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猎户女与醋缸世子 > 30.忠魂(五)
    “贞娘!”顾昭一把抱住妻子的身体,摇晃着一起倒了下去,双目已满是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贞娘,顾昭,对不起你!”顾昭终于吐露真姓名,已是无声泪下。

    “相公……别说傻话,你是顾德也好……是顾昭也好,我只知道,你是我的相公……孩儿的爹爹。”妻子断断续续说。

    顾昭只想仰天长啸——为何?为何老天爷要这样弄人?

    二十年前,心系天下的昭德太子,偏偏死于天下人之口!

    二十年后,他堂堂天下第一刀挽澜刀顾昭,却护不住自己的妻儿!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带孩儿们回家……相公……”怀中,妻子的身体渐渐冷了,她那抚着顾昭脸颊的手,突然垂了下去。

    顾昭将妻子紧紧搂在怀里。心肝俱碎。

    他一生的安乐皆是她所赐。

    二十年前,他失魂落魄,不知前路何方。是她,一脸明媚,将他捡回家。

    他如丧家之犬,她便给了他一个家。从此风雨有靠,人生有依。她不会武功,但只要看见她平静的面庞,他一颗心便安定下来。她不是名门闺秀,却比任何人都良善达理。她很貌美,是方圆百里有名的美人,她一笑,漫天的星星便亮了。

    顾昭想起二十年相濡以沫,满是泪水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容。

    二十年了。他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人,何其有幸,得她相伴二十年。二十年心意相通,如今——他还有他们的孩子要保护。

    顾昭在心里默默对妻子和太子说道:“贞娘,太子爷,若你们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顾昭最后这一心愿,救下两个孩儿。”

    “扬儿,迎儿,将爹爹和娘亲,送到衣冠冢那里去。”顾昭说这话时,一脸悲怆,但已恢复了坚定。

    “衣冠冢?顾昭,你莫不是要死,也要死在昭德身边?”天魁星阴声道。

    “娘亲……娘亲……”顾简兮哭不出来,只觉得此刻天地是假的。胸口一股巨大的悲痛压着,她不知道痛还是不痛,根本连痛是什么也不知道。她想双眼一闭睡过去,也许一觉醒来,眼前就回到真的去了?

    顾赫扬早已奋力打脱了身边的黑衣人,一把来到妹妹身边,将妹妹拥在怀里。

    白主和玄主见此情景,哪还顾得上自己身上的伤?和众兄弟皆守在顾家人身边,提防着天字号的突然发难。

    “扬儿,听爹爹的话,送爹爹和娘亲到衣冠冢去。”

    “是,爹爹!”顾赫扬坚定回答父亲。

    虽然不知顾昭何意,但白主和玄主皆二话不说,围着顾昭为他掩护。

    “走!”顾赫扬拉着妹妹,一把无双,劈斩数名围攻的死士,硬生生为顾昭杀开一个豁口。

    余下的白组和玄组精卫,亦跟着白主和玄主的方向,与天字号死士厮杀着,朝衣冠冢方向移动。

    顾昭抱着妻子,身体踉跄,却十分坚定。他自知剧毒已至五脏六腑,他挺不过今日。为今能够做的,只能全力一试,为两个孩子赢得一线生机。

    天魁星阴恻恻的看着顾昭,此刻却不急着动手,反正今日,顾昭,必死无疑。

    “师兄,何必如此固执,非要去见昭德最后一面,连累嫂嫂辛苦?”他一边缓步跟着,保持天星阵压制顾昭的阵型,一边刺激顾昭。

    “老鬼,你该死!”顾简兮本由哥哥拉着,听到天魁星此刻仍在大逞阴毒,不禁将手中无华握得手筋暴起,宝刀在她手中铮铮作响。

    像一只突然发难的豹子,她一跃而起,半途中落脚点地,旋了一个身,鬼魅似的忽至天魁星身侧,一刀就劈了下去。顾赫扬早在妹妹一动的时候就知道她要做什么,此刻亦紧紧跟在她身边,举刀从另一侧猛攻天魁星。

    天魁星万万没想到顾昭的两个孩子竟有如此胆色,猝不及防被两个年轻后辈夹击,只得身体后仰,躲开这两个方向击来的刀。他扬起的发尾躲避不及,竟被顾简兮的刀切下一小段来,形容十分狼狈,但总算退开几步,躲过了攻势。

    顾简兮刚才起势太急,她稍稳了一下,才在父亲身边站定。调息起伏间,一个什么东西从身上掉了下来,里面装着的物件也被晃了出来。顾简兮低头一看,正要去捡,却被爹爹一把捡起,放在手中端详。

    只见一枚羊脂白玉佩,形制古朴。玉佩正面以阴线浅刻双龙衔珠纹,龙身蜿蜒,鳞爪分明。双龙之间,一颗宝珠浑圆饱满,正中央以极细的针砣雕出一个“璟”字,笔画遒劲,入玉三分。背面光素无纹,只近底部刻着两行蝇头小楷:“光明皎洁,照临如日。”

    顾昭瞳孔骤缩——那是太子妃袁婉亲笔所书匠刻的铭文。

    他摩挲着玉佩,狠狠抬头望向顾简兮:“迎儿,这玉佩哪来的?”

