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棒。”
孙悟空说得轻巧，手上的力道却一点儿都不含糊。金箍棒裹着风声横扫过来，沉香双臂交叉硬接，整个人被震得后退了七八步，脚底在地砖上蹭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硬挺着没倒下，只是双臂隐隐发麻。
“还行嘛。”孙悟空点了点头，“第二棒来了。”
第二棒比第一棒重了许多。
沉香这次没有硬接，而是侧身闪避，险险擦过棒风，可余劲还是扫得他一个趔趄，单膝跪地。
饕餮攥紧了杨戬的袖子，小声问：“戬戬，香香会不会受伤？”
杨戬看他：“你希望他过关？”
“当然希望！”饕餮脱口而出，然后又犹豫了一下，“可是他娘的事……你真的不能帮忙吗？”
杨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揉揉他的头发，重新将目光投向场中。
第三棒压下来的时候，沉香终于没有躲开。他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去扛那一棒。金箍棒落在他手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嘭——”
沉香的膝盖弯了下去，但他没有倒，而是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托着金箍棒。他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然后一点一点地把棒子撑起来——
孙悟空收了金箍棒，退后半步，脸上露出一个难得的赞许表情：“不错，能硬接俺老孙三棒还没倒的凡人，你还是头一个。”
沉香大口喘着气，双臂颤抖着垂在身侧，掌心里全是汗水，可他脸上却露出了这十年来最明亮的一个笑容：“大、大圣……你答应教我了？”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转身朝唐僧的方向走，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明儿一早，在这儿等着俺。”
沉香一屁股坐到地上，仰头望着殿顶的雕梁，笑了好一会儿。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但他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忍回去。
饕餮快步跑过去蹲在他身旁，关切问道：“香香，你没事吧？胳膊疼不疼？”
沉香动了动还发麻的手臂，“嘶”了一声，嘴上却硬撑：“不疼，就是有点酸，明天就好。”
“你骗人，”饕餮不赞同地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的小臂，“我刚才都听到你骨头响了。”
“那是关节响，正常现象。”沉香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我从小就这样。”
饕餮将信将疑地收回手指，又凑近一些，认真端详他的脸：“那你眼睛怎么红了？是刚才打到眼睛了？”
沉香噎住，别过脸去揉了揉鼻梁：“没有，是、是被风吹的。”
“没刮风啊？”
“……厌厌，你别问了。”
饕餮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没有再追问。他换了个姿势，也学沉香的样子一屁股坐到地上，两条腿伸得笔直，脚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
“那你明天开始真的要去跟大圣学本事了？”
“嗯。”沉香仰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忐忑的复杂情绪，“我娘等太久了。”
“香香，我觉得你一定能救出你娘的。”
沉香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很坚持啊。”饕餮掰着手指数，“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拜师，又扛了大圣三棒没有倒，还——”
沉香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两边脸颊往外一拉。
“唔——”饕餮的脸被扯变了形，话都说不利索了，“香香你干嘛——”
沉香笑得乐不可支，手劲放轻了些，但还是没松开：“厌厌你怎么这么好玩？脸又软又弹，跟块糯米团子似的。”
饕餮挣扎着想拍开他的手，奈何对方捏得实在顺手，他扑腾了两下没挣开，含含糊糊地抗议：“放、放开——戬戬都没这么捏过我——”
“那不是正好？”沉香笑嘻嘻的，“我替他开发开发新技能。”
两人正闹作一团，一道修长的影子从侧面压了下来，罩住他们头顶的光线。
饕餮还没反应过来，腰侧便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揽住了。那只手顺着他的腰线轻轻一带，他顿时连人带重心被轻易地从地上捞了起来，后背贴上一副温热而结实的胸膛。
沉香的手随着饕餮的撤离而空了，两指还悬在半空，愣了一下，抬头对上杨戬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沉香：“……”
他的便宜舅舅正垂着眼看他，一只手箍着少年纤瘦的腰，另一只手搭在少年的肩头，骨节分明的手指从锁骨处轻轻拂过，落在后颈上，将那几缕散落的碎发妥帖地拢到耳后。
看着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亲昵动作，沉香品出了他的潜台词。
“呃，”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舅……真君，我就是跟他闹着玩的，没真用劲。”
