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修课刚结束,江星统在教务处整理材料,忽然听见走廊里一阵骚动。
有学生慌慌张张地跑过去,嘴里喊着“出事了出事了”,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像是下了一阵急雨。
陈敏吃瓜的属性爆发,第一个站起来,探头往外看:“怎么了这是?”
还没等她们出去打听,消息就像长了腿一样传了过来。
静修课的时候,张冬玲的儿子张雀德把一个女生从楼梯上推下去了。
江星统听到同事的话,迅速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往外走。
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一个身子瘦弱的女生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一声不吭。
校医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裤腿撩起来。脚踝已经是发炎的样子,骨骼那里顶起来很肿的一块,应该是摔得不轻。
张雀德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兜,一点儿也没有慌张的样子,反而有种轻松和淡然。旁边正有老师在问情况。
“我可没推她,我闲的吗!”张雀德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蛮横,“我就是跟她玩儿来着,她自己没站稳跌下楼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旁边有几个学生小声说了句什么,张雀德立刻转过头,目光阴恻恻地扫过去:“你们看见我推了?”
那几个学生立刻噤了声,低下头,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张冬玲像是一只蛮横的斗鸡般冲入人群,用手拨拉开挡路的几个人,带着焦急和不耐烦。
她先是一眼就看见坐在地上的米鱼,目光却没有停留,迅速转向自己的儿子,看见张雀德还好好的,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释然。
她没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要先确认自己宝贝儿子的状态:“雀德,你没事吧?”
张雀德翻了个白眼:“要说有事儿,也是有人非得造谣我。”
旁边的班主任在张冬玲刻薄、毒辣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把事情始末讲了一遍,几乎节缩了所有重要剧情,讪讪地笑着,只留下一句“孩子们打闹过头,受伤了,可能有点儿误会。”
张冬玲当即审视着米鱼洗得发白的校服,看着她露出来的半截手腕细得像根柴火棍,轻蔑地哼了一声:“我家孩子我能不了解吗,雀德在家里一直好好的,从来不做坏事儿,你们说他能欺负人?我才不信!”
“再说你们不知道吗,我们家雀德这段时间一直努力学习,很受考察员的青睐!已经获得首都第一学府的考察资格了,接下来全神贯注冲刺高校,没空搭理别人!”她翻了个白眼,意有所指:“雀德的同学、朋友太多了,平时我和阿建也管不住,谁叫我家雀德就是心善和热情,但你说我家雀德和这个女生打交道,呵呵......”
这时有个女老师实在忍不住,正要说什么,却被旁边年龄大一点的老师拉回去了,捂着她的嘴示意她别说话。
还有几个老师面露不忍,但看了看张冬玲的脸色,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一言不发的女生,最终什么都没说。
米鱼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始终没有抬起头,也没有反驳。张雀德站在张冬玲旁边,撇着嘴角,时不时看表,似乎觉得站在这里很浪费了他的时间。
有些人和张冬玲也算积怨已久,了解他们一家是什么货色,却仍旧敢怒不敢言。
更多人已经对这种现象漠然置之,因为大概能想到是什么结果,人们对必然的结果没有好奇心。
在持久的僵持中,好不容易有个声音说要不要查一下监控,看看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话刚说出口,就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崔鸿打断了,他断言道:“监控坏了。上周就报修了,一直没来人修。而且楼梯拐弯处本来就是死角,就算监控没坏,也拍不到什么。”
提出看监控的是个挺善良的女老师,姓周,声音也小小的,可见说出这句话已经付出莫大勇气了。她还想说,然而崔鸿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不带情绪,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总之让人后背发凉。
周老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崔鸿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调子:“这件事就是个小意外,小孩子之间闹着玩儿,没必要上纲上线。该处理的处理,该安抚的安抚,别让这点儿风波搞得咱们星校名声坏了。”
米鱼自始至终沉默,什么都没说,最后被校医扶走了。
张冬玲气焰嚣张,瞪着那双犀利刻薄的眼,一直牢牢把她儿子护在身后。而张雀德早就没耐心了,等米鱼一走,立马和他那几个狗腿子去打球了。
“都散了吧,”崔鸿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别围在这儿影响秩序。”
张冬玲鼻孔里哼了一声:“这种装可怜的女生心思最多了。”
*
医务室里,米鱼坐在椅子上,始终低着头。
她的脚踝被简单地处理了一下,敷了冰袋,但肿得更厉害了。校医围着她,周围加上褚上月和江星统,还来了几个好心的老师,正七嘴八舌地问情况。
她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嘴巴抿得紧。