    顾简兮端详爹爹脸色,知事情非同小可,捡重要的回道:“是迎儿那日救下的王景公子所赠。”

    “王景……璟……”顾昭反复默念,脸色忽然松了,狠狠望向了一边的衣冠冢,内心激动:

    “太子爷,是你吗?迎儿当日救下的,竟是小皇孙!”

    “太子爷,顾昭今日,死而无憾!”

    “太子爷,求你保佑扬儿和迎儿两个孩儿,给他们一线生机……”

    顾昭内心惊涛骇浪,却强压下情绪,没有对女儿吐露半个字。他回过头,将玉佩小心递过顾简兮,叮嘱道:“迎儿,爹爹谢你救了景公子!此事你无须多问,也再无须自责。将玉佩好生戴好,不可有任何闪失,日后定归还景公子。”

    他望着顾赫扬和顾简兮,眼中闪过一丝不舍。“领着这些义士,朝衣冠冢东边跑。你们知道爹爹的意思。”

    然后他转过身,温柔地抚了抚妻子的面容,将她放好,最后对她说道:“贞娘,顾昭现在就来陪你。”

    “走吧!”又朝顾赫扬和顾简兮道。

    顾赫扬和顾简兮皆死死守在爹爹身边,说什么也不肯走。

    “走!”顾昭喝道,“莫忘了娘亲临死前的叮嘱,她要你二人无论如何活下去!”

    “爹爹,不要……要走一起走!不要啊,爹爹……”顾简兮已是泪流满面。

    “扬儿!带你妹妹走!”顾昭冲顾赫扬吼道。

    顾赫扬看着漫天风雪中,潮水般源源不断涌来的黑衣死士。眼光触及父亲脸色,见爹爹重重的朝他点了一下头,知他主意已定。心一横,拉着顾简兮,冲白组和玄组精卫喊道:“众位义士,快随我来!”

    顾赫扬和顾简兮都知道,衣冠冢东边,那面悬崖的半山腰处,有一个深深的山洞,易于埋伏和躲藏,一般人发现不了那个隐蔽之处。爹爹的意思,是让他们带着那些义士往山崖下去。

    这边天魁星已整顿了一番天星阵,又一挥手,死士就像不会枯竭的潮水,一波又一波涌了出来。

    顾昭面对涌上来的天字号人马,握紧了挽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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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来吧。”他低声道,提刀迎了上去。

    风雪更急了,像是要掩埋这人间的一切。

    刀光如雪,血光飞溅。

    远处,顾简兮回头望去,只见爹爹孤身一人挡在雪地中央,背影如松,一步不退。她泪如雨下,却只能咬紧牙关,跟着哥哥往东边跑。

    “爹爹,不要死,爹爹,迎儿要你活着……”

    顾昭已经记不清自己中了多少刀。

    肩胛处的暗钉毒发,整条右臂早已麻木,挽澜刀握在手中,像是握着一块越来越沉的铁。他的嘴唇乌黑,脸上青灰一片,唯有那双眼,还亮着。

    “接着走!”他嘶声吼道,又一刀劈退扑上来的死士,将叮嘱传给了顾赫扬。

    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却像一记闷雷,炸在风雪里。

    挽澜刀的刀光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弧月,将涌上来的天字号死士一次次逼退。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刀势却越来越沉。

    “挽澜——!”

    他一声长啸,刀气如虹,又一次将冲在最前的死士拦腰斩断。鲜血喷溅,染红了他半张脸,他站在血泊中,像一尊杀神,一眼万年,仍是二十年前战场上的修罗将军。

    死士们竟被他气势震住了片刻,无人敢上前。

    天魁星阴恻恻地笑了:“他已经毒入骨髓,撑不了多久。一起上,耗死他!”

    死士们再次涌上。

    顾昭提刀迎上,一刀,两刀,三刀……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血红。风雪声、刀兵声、喊杀声,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越来越远。

    只有手里的挽澜刀,还认得他。

    “太子爷,末将无能……”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一刀劈出,将一名死士斩于刀下。

    “护不住您,也护不住家人……”

    又一刀,第二名死士倒地。

    “但末将……无愧太子妃所托……”

    第三刀,刀气散乱,只划破了死士的衣襟,未能致命。

    他的腿已站不稳,身子摇晃着,全靠挽澜刀撑在地上,才没有倒下。

    天魁星看准时机,提刀冲上。

    “顾昭,受死吧!”

    顾昭抬起头,望着劈来的长刀,竟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放下了一切重负。

    “扬儿,迎儿,跑远些,往东边崖下跑,跳下去,不用怕……”

    他心里想着,手中挽澜刀最后一次扬起。

    “挽澜——!”

    刀光如雪,与天魁星的刀在空中相撞。

    “铛——!”

    火星四溅,天魁星被震退数步,虎口崩裂,长刀险些脱手。

    而顾昭,仍站在原地。

    挽澜刀插在雪地里,刀身微微颤动。他的手还握在刀柄上,人却已不再动了。

    风雪吹起他染血的衣袍,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松,像一座山。

    像二十年前,秦州城外,那个千军万马中救太子的少年。

    更像许多年前,那个布衣青衫,一身坦荡的少年郎。

    生如尘,世无双,风一扬。

    远处,顾简兮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风雪。

    白主跪在雪地里,朝那个方向重重叩首。

    玄主抱拳躬身,赤红着眼,提刀挡在顾简兮身前,嘶声道:“走!不要让顾大侠白死!”