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欲碾金枝 > 94. 比翼鸟其四
    正堂陷入长久沉寂。

    沈梵蹙眉,目光投去,一寸一寸往下,缓慢确认着。

    眼睑小痣,手背一道发白长疤,还有那双眉眼……

    穆长泽?

    他抿紧唇,往主座望去,只见穆怀仁猛睁大眼,眸中很快闪过亮光,撑着桌案起身又坐下。

    穆七没说话,脸色徒然变了,袖中指尖紧握,好会才面色如常,“堂下何人?”

    “草民穆长泽,见过各位大人。”

    “昨日那些东西,正是草民整理的,且每一笔都有详细说明。”

    穆长泽俯身,不卑不亢,又抬头望向沈梵,嘴角噙起淡淡笑意,“少卿大人若是仔细看了,便会知道我并非空口造谣。”

    沈梵很快恢复神色,点头抬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张潜不光贪下官家银两,还联合东北、东南各地征收流民罪臣赋税以逃脱牢狱之灾,霍乱大梁朝纲,罪不容诛。”

    “至于王东及其女,前些日子已自缢于柴桑。”

    穆长泽站直,单手负在身后,环视四周后目光停在张潜身上,冷笑一声高声道:“王东生前上交了所有赃款并坦白了所有罪行,包括如何替张潜、孙文等人拉资源,怎么给他们断后,怎么与东夷交易换取边境和平,证词都在这里,还请少卿大人过目。”

    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书卷,上堂双手奉给沈梵。

    沈梵起身接下,而后与一旁沈济明当堂翻阅,越到后面眉头皱得越紧,冷声道:“张潜——”

    “草……草民认罪,草民确实做了错事,但万不到他们说的那样!”

    张潜原本垂头丧气瞳孔涣散,又后知后觉挺直身板,拖着身子要往沈梵方向爬去,一手指向穆长泽,“少卿大人,他是流放期间与草民相识,草民没帮他逃脱牢狱之灾所以记恨我罢了,此人一字一句都得不到证实,况且……”

    “况且,他擅自出逃加入东南军违抗朝廷,他是反贼啊!”

    被左右衙役棍棒拦住,他缩缩脖颈,仰头愤慨道:“各位大人怎么能听信反贼的谗言呢?”

    众人一时面色各异,堂下又喧闹起来。

    沈济明仍在翻阅,和一旁书吏轻声交谈着,偶尔停顿下来。

    “公堂之上,由不得你胡搅蛮缠。”

    沈梵看他一眼,当机立断,镇纸轻拍桌面,又一指穆长泽,“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所有证据已如实上报大人,草民并无隐瞒。”

    穆长泽摇头,又垂眸扫过三人,最后俯视着张潜,嗤笑出声眯起眼,“张潜,我是不知道你的脸皮这么厚,天子脚下竟也敢如此狡辩。”

    “我穆长泽一人做事一人当,待你这案件审完,我自会去金銮殿请罪,不劳你操心。”

    他抬手一拱,站到杨倪生身侧。

    沈梵侧头,听着沈济明在旁边汇报,频频点头。

    穆七看一眼收回,轻敲桌面俯视着他,厉声道:“张潜,你还不认罪?”

    张潜还嘴硬,不断晃头说自己被冤枉了,罪不致此。

    穆七轻啧一声,对上穆长泽那双长眸眉头皱得更紧,移开视线咬住唇侧。

    下一秒,有小厮从侧房出来,躬身在沈梵耳侧说着什么。

    魏朝微眯双眼。

    【有人来了。】

    他没说话,单手撑住椅背,越过穆七望去,似乎在看卷宗。

    那小厮一停,沈梵脊背一僵,抓住他衣袖,凝眉压低声音,“你确定?”

    那小厮一垂首,嗓音微抖实话实说,“秦大人来的时候快晕了,身边有个少年扶住他,从包袱里掏出账本递过来,说把这个交给您,有急用。”

    不过半分,有人举着托盘上前。

    果然是账本。

    内页泛黄、翻动痕迹明显、一侧字迹苍劲有力,能基本确定没造假。

    他抬手放在案上,又扭过头摆手,轻声道:“务必招待好二位客人。”

    “是。”

    小厮应下,转身离开。

    “张潜,你非要求锤得锤,本官便满足你这个心愿。”

    一手举起账本反过来摊开,沈梵冷下脸来,一字一顿,“你看好,这是刚送来的,幽州近年来的账本,上面每一笔写的清清楚楚。”

    “秦大人可是幽州刺史,与你是同僚,没有理由要害你,若非为了天下百姓,怎会冒着风险暴露自己揭发你?”

    他啪的一声把账本按在桌上,面无表情,“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张潜一时说不出话。

    “要是还有话,留着上金銮殿说给太子殿下吧,说不定他会放你一马。”

    沈梵冷哼一声,站起身拂袖,“至于大理司,一切查明之后便会将结果广而告之,并一定会严惩你。”

    “押下去!”

    张潜脸色煞白,这才低头,垂在地上不断磕着,“草民自知有罪,草民认,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毕竟……小洇不能没有爹啊!”

    他再抬头时,涕泗横流,越过杨氏望小洇,满目柔情即刻浮现。

    杨氏手上再度抓紧,怒瞪他一眼,气得气息不稳,全身抖得厉害,拉住女孩再次后退,“你还敢提小洇,看我不找机会打死你!”

