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小鹿市密山区第三十七星校参会人员在大会上迟到,被星校管理局内部通报批评的事情在星校管理系统里边传遍了。
通报里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密山区第三十七星校”这几个字印在文件上,明晃晃的,想装没看到都不可能。
消息是明超在群里转发的,配了一句话:“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曹秀琴自从那天开会出了事故,回学校以后倒是安分了不少。她每天按时过来上班,不再没皮没脸地让别人替她值班,签到也签得勤快了,偶尔值班的时候还要往工作群里发几张照片,证明自己在岗。
此外,她发票圈和群聊的频率也多了起来,比如:
“今天我值班哦,在晚上喝杯咖啡才能提神。”配图是满电脑的文件名和手边一杯正冒着热气的咖啡。
“主任们,今天我去巡查了学生上课的状态,还把今天的巡查记录整理好了。”配图是桌面上几张依次排开的表格,基本都写得满满当当的。
陈敏及其他教务处的人定睛一看,那不是她们之前累死累活整理出来的,原本准备应付下一学年的检查?就这么直接被人家抢功劳当作朋友圈配图了?
当时曹秀琴没参加半个字儿的工作啊。
遇到明超的时候,曹秀琴“主任”“领导”叫得殷勤,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脸上的笑容堆得多多益善。
陈敏坐在办公室里,隔着两道墙都听到了那声甜腻的“主任好”,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我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江星统没抬头,继续整理手头的材料。
“你说她怎么做到的啊?”陈敏叹为观止:“前两天还被骂得跟孙子似的,今天就又能笑得跟朵花似的。这脸皮的厚度,得拿尺子量吧?”
江星统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因为她不会被怎么样的,而且她切实地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利弊都将会与谁有关。”
譬如曹秀琴为什么不怕得罪她和陈敏这些人,因为在曹秀琴眼里,她们不过是星校招聘来当牛做马的“耗材”,她们没权没势没人脉没背景,等级评的比蜗牛都慢,就算被得罪了,也只是自己生气,压根报复不到曹秀琴身上。
所以曹秀琴对她们颐指气使,总想“用”她们,却从不思回馈,甚至还屡屡过河拆桥。
而明超这些中上层领导却是真实能掐住曹秀琴利益的人,即使她家里有点人脉关系,打过招呼,可到底在星校也是受制于这些领导的管辖,她不敢太过分。这回得罪了明超,还得每天腆着脸巴结讨好。不像是对江星统和陈敏,得罪了就得罪了,那又怎样?
陈敏撇了撇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了也没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谁还不知道,曹秀琴这种人放在哪里都是个祸害。
陈敏之前就给江星统补了不少课,关于曹秀琴的“光辉事迹”。
她之前还在教学一线的时候,在某备人文类课组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组里有个新来的女老师,叫白可,人笑呵呵的,圆乎乎的,可可爱爱的。大家都管这个小姑娘叫小白,正好衬托了她刚毕业,性格软,好说话的性格。
曹秀琴一眼就看中了这个“软柿子”。
备课组的工作本来是轮流分组分配的,但不知是小白倒霉还是别人刻意为之,她某学期的工作完全和曹秀琴绑定到一起了。曹秀琴的作妖之路这就开始了,今天说家里有事,明天说身体不舒服,后天又说老公出差了她得接送孩子。理由永远充分,态度永远诚恳,语气永远甜腻。
“小白妹妹,姐姐今天实在忙不过来,你就帮姐姐这一回哈。”
“小白妹妹,你最好了,姐姐下次一定、一定帮你。”
“小白妹妹,姐姐请你吃饭哈,谢谢你啊。”
结果就是。
下次永远没有来。
请客吃饭永远只是说说而已。
小白一个人干着两个人的活,加班加到晚上九点多,曹秀琴倒好,每天提前下班,拎包走人。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但曹秀琴厉害的地方在于,她不仅能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的活推给别人,还能在领导面前演出一副“我很认真负责”的样子。
有一次校内总长和副长去各个备课组检查,曹秀琴提前得知消息,趁着他们过来的前一分钟准时赶来,推开办公室的门。
她推开门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就从平时的懒散随意切换成了“严肃认真模式”。她快步走到小白的工位旁边,微微弯下腰,用一种不大但足够让领导听到的声音说:
“小白,这个教案你做得还是不够细致,我再跟你说一遍,这里要这样改,那里要那样调一下。咱们备课组的工作不能马虎,要对学生负责!”