杨戬没接话，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饕餮被他圈着，脸颊上还留着被沉香捏出来的浅浅红痕，正仰着脸看他，一双圆眼睛眨呀眨，似乎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
“外面风大，该回去了。”杨戬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哦……”饕餮乖乖应了一声，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扭头朝沉香挥手，“香香晚上见！”
沉香也朝他招手：“晚上见——”
他话还没说完，杨戬已经揽着饕餮转身朝殿外走去。少年被半抱着带走，长发在杨戬的袖口边晃了晃，很快被披风遮住。
沉香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消失。
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搓了搓胳膊，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就是捏了个脸，又没吃了他，至于吗？”
他挠挠头，虽然还是不太理解他这位舅舅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但他选择尊重。
毕竟那是能把亲妹妹压在山底下的狠人，万一醋起来想到他之前放过的那些狠话，把他也压哪儿了，他娘可就真没指望了。
“行吧，”沉香耸耸肩，“反正我也不想跟他抢。”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摸摸自己发酸的手臂，嘴角不自觉上扬几分。
虽然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但折腾了这么久，好歹拜到师了。
而另一边，杨戬带着饕餮穿过回廊，熟门熟路地走进王子专属寝殿。
殿门一合上，饕餮就被杨戬按着坐在了床沿上。他抬起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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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杨戬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然后伸出拇指，在他脸颊上被捏过的地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饕餮摇头，又补了一句，“香香真的没用劲。”
杨戬收回手，站起身来。
“以后跟他玩可以，”他说，“别让他捏你的脸。”
“为什么？”
“看着碍眼。”
饕餮歪了歪头，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总觉得杨戬此刻的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他想了想，没有追问，而是朝杨戬张开了双臂。
“那戬戬捏？”
杨戬低头看他。
少年坐在床沿上，恢复原有银灰发色的长发泛着柔润的光，两只毛茸茸的兽耳微微竖起，目光亮晶晶的，毫无保留地对他摊开了自己。
他看了许久，直到饕餮都以为他不想捏了，才缓缓伸出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少年左边脸颊的软肉，力道比沉香方才轻了不止一倍。
“这样？”
“嗯！”饕餮笑得眉眼弯弯，“戬戬捏得好舒服。”
杨戬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少年脸颊上温软的触感。
“晚宴还有一个时辰，你要在这儿歇一会儿，还是出去逛逛？”
饕餮仅用0秒就做出了选择：“出去逛逛。”
他站起来，理理衣袍下摆，补充道：“但我保证不乱跑，就在宫里走走。”
杨戬看着他，没有说话。
饕餮对上他的目光，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也不啃柱子。”
“……”
“也不吃花坛里的土。”
“……”
“也不追池塘里的锦鲤。”
杨戬终于开口：“你上次追锦鲤，把那一池子鱼吓得跳上岸了。”
“那是我还没化形的时候——”饕餮小声辩解，“而且它们也没事，我后来又一条一条放回去了。”
杨戬没拆穿他“放回去”的时候，那些锦鲤已经翻了大半的白肚皮。
他抬手在少年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就在院子里，我在这儿看着你。”
饕餮应了一声，欢快地推门出去了。
殿门半掩着，暮色从门缝里透进来，院子里传来少年轻快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对花木虫鸟的自言自语。
杨戬在窗边的椅中坐下，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格，落在那个在庭院里转悠的小小身影上。
一个时辰后，便有内侍前来通传，说晚宴已备好，请真君和小王子殿下移步。
杨戬起身走到门口，饕餮正蹲在廊下跟一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狸花猫大眼瞪小眼。猫弓着背冲他哈气，他也不躲，就那么蹲着跟它对峙，嘴里还念叨着：“你凶什么凶，我都没凶你……”
杨戬在他身后站了片刻，最终伸手拎住他的后领将人提了起来：“走了。”
“欸——”饕餮双手扑腾了两下，“戬戬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杨戬松开手，饕餮落地后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领，回头朝那只狸花猫做了个鬼脸，然后快步跟上杨戬的步伐，自然而然地伸手牵住他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