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已经摆好了宴席。
国王坐在主位，身边是瑶华。沉香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坐在下首，看到饕餮进来就朝他挥了挥手。唐僧师徒四人已落座，猪八戒面前已经堆了三个空碟子，沙僧正默默帮他把第四碟点心挪近一些。
孙悟空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茶杯，看到杨戬和饕餮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们交叠的袖口处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唐僧端着茶盏，与国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无非是些“高僧一路西行可曾见过什么奇景”、“天竺国风物比之东土如何”之类的客套。
瑶华坐在国王身侧，神色比白天松弛了许多，偶尔会给饕餮指一指哪道菜更合口味。
饕餮夹了一块蜜汁藕片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又夹了一块，转头悄悄放到杨戬面前的小碗里。
杨戬看了看那块藕片，正准备拿起筷子，孙悟空的传音已至——
“杨戬，俺老孙有话跟你说。”
杨戬微不可察地偏了一下目光，越过席间众人，落在斜对面正转着茶杯的孙悟空身上。那猴子正笑呵呵地看着猪八戒大快朵颐，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他传的一样。
杨戬看了一眼身侧，少年正专心对付碗里最后一块排骨，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极为认真。他伸手，在少年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
“我出去一趟，你在这儿别乱跑。”
饕餮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朝他摆摆手。
杨戬这才起身离席，步履不紧不慢地穿过侧门，走到偏殿外的一处回廊转角。他站定，转过身，孙悟空已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廊柱的阴影里，双手抱臂靠在柱子上。
“你倒是出来得利索。”
杨戬看着他：“大圣有何事？”
孙悟空从柱子上直起身，踱了两步，走到杨戬面前。月光从廊顶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他那张毛脸上，难得没有嬉笑的神色。
“当年俺老孙大闹天宫那会儿，”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回忆的味道，“你跟俺在花果山前打的那一架，俺到现在还记得。”
“你那时候是真想擒俺，还是也有别的心思？”
杨戬答道：“……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孙悟空笑了一声，说不上是信了还是没信，“你这个人，什么都是‘职责所在’。那句‘舅母’，也是职责所在？”
杨戬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孙悟空见他不语，收敛了那点笑意，正色道：“俺老孙这双火眼金睛，天下万物都能辨个明白。白天在殿上，饕餮当众暴露真身一事，是俺对不住你。”
“你该知道，”他继续说，“天庭里盯着取经人的神仙可不少。取经路上每一步都有人在看着，你这只小饕餮出现在凡间的事儿，不出三天就会传到凌霄殿上。到时候玉帝问起来，你打算怎么说？”
“嫦娥仙子是个明白人，知道轻重。你回去后，最好也跟她通个气，别让她夹在中间难做。”
杨戬目光微垂，片刻后开口：“多谢大圣提点。”
“谢就不必了，”孙悟空摆手，“俺老孙欠你的。当年你擒俺的时候留了手，俺知道。”
杨戬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孙悟空“嘿”了一声，“那你听听眼前的事，俺老孙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杨戬看着他。
“上古四凶，四只凶兽的封印全部松动了。”孙悟空的语气变得凝重了一些，“饕餮你在北海眼附近捡到了，但其余三只——穷奇、梼杌、浑沌，都不见了踪影。镇守西、北、南三方的大阵在差不多同一时间出了变故，三凶趁机逃脱，至今下落不明。”
“天庭已下密旨，着清源妙道真君杨戬，同三坛海会大神哪吒，全权负责追捕。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吧？”
杨戬点头：“我知道。”
“行，你自己掂量着办。俺老孙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他转身朝殿内走去，“就看你自己了。”
杨戬独自在回廊里站了片刻，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正在升起的月亮。月光清冷地照下来，映在他的眉睫上。
……
杨戬出去后，饕餮看着那道银白背影消失在侧门外，手里的肋排忽然就不香了。他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目光还黏在门口的方向。
“别看了，人又不是不回来了。”沉香从旁边探过身子来，“你平时也这么黏他？”
饕餮忽然不想承认这个事实，耳朵尖动了动：“没有，我就是……看看外面的月亮。”
沉香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哦——月亮——”
饕餮遂低头之，就差把脸埋进碗里了。
沉香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起了个念头，凑近一些神秘兮兮地问：“厌厌，你真的什么都能吃？”
