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汐是被冻醒的。看看天色,大概睡了一个多小时。
她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树枝,火光映在脸上,柔柔的。
蟒蛇还没醒,身体微微起伏,呼吸平稳。她伸手试了试蛇身的温度,没有高热反应,恢复得不错。
贺兰汐伸了个懒腰,撑了撑睡的有些僵硬的身体,又把处理好的野猪肉多放了几块在火堆前烤着。
低头看看身上的T恤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领口松垮,衣服上都是裂口。哎,这件T恤也“阵亡”了。
贺兰汐趁着蟒蛇还没醒,迅速套上包里最后一件备用T恤。再也没有别的衣服了,之后也要开始穿兽皮了。
不过这个破T恤洗洗干净还能做绷带。她拿起了矿泉水瓶,准备去溪边打点水,再去陷阱那儿。
她还记得鹿月说过,不冲洗干净血迹会引来野兽。等贺兰汐跑到陷阱一看,血迹早已经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了。
【一定是鹿月做的。】
她笑了一下。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接下来的两天,鹿月还是会经常过来。有时候带果子,有时候带肉。贺兰汐对他的态度亲切了很多。
至于鹿月是哪个部落的,她从来没问过。要说来历不明,谁能比得过她呢。
鹿月教她认林子里的草药,哪片地能挖到能吃的块茎。
他的手指划过树皮上的苔藓,说朝南的那面苔藓少,朝北的多。这是他在兽世的生存法则。
贺兰汐把每一样都记在心里,用他教的知识反过来补充自己的野外技能。
山洞和两天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有了架子可以放东西,还有了木碗、木勺、木筷。
贺兰汐会教鹿月打绳结,制作简易的工具。每当这时候,蟒蛇就看着他们,金色的竖瞳一动不动。
贺兰汐用的是十字扣的变体。两根绳子交叉,从下面穿过去,最后收紧。非常牢固,解开也很方便。
鹿月学得很认真。他蹲在地上,手里绕着藤编绳,眉头皱成一团。
“这个结……为什么要先交叉?”
“绳子这么交叉着绑,才能吃上力气。”贺兰汐拿着另一根绳子做示范,“越是用力拽,它缠得越紧。你试试。”
鹿月把绳子交叉、穿入、收紧。拽了拽,纹丝不动。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真的不会松!”
“用力拉。”
他使劲拽了两下,绳子还是纹丝不动。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完整的笑容。
“贺兰汐,你好厉害。”
贺兰汐笑了笑,她把绳子收回来,继续教他下一个扣法。
鹿月学得快,悟性不差。她在现代带过很多学徒,知道什么样的眼神是真心想学。鹿月的就是。
【可惜没有基础,得慢慢来。】
蟒蛇身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硬痂,不再渗血。布条拆掉之后,新生的鳞片在光下隐隐发亮。
它在恢复期食量很大,前两天的野猪肉大部分都进了它的肚子。
鹿月走后,贺兰汐去洞外的陷阱里检查,有三只野鸡被套住了,还活着,正在笼子里扑腾。
她把野鸡拎去溪边杀了,清洗干净,准备中午加餐。
洗干净的野鸡架在火堆上,摘来的果子汁挤在鸡肉上呲呲作响,酸甜的气息飘散开来。
蟒蛇的头微微抬起,往火堆方向偏了偏。
“饿了吧?”贺兰汐撕下一块烤好的鸡肉放在树叶上,推到它面前。蟒信探出来扫了扫鸡肉表面,一口吞下。
贺兰汐笑了。“看来挺对你胃口的。”她又撕下一块递过去。蟒蛇照单全收。
吃完东西,她去树林里砍木头。
还记得在青石部落的时候他们说的储粮洞的事。兽世一年分四季:寒季、雨季、炎季、暖季。现在还是暖季,但必须为下一个寒季的来临做准备。
等她拖着一捆树枝回到山洞,已经过了晌午。阳光斜下来,把洞口那块平地照成一块暖黄。
洞口多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雄性兽人。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晒太阳,姿势慵懒,像什么都不在乎。
墨青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半边脸。裸着上身,下半身围着兽皮。听到脚步声,金色的竖瞳慢慢转过来。
深绿色瞳孔,中间竖着一道金色的缝。像潭里泡久了的石头,冷冷地亮着。
这是,蛇瞳。
贺兰汐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是那条蟒蛇?”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像梦话。
“嗯。”他微微抬起下巴,金色的竖瞳定定地看着她。
“我是渊暝。你不要害怕。”说话的声音很低沉,带着重伤初愈的沙哑。
【是有很多人怕他吗?他说第一句话竟然是让我不要怕他。】
贺兰汐拖着树枝走过去,地上出现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她把树枝扔在洞边空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身体都好了?”她看着他身上腿上缠着的白色布条,觉得世界真玄幻。变身的时候,这些东西怎么能跟着一起变大变小?