“别怕,”新来的褚老师正蹲下,注视着米鱼的眼睛,“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会帮你。”
米鱼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总是在课上踢我的凳子。”她的声音很小,“下课的时候揪我的辫子,很疼。他还在我课本上乱画,乱踩我凳子。我跟他说过不要这样,他就说我开不起玩笑,然后做得更过分。”
“他和其他男生给我起外号,当着我的面造谣我,拿我开黄色玩笑,让所有人......一起孤立我。”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更小了:“今天静修课他让我去楼梯那里,我没去,他就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拉出去......我想反抗,他就踹了我一脚,我没站稳......”
褚上月此刻已经听不下去了,冲着周围人问:“都这样了,班主任她们不管吗?没有人管吗?”
米鱼摇了摇头,其余老师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都闭口不言。
其中一个心思蛮好的女校医觉得褚上月是新来的,或许还不明白情况,就和她说了一下张冬玲家里的事情。
褚上月听了简直想打人,最后只是拍了拍米鱼的肩膀,和江星统对视了一眼。
*
米鱼妈妈来星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胸兜处有“秀山区纺织有限公司”的标牌,可见应该是刚从流水线上赶过来的。
她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便扎着,皮肤因为常年劳作显得粗糙,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嘴唇干裂起皮,应是很久没顾上喝水。
她走进校门的时候,保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能看出来,普通家庭,普通家长。
大概是认出了她身上那件工装的款式,小鹿市开发区那家纺织厂的,流水线上千篇一律的蓝色。
她是一个人来的,大概是跟工头说了几句好话,换了一个班次,才挤出这一阵子时间。
接待她的是上回被褚上月怼过的星校办李梅梅,她虽然在星校办工作,但也就是个被派来遣去的牛马,星校领导们很爱甩锅,所以她处理这种事很有经验。此刻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笑容,语气温和,说话谨慎,既不承认星校有任何过错,也不否认米鱼受了委屈。
“米鱼妈妈,您先别急,”李梅梅把她带到一楼的接待室,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急忙解释:“孩子们之间打打闹闹是常有的事,我们已经批评教育了涉事的学生,您放心,这种事情我们一定会妥善处理的。”
何静微没有说话。
她坐在椅子上,背疲惫地佝偻着,不知道该怎么放松,像是在消化那些话。
“张雀德的家长我们也联系过了,”李梅梅见她没说话,趁热打铁:“我们负责这一年部的崔鸿年部长已经很有耐心地解决了这件事,还了米鱼一个公道,还准许米鱼先回家休养,等调理好了再过来上课。您看可以吗?”
沉默许久,米鱼妈妈只问了句:“我女儿呢?”
她跟着李梅梅去医务室接米鱼。米鱼脚踝肿的更厉害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她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妈妈站在走廊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把女儿的书包接过来挂在自己肩上,然后弯下腰,把米鱼的裤腿撩起来看了一眼。脚踝肿得像馒头,青紫的淤血从踝骨蔓延到小腿,校医说没有骨折,但韧带拉伤了,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她把裤腿放下来,直起身摸了摸女儿的头:“回家吧。”
“嗯。”米鱼眼睛红肿着,点了点头。离开星校,心情上居然有种放松的感觉。
两个人慢慢的,一点一点往外走,刚拐过校门,校门便自动关上了,挡住了江星统的部分视线。
江星统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她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校门口的那排冬青树后面。
*
要说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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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给米鱼带来的影响是停学休养,张雀德作为始作俑者,生活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应该受到哪门子影响。
米鱼停课的消息在年级里传开了,但大部分人没什么感觉,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
有人觉得米鱼真是倒了大霉,但也仅此而已。
在这个星校里,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发生,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的烦恼占据着,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一个不太熟悉的同学。
张雀德更不会,顶多觉得少了个折磨的对象,有点无聊。
他那发泄不完的精力又在跳跃。
放学后,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打球,老地方,谁去?”