“嗯？”饕餮抬头，嘴里含着一颗蜜饯，“什么都能吃——吧。”
“那——”沉香四下张望一圈，目光落在面前的杯盏上，伸手拿起一只青瓷酒杯递过去，“你把这个吃了试试？”
饕餮接过杯子放到嘴边，牙关轻轻一合。
“咔嚓。”
杯子缺了一个口子，边缘参差不齐。青瓷在他齿间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他嚼了几下，顺利地咽了下去。
“真吃了？！你真把杯子吃了？！”
“这有什么，”饕餮被他那副惊叹的表情逗得有些得意，脸颊微微泛热，把缺了口的酒杯举起来晃，“我还吃——”
他伸手捞起面前的一双银筷，“咔咔”两声折断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动作一气呵成。然后又端起手边一只小白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口，紧接着张嘴把壶嘴也咬下来嚼了。
猪八戒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的点心都放下了，看得一愣一愣的：“乖乖，你这牙口比俺老猪的钉耙还硬实啊！”
“那当然！”
饕餮挺挺胸脯，觉得浑身都有些轻飘飘的，大概是被人夸得太高兴了，脑子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包着，反应比平时慢半拍：“我可是——”
他顿了顿，忽然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了。
“唔……反正就是很厉害！”
沉香笑得直拍桌子：“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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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厉害！那你再吃一个这个？”他把手边一只雕花的银盘子递过去，又朝猪八戒使眼色：“老猪兄，你那儿还有没有别的？”
猪八戒来了劲，起哄道：“有有有！这壶酒也给它啃了！”他把面前自己馋了许久却不能破戒的那只大号酒坛推过去，还贴心地把盖子掀开：“啃完这个，保管谁见了你都说你是真爷们——”
饕餮接过酒坛，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晃。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滑过下巴，他没顾上擦，把坛口抬到嘴边，“嘎嘣”咬碎吞了。
沉香和猪八戒同时鼓起掌。
饕餮放下酒坛，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尝到满口酒味，忽然觉得自己的脑袋比刚才更飘了。眼前的烛火变成了三四团，摇摇晃晃的，座位的边缘也在打着转，像是在水面上荡着。
他眨眼想看清楚，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厌厌？”沉香的声音隔着一层棉花似的传来。
饕餮没理他，因为他在找一个人。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沉香伸手扶住他，他没去靠，转着脑袋四处找。
“戬、戬戬呢？”他的声音从没这么黏糊过，“我戬戬呢？”
沉香一愣：“他一会儿就回——”
“我要戬戬！”
饕餮挣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顿时整个世界都在晃，脚底下的地面像是软的。他吸了吸鼻子，鼻尖酸酸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想不起自己在哭什么，只知道戬戬不在，周围所有人都不对。桌椅不对，烛火不对，连空气都不对。
“我要……戬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鼻音越来越重，“他怎么还不回来……”
瑶华在身后轻声哄他，他摇头不听。沉香好像在喊他，他也没听进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就能看到戬戬了。
于是他踉踉跄跄地朝殿门口走去，一步、两步，差点踩空——
一只温暖的手从面前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他的脸撞进了一片带着微微凉意的硬物里，鼻尖磕在银甲的接缝处，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呜呜……”他把脸埋在那副胸膛上，声音闷闷的，委屈得不行，“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好久……”
那只手覆上他的后颈，掌心里有凉丝丝的灵力渗进来，把他脑子里乱窜的醉意一点点安抚下来。他在那掌心里蹭了蹭，哼了两声，终于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对了。
“我在这儿。”杨戬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饕餮仰起脸看他，那人的眉眼在烛火里清清楚楚的，眉峰、眼尾、唇角，每一处都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熟悉。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是真的戬戬，才把自己更用力地挤进他怀里，贴着胸口，能听到那底下沉稳的心跳声。
“你别走了……”
“我不走。”杨戬说。
饕餮这才安分下来，闭着眼，感觉那只有力的手臂把自己圈住，然后整个人腾空而起。他缩在对方的臂弯里，把额头抵在杨戬的颈窝处，鼻尖蹭过他的喉结，发出一声满足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