“嗯,好得差不多了。”他点头,动作很慢,像是牵动了哪根还在疼的筋。“谢谢你。”
贺兰汐摆了摆手。“顺手的事。我也没做什么。”
【总不能说,我缺个门卫,看你就很合适吧。】
“你身上那些伤,”她还记得鹿月的猜测,“是同类弄的?”
渊暝的身体僵了一瞬,很细微的变化,肩没动,颈没动,只有背脊忽然紧了紧。但贺兰汐捕捉到了。
“……是。”
“为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小臂上布条覆盖的位置。布条缠得很紧,底下是结痂的伤,摸得出凸起的轮廓。
“金瞳一脉,”他终于开口,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不会变形。战斗力弱。族里不需要。”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摸布条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收紧了。
贺兰汐看着他。
【被自己人放弃的,又何止你一个。】
她在非遗这行做了那么多年,见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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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跳脚,见过传承人对着机器掉眼泪,见过有人为了抢救木构件失去整只手。
她见过很多种人。得意的、失意的、死撑的、崩溃的。她看得出来,渊暝是在忍着。不让自己说得太重,不让那些东西漏出来。
“不会变形?”她忽然开口,“可你不是变成人了吗?”
渊暝的指尖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睛,金色的瞳里有一层很淡的东西浮了一下。是惊讶?还是被戳中了什么?
“……他们不知道。”声音很轻。但贺兰汐听出来了。里面有委屈,有赌气,还有一丝很深的、不愿被发现的苦涩。
她没有再追问。蹲下身开始整理那捆树枝,粗的挑出一堆,细的归成一类。
“你最重要的事只有你自己。”她头也不抬地说,“别管别人怎么看你。你首先要活着。其他的,活着之后再说。”
渊暝就那么看着她干活。她蹲在地上,手上有泥有茧。
这些事情,兽世的雌性从来不会做。可她的动作利落得像做惯了的平常活计。
她说话的语气也很平常。不是安慰,不是同情,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渊暝看了她很久。
“活着。然后再说其他的。”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他们只会说“如果你不能成为族里的勇士,那就只能去死。”
贺兰汐站起来,拍了拍手往山洞里走。要做的事情很多,开解两句已是极致,她没空陪他伤春悲秋。
渊暝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活着?”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浅。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先在这儿待着。随便待多久都行。”声音从山洞里传出来。
渊暝没回答。他靠回石壁上,阳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小臂上。
金瞳落在洞口的木门上。那扇木门,可以打开可以关闭。不是用石头堵、不是用藤蔓缠,是用木头咬木头做的。
他在兽世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门。他垂着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洞口的影子偏了一寸。
“嗯。”他说。不是“好”。是“嗯”。但尾音没往下掉,不是敷衍,是真的答应,但又透着虚弱的担心,担心这是虚假的邀请。
贺兰汐在里面没应声。但门缝里透出的火光晃动了一下,像有人往火堆里加了根柴。
渊暝的目光还落在那扇门上。
“她没有说不要我。”这个念头浮上来,他没有按回去。靠在石壁上,金瞳里映着那扇木门的轮廓。
昨晚他梦见自己的家。很久没梦到了。梦里也是这样的黄昏。他从外面回来,一扇石门。
推了三次。没推开。
“渊暝,火堆在烧了。”贺兰汐的声音从石洞里面传出来,有些恍惚,但他听得很清。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不是握,是松了一下,像是把攥了一路的东西卸了下来。他偏过头,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渊暝,你要不要进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