看向城墙上的谢长赢。
“开门。”
谢长赢亲自开了城门。他站在城门口,看着楚无毓走过来。
楚无毓走到他面前,抬眸看着他。
“援军确定后天到?”
比谢长赢的回复先来的是结结实实的一拳,城后惊呼四起,有人拽开了谢长赢,喊着叫着。
楚无毓没有躲开那一拳,怔怔站在原地。
“为什么?”
谢长赢怒道:“你逞什么英雄!插手战事意味着什么你不清楚吗!觉得楚端不会罚你是不是!”
“……”
“楚无毓!你说话啊楚无毓!我他妈把你留在军营是把你当朋友当兄弟!不是把你当打仗的铁疙瘩!”
楚无毓耳边只剩谢长赢的怒吼声。他清楚,清楚自己擅自插手了凡人战事,清楚自己违反了修士的铁律,清楚楚端会知道这件事。
“我今日就走。”
谢长赢的眼眶红了。他握紧了双拳,看着那道孤高的身影渐渐走远。
“楚无毓!”
楚无毓停下脚步。
“你现在是功臣,我谢家没有轻易放恩人走的道理。你回来!”
没等楚无毓回答,谢长赢便大步走到他跟前,大力拍了拍他的肩。
“你也真是……够仗义!回去挨了打回来我亲自给你擦药!”
两人就这样半揽半拽地走进了城里。
楚无毓在城里住了两天。两天里,他教了谢长赢一套剑法。他自己创的。
“第一式,起手。”楚无毓站在城墙下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剑尖指向对手的咽喉,不高不低,不偏不倚。”
谢长赢拿着一根木棍,学着他的样子,把木棍举起来。他的胳膊太长,木棍太短,看起来有些滑稽。
“不对。”楚无毓走过去,把他的胳膊往下压了压,“太高了。”
谢长赢把胳膊放低了一些。
“还是太高。”
又放低了一些。
“太低。”
谢长赢深吸了一口气,把胳膊抬起来一点。
“对。”楚无毓退后一步,“记住这个位置。”
谢长赢把木棍举在手里,一动不动。他举了一炷香的时间,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楚无毓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不知在看什么。
“第二式,刺。”楚无毓道,“从起手的位置,直线刺出。不要偏,不要抖。”
谢长赢咬着牙,把木棍往前刺。木棍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歪了。
“不要用胳膊的力气。用腰。”
谢长赢又刺了一下。这一次直了一些,但还是歪。
“再来。”
谢长赢刺了十几下,终于刺出了一次直的。楚无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谢长赢猜不透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第三式,收。刺出去之后,立刻收回来。回到起手的位置。”
谢长赢刺出去,收回来。刺出去,收回来。他练了百遍,千遍。练到胳膊抬不起来,练到腰酸得直不起来。楚无毓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这期间不少将士跟着练过,最后累趴在地上也只能叹一句“还是将军有能耐”。
两天后,援军到了。
楚无毓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城墙下小小的土堆,土堆上插着个木牌子:“壮士小芽儿之墓”。这是前一日晚上他亲手堆的土坑,亲手刻的字,不算正规,小芽儿尸骨无存。楚无毓斟酌过,泥人是小芽儿唯一留下的东西,人死了没有尸骨,总该留着什么下葬,可他答应过小芽儿要把这泥人带去南疆,到南疆就好。他还是把泥人放回了包袱中。
谢长赢站在城门口,送楚无毓离开。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扎过了,脸上没有灰没有汗。
“楚无毓!”
“嗯?”
“我帅不帅!”
“……”
“帅。”
谢长赢笑了,站在城门口,看着楚无毓的背影消失在路上。
两人的告别就是这么稀里糊涂。
楚无毓回到了济僚山,挑了个离北方最近的地方,埋下了护了一路的泥人。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竹子还是那些竹子,什么都没有变。他整理好衣冠,走上石阶。守门的弟子看见他,行了一礼。他点了点头,继续走。他走到主殿门口,停了下来。楚端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卷书,手里端着一杯茶。
“回来了。”
“是。”楚无毓站在门口,“师尊,弟子回来了。”
楚端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
“你下山游历,去了哪里。”
“北境。”
“去做什么。”
“帮一座城退了蛮族。”
“帮一座城退了蛮族?你一个人?”
“是。”
“你知不知道,修真界有规矩。修士不得擅自插手下界战事。”楚端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违反了规矩。”
楚无毓没有低头。
“弟子知道。”
“知道还去做?”
“那座城有三万蛮族围困,城里有三百守军。如果弟子不帮他们,只会城破人亡。”
“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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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就不是人命?”
“……”
楚无毓没有辩解。他直身跪下来。
“弟子领罚。”
楚端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根鞭子。鞭子是特制的,用妖兽的筋编成,每一根都浸过寒铁水。打在皮肉上,不会伤筋骨,但疼,疼到骨头里。楚无毓把衣袍解开,后背上还有几道旧伤疤,是以前受罚留下的。
楚端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杀了多少人?。”
“三人。”
“三十鞭。”
第一鞭落下来。鞭子抽在皮肉上,发出一声脆响。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淌。
“你可知错?”
“弟子无错。”
“不知悔改。”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楚端打得很准,三十鞭,三十个伤口。每一鞭都不轻不重——重到皮开肉绽,轻到不伤筋骨。
打完最后一鞭,他把鞭子挂回墙上。
“去上药。”
楚无毓站起来,把衣袍拉上,行了一礼。
“多谢师尊。”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衣袍脱下来,扔在一边,银白色的衣袍血红一片。
他走到铜镜前,侧过身,看着后背。后背上有三十道血痕,纵横交错,像极了一张网。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拿起桌上的药瓶,打开盖子,把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是凉的,撒上去的时候有些疼,但不是不能忍。
他把药粉撒完了,用纱布把后背缠了几圈,换上干净衣袍,把沾了血的衣袍收进木盆里,端出去洗。
温无败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端着盆走在廊下,怔了一下。
“大师兄,你受伤了?”
“没有。”
“那你洗什么?”
“衣袍脏了。”楚无毓没有停,继续往后院走。温无败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楚无毓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对,背挺得直得不自然。
楚无毓走到后院,蹲在水井边,把衣袍浸在水里。水很凉,凉得他手指发麻。他把衣袍搓了搓,水变成了红色。
他换了水,又搓了搓,水还是红的。他搓了很多遍,水终于清了。他把衣袍拧干,晾在绳子上。风吹过来,衣袍在风里飘着,上面还有淡淡的血痕,洗不掉了。
他看着那些血痕,看了一会儿,把衣袍取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他没有再穿过那件衣袍。
那天晚上,楚无毓趴在床上,后背疼得睡不着。他紧咬着牙,趴在那里,任由冷汗淌着。
他趴了三天,没有出门。他趴着看书,看楚端给他的剑谱。书页上的字在烛光里有些模糊,他凑近了看,看得很慢。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半夜,把书合上,吹灭了灯。
他不知道的是,他帮谢长赢退蛮族的事,在修真界传开了。有人责他多管闲事,有人骂他坏了规矩,有人赞他侠肝义胆。
楚端听见那些议论,没有说什么。那根鞭子挂在那里很久没有人动过了,楚无毓每次路过正殿都会看一眼。
再次去北境时,谢长赢问过楚无毓:“无毓,你那天帮我退蛮族,回去有没有受罚你都没有告诉我,我都答应亲手帮你上药了。”
楚无毓扫了他一眼。
“没有。”
谢长赢挠挠头。
“那就好。我还担心楚剑尊罚你。果然天之骄子还是有特立独行的资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