小白当时正在埋头整理曹秀琴完全不管的那些材料,好不容易刚理出一些头绪,此刻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曹秀琴却没有看她,而是转过头,对着刚走进门的领导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领导好,我们在讨论这周的教案安排。”
领导点了点头,看了小白一眼,又看了曹秀琴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你们备课组工作氛围不错。”
曹秀琴笑得更加谦虚:“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小白老师现在还经验不足,材料出了些问题。我也是正在教她,免得以后工作上犯了大错。”
领导听了更满意了,甚至和小白说:“你工作上应该学学人家曹老师的一丝不苟,不要做什么都马马虎虎,留下一堆问题,指望着别人给你兜底。”
小白当时彻底愣了,压根儿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等她晚上反应过来,越想越气,在票圈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吐槽。没有指名道姓,但字里行间的愤怒和委屈几乎要溢出屏幕。
“有些人活儿一点不干,锅全让别人背,功劳全是自己的!我敬你是前辈,你把我当傻子!我帮你是我心善,你反手就把我当垫脚石。呵呵,做人做到这个份上,真的不怕遭报应吗?”
这条朋友圈发了不到半个小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被删了。
但陈敏看到,截图了。
“你知道曹秀琴有多神人吗?”陈敏当时跟江星统说,“小白发了那条朋友圈之后,曹秀琴居然还跑去评论问她,说‘妹妹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姐姐看你发了条动态,要不要跟姐姐说说?’”
“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谁说得清呢。”陈敏冷笑了一声,“她能精准地在小白发完朋友圈之后第一时间去‘关心’她。这是迟钝呢,还是故意恶心人?”
江星统想起林凤霞和她说过的话。
有些人天生就没啥同理心,不把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当人看,甚至能够为了自己的私利,不惜毁掉别人最宝贵的东西,这种人又蠢又坏,天生就是吸别人气运的,要躲着点儿。
而江星统觉得,这不是恶,这是比恶更可怕的东西,即一种自我合理化的自私。
曹秀琴来到教务处以后,是整个教务处缺勤最多的人,全年在办公室工作时长超不过24小时。
她明明人不在,却提前在办公桌上摆好了打开的笔记本、一杯茶,甚至连外套都搭在了椅背上,营造出一种“我只是暂时离开一下”的假象。
陈敏当时就站在旁边,一副无语她妈给无语开门的表情。
教务处忙的忙死,闲的闲死,像曹秀琴这种没责任心、没三观、没同理心的“三无人员”,待在这种岗位上简直如鱼得水。反正她有关系,有人脉,只要不犯什么大错,谁也拿她没办法。
她和张冬玲并称为教务处的“两尊邪佛”。
一个仗着老公是领导,在办公室里作威作福,健身放屁欺负老师,一个仗着有关系有人脉,缺勤甩锅演戏推活儿,两个人凑在一起,整个教务处都乌烟瘴气。
好在张冬玲最近因为张雀德的事情消停了不少,不怎么来办公室了。但曹秀琴这个大毒瘤还在!
陈敏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她总觉得,曹秀琴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被明超当众骂成那样,在全星校系统面前丢了脸,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她向来是给别人喂苍蝇的人,哪里能够容忍别人给她喂苍蝇。
陈敏压低声音,跟江星统分析,“曹秀琴这种人就跟那甄嬛传里的安陵容似的,平时你对她好她尚且害你,这一回她遭遇这一遭,就算是自作自受,她也绝对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她肯定会觉得是你我害了她。”
江星统也皱着眉思考着这件事,她现在抵抗风险的指数几乎为零,何况她无法预测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你信不信,她现在表面安分,心里肯定憋着坏呢。不一定什么时候就给你来一下,让你防不胜防。”
陈敏的表情很认真,“我这人别的不行,看人还是挺准的。曹秀琴这种人,报复心极强,而且她报复人的方式不是那种明刀明枪的,是那种阴的,让你吃了亏还不知道怎么吃的。”
*
与此同时,城东的另一边,俞阳正也有来客。
赵锐又来找他了。
这回赵锐的状态比上次差了些,眼袋耷拉着,像是熬夜熬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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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俞大师,我真受不了那个王八蛋邻居了。”赵锐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疲惫,“楼上那个花臂男,不知道每天在搞什么动静,吵得我们彻夜难眠。”
俞阳给他换了杯热茶:“先喝水,慢慢说。”
俞阳平淡的语言似乎让赵锐踏实下来一些,喝着清淡的热茶,感觉心里那股郁气缓过来一点。
“他每天制造噪音,砰砰砰,特别响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砸墙呢。”
“这个傻缺像是故意搞我们,有时候是凌晨一两点,有时候是三四点,反正就是专挑人睡觉的时候折腾。”
俞阳点了点头,没打断他。
“我上去找过他,好声好气地让他能不能晚上动静小一点。”
赵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说,这楼是你家开的?我在我自己家,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你管得着吗?”