几乎是被秒回。
马骏:“来来来,我马上到!”
牛旦:“雀德哥等我,我换双鞋就来!”
还有几个跟班也纷纷响应,群里瞬间热闹起来,像是过年一样。
张雀德满意地收起手机,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地走出教室。经过走廊的时候,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看到他,下意识地让了让路。他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昂着头走了过去,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雄狮。
篮球场上,他们打了将近两个小时。
张雀德今天状态很好,投篮准得像开了挂,突破也犀利,把对面那几个不太会打球的同学虐得毫无还手之力。马骏和牛旦在旁边疯狂捧场,每次他进球都大声叫好,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雀德哥牛逼!”
“这球太帅了!”
“雀德哥今天手感爆炸啊!”
“雀德哥怎么这么强,学习也牛逼,打球也要命,你给兄弟们留点儿活路啊。”
张雀德擦了把汗,嘴角翘起来,他喜欢这种被追捧、被赞美、被仰望的感觉。在他的世界里,他就是主角,所有人都该围着他转,所有人都该捧着他。
打完球,他跟马骏他们去小卖部买了冰可乐,几个人蹲在路边灌了一肚子汽水,扯了几句闲篇,然后各自散了。
回到家的时候,张冬玲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锅底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听到门响,她探出头喜滋滋地道:“回来了?饭马上好,今天做了你喜欢的糖醋排骨和煎牛肋条,你二姑送来的野生菌子也和土鸡一起炖了,香的哟。”
“嗯。”张雀德应了一声,把球鞋踢在玄关,光着脚走进客厅。
客厅的空调已经开了,冷气很足,吹在他汗湿的衣服上,凉飕飕的,很舒服。他大快朵颐地吃完饭,又拿了瓶冰可乐,在张冬玲的絮絮叨叨中关掉卧室门,打开了游戏界面。
他的房间很大,比他同龄人的房间至少大两倍。浅灰色的墙面,深蓝色的窗帘,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定制的书桌,桌上摆着一台最新款的凹面屏电脑,曲面弧度很大,玩儿起游戏来特爽。
他冲了个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头发也没吹,就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短发坐到电脑前。
开机,打开游戏,连上语音,马骏和牛旦还有一众小弟已经等着了。
“雀德哥来了!开开开!”
“今天我要干死那群瘪三,雀德哥带我!”
屏幕上的光影不断变幻,忽明忽暗。张雀德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嘴里叼着可乐吸管,偶尔骂一句队友“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张雀德打了将近三个小时的游戏,终于觉得眼睛有些酸了。他退出游戏,关掉电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此时隔壁房间已经没声音了,张冬玲和张建应该早就睡了。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看到马骏发了一条动态:“今天被雀德哥带飞,爽!”配图是一张战绩截图。
张雀德满足地给那条动态点了个赞,把手机扔到一边,钻进了被子里。
被子是新换的,充满奢侈的质感。空调温度设得刚刚好,不冷不热,也没声音。枕头的高度也是他习惯的,软硬适中。一切都是最舒服的状态,是他爸妈用钱和权力堆出来的、精心打造的最舒服的状态。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有了睡意。
然而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沙沙作响,一条阴影在他的后颈处缓缓游移,像一条蛇,濡湿、阴冷,贴着他的皮肤慢慢地滑动。
在他脖颈处慢慢缠绕,骤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