    ……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时候,堂前众人都开始收拾东西,外侧衙役开始清场。

    沈梵上前几步,停在穆长泽三人面前,垂眸一会,目光轻柔下来,“至于杨倪生,待本官上报后再召你审问。”

    “是。”

    杨倪生又俯下身,恭敬行礼,抿紧唇,开口时嗓音沙哑,“……民女谢过少卿大人。”

    沈梵一颔首,目光在穆长泽脸侧停留些许,转身回了大堂,与一众书吏一同往偏殿走去。

    魏朝还没动,便见穆长泽缓步走来,目光扫过三人,穆七坐在那跟木头一样定着,很久也无反应。

    “七弟。”

    穆长泽在离他三步的地方站定,冲他轻轻挑眉,“好久不见。”

    穆七皱眉。

    魏朝反应更快,挡到他身前拱手行礼,勾唇笑道:“既是兄弟相见,外人在此不便,关某这便告退。”

    “大哥。”

    穆怀仁又眨眨眼,拉住穆长泽袖口,又盯许久,才软下声调,“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我还以为——”

    “这不是没事了吗?”

    穆长泽轻笑着,不一会就把人束好的发丝揉乱,又一把把人脑袋搁在自己肩头,轻拍他后背,柔声道:“我回来了。”

    “不会再离你而去。”

    穆七这才好似回过神,起身一颔首,便要离开,却被叫住,深吸口气握紧拳。

    “七弟。”

    上下打量一番,穆长泽又扬眉,笑意未达眼底,“不请为兄进去坐坐?”

    “这么久不见,都不想我?”

    长袖掩面,他眼角更红,轻叹口气晃头,“为兄真的有些伤心了。”

    舌尖抵上犬齿,穆七指尖都攥得发白,转头却笑意吟吟,“怎么会?”

    “大哥离开的这些日子,我可是每时每刻都无比思念你呢……”

    穆长泽瞥见,报以短促一笑,又被穆怀仁抓住肩,对上他无比真诚的笑脸,“大哥,我们回去吧,我让李玉给你办一场接风宴!”

    穆长泽不禁也放软声调,“好。”

    穆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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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眯起眼。

    魏朝正穿过廊来到后院,还没进屋便听一阵吵闹。

    又瞧见沈梵蹙眉,翘着腿望向对面,轻点桌面沉下声,“你到底要什么?”

    “不是说了吗?少卿大人,我要人啊。”

    一男子身着红衣全身打扮讲究,动起来叮叮当当响的很,一抬手扇起风,目光流连玩转、暧昧不清,“要是不给他,拿你换也行。”

    说着,扇子合上要挑他下巴。

    沈梵没动。

    下一秒,魏朝拇指轻推,从后方伸出剑柄打掉,扇子落到地上啪嗒作响。

    沈梵一仰头,与他四目相接,能瞧见那双墨眸正紧盯自己,他眨两下眼坐直,展开眉头,“你怎么来了?”

    “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有人敢这么调戏我家公子。”

    魏朝轻哼一声,从旁边拉过椅子随意坐下,长剑搭上腿侧,眯起双眼望去,“好好说话,别动手。”

    那男子呆愣几秒,在二人之间看好几遍,忽地哈哈笑出声,捡起扇子打自己大腿,“这位大人说笑了。”

    “我是个商人,当然利益为先。”

    他一垂首,长指捋起发丝别到耳后,悠悠道:“前段时间,你们这儿的秦端秦大人,走投无路在我那签了死契,按规矩这辈子都得属于我,他私自跑出来躲起来,这是违反誓约的呀,所以我自然动用手段来找他了。”

    沈梵只觉得好笑,手指停在案上,一挑眉勾唇,缓缓道:“你的意思是,你买了朝廷命官占为己有,让他为你卖命?”

    “话不能说这么难听啊大人……”

    男子一听不乐意了,金扇轻拍自己后背,压下身沉声,“这死契是他自个签的,我又没逼他,况且他那时早已不是幽州刺史,并无官职在身,为什么不可以呢?”

    沈梵没立刻回答。

    盖子撇去浮沫,他咽一口,终于抬眼与之对视,报以浅笑,“你想怎么样?”

    那男子伸出掌心,一根根手指往下掰,“这个数。”

    五十万?

    沈梵没表情。

    那人续道:“黄金。”

    “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谁的地盘上么?”

    抿唇又咽一口,沈梵轻放下茶碗向后仰去,压眉轻笑,周身却是冷的,“这样嚣张,不怕我让你出不了这个门?”

    “正因为知道,少卿大人美名在外,肯定不想因为这点事就惹自己心烦吧?”

    男子拨着扇面,也端起来喝一口,直皱眉,又吊儿郎当,“我倒是无所谓,您的名声才更重要不是吗?”

    屋内陷入寂静。

    魏朝顺着望去,发现沈梵指尖轻点扶手,微微歪头,脸色彻底冷下来,“你倒是会盘算。”

    “大人谬赞。”

    “……”

    少顷。

    “本官这会没时间和你谈。”

    沈梵揉揉眉心,站起身轻拍魏朝肩,边走边吩咐,“关若,你带他下去,确认好数目报给三七,走沈府私账。”

    魏朝晃着椅子,随口应下。

    不过须臾。

    四目相接,男子瞧他许久,咬紧唇侧。

    沈梵一走,魏朝也懒得装,起身抱臂,“走吧。”

    男子没动。

    魏朝又上前几步,利刃出鞘,离脆弱咽喉咫尺之遥,“请?”

    “好久不见。”

    二指夹住薄刃移开,男子缓缓直起身,目光在他眼下停留一瞬,望向门外又收回,“要和我谈笔生意么?”

    “我保证,你绝对会感兴趣。”

    男子嗓音拖长,在厅内响起。

    魏朝收回剑,一瞬扬眉,“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