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陷入长久沉寂。
沈梵蹙眉,目光投去,一寸一寸往下,缓慢确认着。
眼睑小痣,手背一道发白长疤,还有那双眉眼……
穆长泽?
他抿紧唇,往主座望去,只见穆怀仁猛睁大眼,眸中很快闪过亮光,撑着桌案起身又坐下。
穆七没说话,脸色徒然变了,袖中指尖紧握,好会才面色如常,“堂下何人?”
“草民穆长泽,见过各位大人。”
“昨日那些东西,正是草民整理的,且每一笔都有详细说明。”
穆长泽俯身,不卑不亢,又抬头望向沈梵,嘴角噙起淡淡笑意,“少卿大人若是仔细看了,便会知道我并非空口造谣。”
沈梵很快恢复神色,点头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张潜不光贪下官家银两,还联合东北、东南各地征收流民罪臣赋税以逃脱牢狱之灾,霍乱大梁朝纲,罪不容诛。”
“至于王东及其女,前些日子已自缢于柴桑。”
穆长泽站直,单手负在身后,环视四周后目光停在张潜身上,冷笑一声高声道:“王东生前上交了所有赃款并坦白了所有罪行,包括如何替张潜、孙文等人拉资源,怎么给他们断后,怎么与东夷交易换取边境和平,证词都在这里,还请少卿大人过目。”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书卷,上堂双手奉给沈梵。
沈梵起身接下,而后与一旁沈济明当堂翻阅,越到后面眉头皱得越紧,冷声道:“张潜——”
“草……草民认罪,草民确实做了错事,但万不到他们说的那样!”
张潜原本垂头丧气瞳孔涣散,又后知后觉挺直身板,拖着身子要往沈梵方向爬去,一手指向穆长泽,“少卿大人,他是流放期间与草民相识,草民没帮他逃脱牢狱之灾所以记恨我罢了,此人一字一句都得不到证实,况且……”
“况且,他擅自出逃加入东南军违抗朝廷,他是反贼啊!”
被左右衙役棍棒拦住,他缩缩脖颈,仰头愤慨道:“各位大人怎么能听信反贼的谗言呢?”
众人一时面色各异,堂下又喧闹起来。
沈济明仍在翻阅,和一旁书吏轻声交谈着,偶尔停顿下来。
“公堂之上,由不得你胡搅蛮缠。”
沈梵看他一眼,当机立断,镇纸轻拍桌面,又一指穆长泽,“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所有证据已如实上报大人,草民并无隐瞒。”
穆长泽摇头,又垂眸扫过三人,最后俯视着张潜,嗤笑出声眯起眼,“张潜,我是不知道你的脸皮这么厚,天子脚下竟也敢如此狡辩。”
“我穆长泽一人做事一人当,待你这案件审完,我自会去金銮殿请罪,不劳你操心。”
他抬手一拱,站到杨倪生身侧。
沈梵侧头,听着沈济明在旁边汇报,频频点头。
穆七看一眼收回,轻敲桌面俯视着他,厉声道:“张潜,你还不认罪?”
张潜还嘴硬,不断晃头说自己被冤枉了,罪不致此。
穆七轻啧一声,对上穆长泽那双长眸眉头皱得更紧,移开视线咬住唇侧。
下一秒,有小厮从侧房出来,躬身在沈梵耳侧说着什么。
魏朝微眯双眼。
【有人来了。】
他没说话,单手撑住椅背,越过穆七望去,似乎在看卷宗。
那小厮一停,沈梵脊背一僵,抓住他衣袖,凝眉压低声音,“你确定?”
那小厮一垂首,嗓音微抖实话实说,“秦大人来的时候快晕了,身边有个少年扶住他,从包袱里掏出账本递过来,说把这个交给您,有急用。”
不过半分,有人举着托盘上前。
果然是账本。
内页泛黄、翻动痕迹明显、一侧字迹苍劲有力,能基本确定没造假。
他抬手放在案上,又扭过头摆手,轻声道:“务必招待好二位客人。”
“是。”
小厮应下,转身离开。
“张潜,你非要求锤得锤,本官便满足你这个心愿。”
一手举起账本反过来摊开,沈梵冷下脸来,一字一顿,“你看好,这是刚送来的,幽州近年来的账本,上面每一笔写的清清楚楚。”
“秦大人可是幽州刺史,与你是同僚,没有理由要害你,若非为了天下百姓,怎会冒着风险暴露自己揭发你?”
他啪的一声把账本按在桌上,面无表情,“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张潜一时说不出话。
“要是还有话,留着上金銮殿说给太子殿下吧,说不定他会放你一马。”
沈梵冷哼一声,站起身拂袖,“至于大理司,一切查明之后便会将结果广而告之,并一定会严惩你。”
“押下去!”
张潜脸色煞白,这才低头,垂在地上不断磕着,“草民自知有罪,草民认,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毕竟……小洇不能没有爹啊!”
他再抬头时,涕泗横流,越过杨氏望小洇,满目柔情即刻浮现。
杨氏手上再度抓紧,怒瞪他一眼,气得气息不稳,全身抖得厉害,拉住女孩再次后退,“你还敢提小洇,看我不找机会打死你!”
