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江平既愤怒又痛心,说话也像钝刀子割肉,“你毕业两年了,你找过工作吗?你学过什么本事吗?除了跟那些狐朋狗友吃喝玩乐,你还会干什么?”
江耀城不说话。
“一百五十万星币!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全家不吃不喝十年估计能攒出来。”
“你倒好,办了信用卡随便丢给别人刷!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他妈是阔气了,咱们家要完蛋了!”
江耀城还是不说话,但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肩膀微微发抖。
林凤霞终于忍不住了,哭着说:“耀城,那个宋杰能不能还钱啊。他是什么人,你怎么这么信任他呢?”
江耀城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他说把我当兄弟,要带我一起赚大钱。”
这句话像一把火,把江平最后一点理智也烧没了。
“兄弟?!”江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认识他够半年吗?刷爆信用卡,把全家拖下地狱,也要供奉给骗子!你真是老子的好儿子!”
江耀城又缩了回去,不敢吱声了。
江平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皮鞋敲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凤霞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比死了人还哀恸。江耀城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诡谲又绝望的氛围弥漫在全家。
江星统灵敏地嗅到这股氛围。死亡可以一了百了,活着受罪才是最大的痛苦。
所以她没掺和进去,因为此刻的话语才是最苍白的东西。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以前在某个位面,也是一个年轻人宿主,被所谓的“朋友”骗走了所有的积蓄,走投无路,行将紫砂。
在瓢泼大雨下,痛哭流涕,发尽毒誓,跪在她面前,只为求她帮忙。
当时的1356是处于绝境之中的人的最后的一线生机。
1356有一百种方法帮那个人拿回钱,让其重新立于不败之地。
但现在,她只是江星统。
在绝望的氛围弥漫过后,全家意识到不能坐以待毙,于是绞尽脑汁商量着对策。
譬如报治安管理所。
“报星警压根儿不行。”江平抓挠着头发:“我朋友老管就在治安管理所,人家说他们的性质很难界定,耀城自己主动办的卡,主动以投资的名义交给对方,甚至俩人聊天记录全都表明他完全自愿的。宋杰那个王八蛋不躲不避,不否认拿钱,只承认亏损。星警最怕这种,因为这就成了蓝星律法界定的投资合同纠纷,你俩当初连合同都没好好签,星警连传唤他的理由都没有。”
“你非要问他要钱,人家就是能拿出个项目!就是赔啦,哎你说巧不巧!哪怕就是个用来障眼法的几百星币的狗屁项目,人家算准了这个空子,就是知道你不能拿他怎么样。”
江耀城咬牙:“那让法理司处理呢?”
“呵呵。就算我们豁出去打官司,你知道要多久吗?立案、送达、举证、开庭、一审、二审......法理司又不是给你开的,得等着得耗着!得往死了搜罗证据!”江平冷眼嘲讽:“不说你这边儿狗屁的证据都没有,你信不信就在你等打官司这段时间,星币行的利息已经滚到你上吊的地步了?更别说那个宋杰既然敢这么干,多半早就把名下干净的资产转移干净了,就算你好不容易告赢了也是一张废纸!”
林凤霞眼神麻木,痛苦地捂着脸:“对方不是等着我们要钱,他这是等我们求他。”
全家气氛再次陷入死寂,最后,还是江星统捏了捏鼻梁:“我去想想办法吧。”
她后来发现她这话还不如不说,因为当全家都没办法,最后居然是全家人最没指望的那个人出来说她想想办法,那说明这事儿真的到了最无力之境了。
全家在这一刻无比渴望之前人人都厌倦的平静。
但生活这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想要平静,就真的给你平静。
江星统将家里的一团纷杂放置身后,沿着小区外围的步道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打开通讯仪,点进那个“蓝星报到处”的群聊。
群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容树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她种在狭小宿舍里的花。容树的拍照技术很糟糕,暗色的光线,黑乎乎的否图,但能清晰地看到那盆植物里粉色的叶片泛着萤火般的光,就像盏台灯。
谁见了都有种想要占有的冲动。
底下只有褚上月回了一句:【我爸最近要和某个大人物打交道要送礼,那人就喜欢花花草草,但最贵的兰花他家也有了。你这盆我看正好,给你30个达不溜卖不卖?】
容树:【这是我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女儿,你要买我女儿?丧心病狂jpg。】
江星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
【明天下午有空吗?有件事想麻烦大家。】
*
第二天一早,江星统是被客厅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是林凤霞。
她躺了两秒,然后起身,拉开卧室门。
客厅里,林凤霞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着,正在通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低垂的、近乎卑微的语调还是清晰地传进了江星统的耳朵。
“洛河,我知道你那边手头也紧,但这回实在是没办法了,耀城他被人骗了......我们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通讯仪那头传来林洛河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带着几分戏谑的腔调:“大妹啊,你上回一毛钱都没借给我,结果你家耀城转眼就能刷出一百五十多万的信用卡?有出息啊这小子,说明人家银行觉得他有这个偿还能力,让他自己想想办法吧。”
“那是他被人骗了!”林凤霞急了:“洛河,我没和你开玩笑,我真的需要这笔钱,你把之前从我这儿拿的还点儿吧。”
“行了,打住。”林洛河打断她:“当初你借钱给我的时候,我可没逼你,是你自己愿意借的!再说现在我这儿也没钱,谁不需要钱,我家耀祖还正是需要钱的时候!”