赵锐深吸了一口气:“本来为了我老婆,我都不想和这种人一般见识。但他后来越来越过分,有一次我老婆一个人在家,听到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吓得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差点儿摔倒。我请物业帮忙,让他们上门协调,结果你猜他在干什么?他在家里练拳击!他对着沙袋猛砸,还故意跺脚。”
“那可是高档公寓,隔音做得不错了,他都能把声音传到楼下,你说他这动静有多大?”
俞阳问:“物业不管吗?”
“管了,怎么没管。”赵锐苦笑,“物业上去跟他沟通了三次,第一次他直接把门摔人家脸上,然后更变本加厉地闹出动静。物业第二次上门时候,他威胁说要告物业侵犯他的居住权。物业也没办法,说这事儿他们只能调解,没有执法权,建议我们报警。”
“报警了?”
“报了。警察在的时候他倒是装孙子,一个劲儿说以后注意,就他妈的消停了一天,第二天又开始折腾。”赵锐揉了揉太阳穴,“而且你不知道,他家里还总是传来一股臭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简直像是垃圾发酵了,反正就是臭!那股味儿从楼上飘下来,我们家客厅、卧室都能闻到!我老婆本来就孕吐严重,闻到那个味道更是受不了,现在都不敢开窗了。”
赵锐沉默片刻,不得不道:“俞大师,您说我们是不是该搬家了?摊上这么个邻居,我们也没办法。”
他一脸吃了屎的表情,毕竟他买这个房子是为了长期生活,改善居住质量的,就现在这种情况,还改善个毛线啊。
感觉再住下去得气死了。
摊上这种恶里恶气的邻居,不好说话就算了,阴招用尽,而他的妻子还有着孕肚,他们明明在这里畅想过未来的好生活的。
看得出来赵锐也舍不得这个房子,当初可是选了好久,将所有因素的阈值对比过才选择这里的。
“俞大师,这套房子我们花了不少心血。位置好,风水好,装修也花了大价钱,前前后后折腾了大半年才弄好。现在让我们搬,我舍不得。再说就算搬,这房子也得卖吧?但楼上那个人不走,这房子卖给谁?谁愿意花这么多钱买个有问题的房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要是不搬,我们真有点吃不消了。我老婆最近睡眠质量特别差,医生说对胎儿不好。我自己也熬得够呛,白天上班都没精神。前两天有个重要的客户会议,我愣是在会上走神了好几次,差点把一个大单子搞丢了。”
赵锐抬起头,看着俞阳,眼神里带着一种求助的意味:“俞大师,您给指条路吧。这房子,我是该留还是该卖?这种烂人我们怎么对付啊?”
俞阳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对付?完全不用,你避开就行了。”
赵锐愣了下:“避开?”
“对,房子别卖,你们先出去住一段时间。”俞阳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又不是没钱,找个好点儿的酒店,或者租套短租公寓,先陪着你妻子把这段时间渡过去。”
赵锐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比如他觉得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比如他们就算顺利生下孩子呢,难道带着孩子再找房子?
还有那个邻居,躲得了但看到俞阳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俞阳虽然年轻,但他的本事赵锐是信得过的。
小鹿市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都来找他,他从来没有失过手。他这样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好。”赵锐干脆利索地点了点头,“我听您的。”
俞阳笑了笑,端起茶杯:“别担心,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