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半个时辰后，东南军营帐内。
有人拍案而起，怒火喷涌而出，“什么意思？这样还不满意？”
“他们还想怎样？简直欺人太甚！”
来使一拱手低头，战战兢兢半天才道：“太，太子说，要王爷亲自签投降书，并，并且——”
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半天说不出来。
那人又没耐心了，啪一声把桌子拍的震天响，“并且什么？你倒是说啊！磨磨唧唧的算怎么回事？”
来使吓得缩缩脖子，慢吞吞开口，“要王爷回京接受处置。”
霎那。
“什么？”
“这——”
“……”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着，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吵得不可开交，有劝架的多说两句也被误伤。
李昀闭着眼，揉揉太阳穴，摆摆手，“你先出去。”
“是。”
信使答应得飞快，拔腿就跑。
室内再次陷入哄闹。
直到。
帘子被掀开，有轻巧脚步响起，紧接着，一道清甜嗓音跟上。
“哥，我煲了鸡汤，你快喝。”
李昀没睁眼，轻叹口气，脑袋往后仰去靠上椅背，“你拿回去。”
“为什么呀哥？”
李钦一身粗布衣裳，手上抹布包住双耳，慢慢放下，又拿小碗盛了一碗，“这可是钦儿专门给你做的，不喜欢吗？试试看嘛？”
李昀没动，“哥不饿。”
“你骗我！”
李钦很快反应过来，又尽力放缓声调，坐下拉住他袖口，轻轻摇晃，“绝对不是这样，又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
“没什么。”
李昀摇头，正想说什么就被打断。
“那就吃饭。”
李钦语气强硬起来，话语间还是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心，举起小碗抵到他嘴边，絮絮叨叨，“……你明明好几天没吃肉了，脸色都差了好多，为什么还要逞强？”
李昀没接话，只是撇开头，睁眼岔开话题，嗓音有点哑，“等会你就回去，我找了人护送你回京。”
哐当一声。
“什么意思，李昀？”
李钦蹭的一下起身，咬紧牙关，秀眉一拧，满脸不可思议，“你要赶我回去？”
“你嫌弃我？”
李昀还是一动不动，手背向上挡住面颊，完全不看她。
又过一会。
李钦深吸口气呼出，抓住他手臂，放软嗓音勾唇，“哥，我不是说了吗？我可以吃苦，我不嫌脏、不嫌累、能干很多事的——”
话音未落。
“军营里都是男人，你待在这不适合。”
“听话，先回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织布做饭这种事有的是人做，哥不想看着你吃苦，明白吗？”
李昀坐直些，扭头与她对视，双手包住她手心，掌心轻拍，垂眸语重心长，“你是大梁的公主，生来就是要享受荣华富贵、尊容一生的，不是来做这些的，知道吗？”
“若是母妃在天有灵，也会埋怨我的。”
沉寂好会，再抬眼时眼眶微红，他吸了下鼻头，顿顿才开口，“钦儿，回去罢，听哥的，就这一回，好不好？”
李钦咬唇，说不出话了。
过了片刻。
“萧致远。”
男子应声出来，俯身垂首，“在。”
李昀没什么表情，“收拾东西，即刻护送殿下回京。”
“是。”
萧致远又是一应，转身出去。
很快，一左一右抓住她胳膊往外拽，李钦使全力留在地面上，被扯得被迫走几步又回来，又被扯回来反复，频频回头嗓音发哑，带上哭腔。
’“我不走，哥，哥你看看我——”
奈何她一介弱女子，根本挣扎不了，最后还是被拖出去。
李昀没说话，看她背影渐渐消逝，深吸口气收回视线。
另一边，萧致远跟出营地，走到树林便停下。
李钦正扭头，便见一女子窄袖长裤，长发飘扬迎面走来。
她站定，和萧致远对视一眼，便冲李钦颔首，“殿下，请上马。”
这人虽然带着面纱，但目不转睛看些时候，李钦还是发现了。
她眨眨眼，惊呼一声，“阿淳？”
一手捂住她唇贴近，一手牵着马往前走，萧淳轻声，“嘘！”
片刻之后，二人翻身上马，李钦坐在前面扭头，眼中升起一丝光亮，一瞬咧开嘴，“有你在，五哥一定能赢对不对？我这就回去告诉他——”
却听一声，“坐好。”
马蹄声渐起，女子嗓音被风吹得模糊些，却仍坚定。
“殿下回了宫，不要提起端王，不要提起大哥，也不要提起我，你只需要当好你的公主，什么都不用想。”
一手插入她指缝握紧，一手拉住缰绳，萧淳抬头望向远方，双腿夹紧马腹，厉声喝道：“驾！”
风声愈大，马蹄声越发加快。
李钦越想心中越发慌乱，额头都开始冒出冷汗，连忙转头，“什么意思？”
萧淳没反应。
没过多久，骏马驶出树林，踏上大道，她气急，忍不住吼道：“阿淳，停下！”
“停下!”