……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时候,堂前众人都开始收拾东西,外侧衙役开始清场。
沈梵上前几步,停在穆长泽三人面前,垂眸一会,目光轻柔下来,“至于杨倪生,待本官上报后再召你审问。”
“是。”
杨倪生又俯下身,恭敬行礼,抿紧唇,开口时嗓音沙哑,“……民女谢过少卿大人。”
沈梵一颔首,目光在穆长泽脸侧停留些许,转身回了大堂,与一众书吏一同往偏殿走去。
魏朝还没动,便见穆长泽缓步走来,目光扫过三人,穆七坐在那跟木头一样定着,很久也无反应。
“七弟。”
穆长泽在离他三步的地方站定,冲他轻轻挑眉,“好久不见。”
穆七皱眉。
魏朝反应更快,挡到他身前拱手行礼,勾唇笑道:“既是兄弟相见,外人在此不便,关某这便告退。”
“大哥。”
穆怀仁又眨眨眼,拉住穆长泽袖口,又盯许久,才软下声调,“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还以为——”
“这不是没事了吗?”
穆长泽轻笑着,不一会就把人束好的发丝揉乱,又一把把人脑袋搁在自己肩头,轻拍他后背,柔声道:“我回来了。”
“不会再离你而去。”
穆七这才好似回过神,起身一颔首,便要离开,却被叫住,深吸口气握紧拳。
“七弟。”
上下打量一番,穆长泽又扬眉,笑意未达眼底,“不请为兄进去坐坐?”
“这么久不见,都不想我?”
长袖掩面,他眼角更红,轻叹口气晃头,“为兄真的有些伤心了。”
舌尖抵上犬齿,穆七指尖都攥得发白,转头却笑意吟吟,“怎么会?”
“大哥离开的这些日子,我可是每时每刻都无比思念你呢……”
穆长泽瞥见,报以短促一笑,又被穆怀仁抓住肩,对上他无比真诚的笑脸,“大哥,我们回去吧,我让李玉给你办一场接风宴!”
穆长泽不禁也放软声调,“好。”
穆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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眯起眼。
魏朝正穿过廊来到后院,还没进屋便听一阵吵闹。
又瞧见沈梵蹙眉,翘着腿望向对面,轻点桌面沉下声,“你到底要什么?”
“不是说了吗?少卿大人,我要人啊。”
一男子身着红衣全身打扮讲究,动起来叮叮当当响的很,一抬手扇起风,目光流连玩转、暧昧不清,“要是不给他,拿你换也行。”
说着,扇子合上要挑他下巴。
沈梵没动。
下一秒,魏朝拇指轻推,从后方伸出剑柄打掉,扇子落到地上啪嗒作响。
沈梵一仰头,与他四目相接,能瞧见那双墨眸正紧盯自己,他眨两下眼坐直,展开眉头,“你怎么来了?”
“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有人敢这么调戏我家公子。”
魏朝轻哼一声,从旁边拉过椅子随意坐下,长剑搭上腿侧,眯起双眼望去,“好好说话,别动手。”
那男子呆愣几秒,在二人之间看好几遍,忽地哈哈笑出声,捡起扇子打自己大腿,“这位大人说笑了。”
“我是个商人,当然利益为先。”
他一垂首,长指捋起发丝别到耳后,悠悠道:“前段时间,你们这儿的秦端秦大人,走投无路在我那签了死契,按规矩这辈子都得属于我,他私自跑出来躲起来,这是违反誓约的呀,所以我自然动用手段来找他了。”
沈梵只觉得好笑,手指停在案上,一挑眉勾唇,缓缓道:“你的意思是,你买了朝廷命官占为己有,让他为你卖命?”
“话不能说这么难听啊大人……”
男子一听不乐意了,金扇轻拍自己后背,压下身沉声,“这死契是他自个签的,我又没逼他,况且他那时早已不是幽州刺史,并无官职在身,为什么不可以呢?”
沈梵没立刻回答。
盖子撇去浮沫,他咽一口,终于抬眼与之对视,报以浅笑,“你想怎么样?”
那男子伸出掌心,一根根手指往下掰,“这个数。”
五十万?
沈梵没表情。
那人续道:“黄金。”
“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谁的地盘上么?”
抿唇又咽一口,沈梵轻放下茶碗向后仰去,压眉轻笑,周身却是冷的,“这样嚣张,不怕我让你出不了这个门?”
“正因为知道,少卿大人美名在外,肯定不想因为这点事就惹自己心烦吧?”
男子拨着扇面,也端起来喝一口,直皱眉,又吊儿郎当,“我倒是无所谓,您的名声才更重要不是吗?”
屋内陷入寂静。
魏朝顺着望去,发现沈梵指尖轻点扶手,微微歪头,脸色彻底冷下来,“你倒是会盘算。”
“大人谬赞。”
“……”
少顷。
“本官这会没时间和你谈。”
沈梵揉揉眉心,站起身轻拍魏朝肩,边走边吩咐,“关若,你带他下去,确认好数目报给三七,走沈府私账。”
魏朝晃着椅子,随口应下。
不过须臾。
四目相接,男子瞧他许久,咬紧唇侧。
沈梵一走,魏朝也懒得装,起身抱臂,“走吧。”
男子没动。
魏朝又上前几步,利刃出鞘,离脆弱咽喉咫尺之遥,“请?”
“好久不见。”
二指夹住薄刃移开,男子缓缓直起身,目光在他眼下停留一瞬,望向门外又收回,“要和我谈笔生意么?”
“我保证,你绝对会感兴趣。”
男子嗓音拖长,在厅内响起。
魏朝收回剑,一瞬扬眉,“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