“别拿那套欠债还钱的废话激我,咱们亲戚之间不讲究这些!要钱就是没有,大不了你把我这条命拿去。”
林凤霞的手指攥紧电话,指节都发白:“哥,你从我这儿拿走了四十万星币,现在还一点儿都不行吗?”
“不行!”林洛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大妹,爹妈是不是一直说,做妹妹的要多帮衬哥哥?这是咱们老林家的规矩。我当初借你的钱,本来就是你该出的。我家耀祖喊你一声大姑,你能白应了这声?”
“现在你开始和我算账了!既然不把亲戚情分放在眼里,那我以后也别让耀祖叫你大姑了,别叫了人还欠下债来。”
林凤霞的嘴唇在发抖,但声音哽在喉咙里,堵得她快要窒息。
“哭又解决不来问题。”林洛河最后一点儿耐心耗尽:“总之这事儿我帮不了你,你家耀程一口气造出这么多,女娲补天也难补,你哥没那本事帮你。”
电话挂断了。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让人心慌。
林凤霞坐在沙发上,电话还举在耳边,很久没有放下来,只能看出眼睛早已变得麻木呆滞。
江星统走过去,拿走她手里的电话,放在茶几上。
“你舅舅说——”林凤霞忽然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耀城能刷出一百多万的信用卡,说明我们家其实有钱,是他看走眼了,说我们一直在他面前装穷。”
“他还说咱们家是自找的,我之前给他的钱,他一点儿都不会还的。”
林凤霞脑海里回顾这一帧帧她以前帮助林洛河家的画面,又回想起林洛河刚才的态度和话语,每回想起一次,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
但她仿佛陷入这种泥沼,越痛苦,越没完没了回想,最后全部变成对自己的折磨。
江星统感到林凤霞的手在发抖:“别想这些了,你多休息一会儿。”
林凤霞摇了摇头,但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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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她慢慢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忽然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江星统把林凤霞送到社区医院,大夫说林凤霞这是急火攻心加上过度疲劳,导致血压骤升,需要卧床休息。
江星统把她安顿在卧室床上,林凤霞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眉头还是皱着,在梦里也在发愁。
与此同时,江平这边的进展也并不顺利。
他已经很多年不抽烟了,但此刻却皱着眉,旁边烟灰缸里已经落了好几根抽完的。他思考的时间过长,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没弹掉。
“你妈睡了?”
“嗯,大夫说需要静养。”
江平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空罐头盒里,脸上的疲惫比昨晚更重了,揉了把眼睛。
他今天一天都在他们单位找人借钱,从上到下,从关系近一点的领导到学徒。他从来没在单位借过钱,这回一开口就不是小数目,即使有人同情他,也不敢拿着自己的钱冒险。
毕竟这么大笔钱,凑都不好凑,还更要怎么还?
即使江平说了,能借一点儿也算帮忙。
可大家都一个单位的,谁赚多少简直门儿清。江平的职位不高不低,但工资是固定的,稍微算一下就知道他这工资至少还个几十年才能还清。
那时候人在不在都两说。
再说,即使借给他钱,这么一大笔,要还那么多人吧。还钱的时候不知道何时能轮到自己,谁乐意冒这个险。
江平没办法,甚至还去找了平时最看不对眼的梁老抠。
“他儿子不是做了生意赚了大钱嘛。我想着都是老同事了,当年关系也算不错,也许能借点儿。”江平苦笑了一下。
梁老抠现在才算过得扬眉吐气,儿子赚的不少,给他租了套带电梯的新房子,买了新手机,新衣服,梁老抠终于不再每天穿着那套破破烂烂的衣服,头发也打理的干净了些,每天嘴边都是我儿子长我儿子短的。
江平问他借钱的时候,梁老抠不仅没啥同理心,还反客为主,先夸了一顿自己的儿子。
“老江啊,咱们这么多年同事,我当然想帮你。可我家那小子虽然赚了点钱,但都用来扩大公司规模了......一群大老板都看好他,抢着要和他合作,他原来那规模自然不行,所以手头的现金流都得周转。”
“他生意正走上坡路呢,难道要他把资金抽出来垫补你家的损事儿?”
梁老抠人抠,还精,这一推反而把错处都推到江平身上,让他本来薄的不能再薄的脸皮彻底快没了。
所谓墙倒众人推,尤其是有些人就爱看别人过得不好,来衬托自己过得好。梁老抠最后一击也踹在江平心窝上:“你家那女儿倒是个稳重的,之前说定个亲,你还看不上我儿子,要是当时小星成了我家儿媳妇,我估计怎么也得伸一把手了。但现在咱们没那情分了。”
回想起那些戏谑,江平苦笑:“其实他们说什么,中伤我,已经无所谓了。只是事儿没解决,一百五十万星币,这几天利息估计还在涨,咱们这套房都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他眼睛熬得通红:“咱们全家不能去睡大街吧。”
“唉。”
江星统见江平叹气又叹气,虽然他平时也这样,但此刻显得尤其抑郁,像是□□磨的老了十几岁,跌进生活的低谷再也爬不出来的样子。
她随手把江平也推进卧室:“你也休息休息,别瞎想了,这件事儿我去解决。”
听她语气这么平淡,江平自然半信半疑,不过此刻他的精力和情绪都处于透支状态,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虽然他觉得这回的劫已然太难度过,可看着被自己从小都忽视的女儿主动扛起重任,他不禁老泪纵横,哽咽着总想说点什么:“小星——”
江星统莫名其妙:“爸,你别耽误我时间了,咱家暂时不会睡大街的。”
被怼了一下的江平:“......”
气已经气完了,说话又没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