胯下骏马跑得更快，扭头便知越走越远，李钦心跳如鼓，使劲挣扎起来，“萧淳，我叫你停下！听见没有？”
“放开我！”
“萧淳！”
李钦愈发得急，低头咬上女子拉缰绳的手，留下鲜红血印，扭头瞪她。
挣扎的动作也更猛烈。
萧淳却充耳不闻，只是蹙眉咬住唇侧，一只手抓得更紧了。
放出消息后，朝廷军内部又陷入平静。
令人意外的是，刚用过午饭，外面便一阵喧闹。
魏朝还在里面仰躺着看书，没动。
黄芝探出头，远远瞥见一队人手无寸铁垂着头，惊呼一声又后知后觉压低声音，“真来了？”
扭头几步回去，黄芝坐到魏朝旁边，眨眨眼没怎么相信，“别是假投降吧？”
魏朝没说话，只一会又勾唇。
未时一刻，主营帐内，将领们各自站着，齐刷刷望向中央。
有人研墨，参军提笔书写，一时室内只剩沙沙声。
李烨坐着，李昀站着，都没什么表情。
又一会。
笔尖停下的霎那，曹迁一把收了，伸手整理边角，轻哼一声低头，“这鹿印交上来了，投降书也签了，你也该跟我们回去了吧？”
“等等!”
众人皆是一惊。
魏朝没反应，视线却没从曹迁身侧移开，片刻，瞥到鹿印上的金粉，无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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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迁眯眼，手指已经抵上刀柄，只差一下就能拔出。
下一秒，李昀扑通一声跪下，抬头望向李烨，双目诚恳，“罪臣还有一事相求。”
众人面面厮觑，最终都没说出口。
再次见面，李昀不如从前那般健壮，体格消瘦些不说，脸庞也没什么血色，是多看一眼都会令人怜惜的程度。
李烨喉间一顿，点头示意他继续。
李昀垂眸，嗓音略微发哑，“他们都是有血有肉有理想的年轻人，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一时跟错了人，大将军怎么处理我我都任命，但还请放他们一马。”
说着，他抬起头，抓住李烨衣角轻晃几下，眉头微蹙，凑到一起显得有些可怜。
曹迁窃笑一声，扭头与身侧大将小声嘟囔，白眼快翻到天上去。
“装什么呢？”
“这家伙……”
四目相对，那双眼睛并无杂质，李烨盯了许久，还是只能在里面看到自己，最终点头，伸手扶他，“我答应你。”
“可还有什么说的？”
李昀摇头。
曹迁咂咂嘴，一摆手，“押下去。”
左右差役应声上前，李昀伸出双手，任由他们架走。
朝廷军动作很快，投降书一签，就马不停蹄派人去东南军阵营清点，一件一件记录在册。
而据说，他们那群人还是改不了脾气，死死瞪着朝廷军的人，全程没一句话但能看出来恨得牙痒痒。
就这样过了一下午，关押李昀的地方都没一个人，只有不远处几个人逗鹅缝隙瞅两眼。
黄昏时刻，魏朝换身衣服进来了，默不作声上下打量他一番。
李昀微眯双眼，没动。
过了会，他几步上前，凑近些压低嗓音，“你知道，杨氏的下落吗？”
李昀全身被捆，动弹不得，闻言眼神微变，片刻勾唇，“首领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一声轻笑又起。
“张潜的第一任妻子杨氏，就藏在你幽州的住处内，你把她囚禁起来了。”
扭头环顾一圈，魏朝微微俯身，凑过去挨得极近，“我说的可对？”
一刹那，李昀脸色发白，额前冷汗渗出，喉间滑动些时候，面上自若嗓音却略微发颤，“你既然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府上门禁森严，没有令牌很难进去。”
魏朝答得极快，似乎是早已准备好的。
李昀后知后觉一僵，喉间发出一声笑，很轻，又短，“是啊……”
“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又为什么要给你？”
“因为我有你拒绝不了的东西。”
魏朝起身，在他周围踱了几圈停下，嗓音压得非常低，双手抱臂俯视着他，悠悠道：“只要你把杨氏给我，我可以再帮你一次。”
李昀皱眉，脱口而出，“我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这个。”
他一手掏出那飞镖，又压嗓子变了声线，露出一个不深不浅的笑来，“好久不见。”
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李昀抬头，死死盯他。
不知过了多久。
虽然一直以来没见过真容，但仅凭这副神色和声音就基本可以确定。
李昀猛睁大眼，身后柱子因为动作哗啦作响，他干吞口水，还是满脸不可置信，“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